灯会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整条街从头到尾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紫的,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城东一直淌到城西。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追逐声、杂耍班子的锣鼓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沈惊鸿戴着那个红黑相间的脸谱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眼睛和嘴巴。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的玉佩换了一块成色稍差的——太好的怕被人认出来。他走在人群里,和周围的人挤来挤去,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叫他“沈大少爷”,没有人用那种又怕又厌的眼神看他。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来看灯会的年轻人。
莫淮走在他旁边,戴着那个银白色的半脸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嘴唇和下颌。两个人并肩走在人群里,月白色的衣袍在五颜六色的灯笼下显得有些素净,但那种素净反而醒目。不过没有人认出他们。因为没有人会想到沈惊鸿会戴着面具来看灯会。
“猜灯谜!”一个小贩站在摊子后面,手里摇着铃铛,扯着嗓子喊,“猜中一个送一盏灯笼!猜中三个送一对!”摊子上挂满了灯笼,兔子灯、老虎灯、鲤鱼灯,花花绿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晃荡。沈惊鸿停下来,凑过去看了看灯谜。第一个:一口咬掉牛尾巴。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莫淮在旁边看了一眼,说:“告。”小贩笑着说“对了”,递过来一盏兔子灯。沈惊鸿接过兔子灯,提在手里,看了一眼莫淮。莫淮没看他,在看下一个灯谜。
第二个:一加一。莫淮说:“王。”小贩笑着说“对了”,又递过来一盏老虎灯。沈惊鸿提着两盏灯,看着莫淮。莫淮还是没看他,在看第三个。第三个:皇帝的新衣。沈惊鸿想了很久,没想出来。莫淮说:“袭。”小贩笑着说“对了”,递过来一盏鲤鱼灯。沈惊鸿提着三盏灯,看着莫淮,莫淮已经走到下一个摊子前了。
沈惊鸿跟上去,手里提着三盏灯,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怎么都会?”莫淮没回头。“以前在书上看过。”沈惊鸿想问他哪来的书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大概知道答案了。他们走过猜灯谜的摊子,走到一个投壶的摊子前。地上画着线,远处摆着一个壶口窄小的铜壶,旁边插着一把竹箭。老板在旁边吆喝:“十文钱五支箭!投中三支送一盏灯笼!”沈惊鸿停下来,把手里的三盏灯笼塞给莫淮,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十支。”
他拿起竹箭,一支一支地投。前几支都偏得离谱,要么擦着壶口飞过,要么碰了一下弹开。他也不急,耐着性子一支接一支地投。第五支的时候终于中了,老板喊了一声“中!”沈惊鸿又拿起下一支箭继续投。又偏了几支,然后第六支又中了。他数着数,投到最后一支的时候,箭稳稳地落入壶口,第三支中了。沈惊鸿转过身,“莫淮,我赢了!”他的声音闷在面具后面,但那种高兴藏都藏不住,像是一个小孩在喊“我赢了”。他甚至攥了一下拳头,动作很小,但莫淮看到了。老板笑着把那盏荷花灯递过来:“三支全中!好本事!这盏荷花灯给您!”
沈惊鸿接过来提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粉色的花瓣在烛光里透亮透亮的。他举到莫淮面前:“这个好看。”莫淮低头看着那盏荷花灯,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惊鸿——想到那双眼睛在面具后面肯定已经弯成两道月牙。他把手里那三盏猜灯谜赢来的灯笼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接过了荷花灯。“走吧。”沈惊鸿笑着点头,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莫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因为赢了投壶就高兴成那样,像个第一次玩的孩子。他把荷花灯举高了一点,灯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他想,这个人其实很好哄。赢了投壶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