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雕花的,描金的,五彩祥云配仙鹤,在晨光里金灿灿地晃眼。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还是晃眼。
“这玩意儿……”他盯着那片花里胡哨的横梁,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了,“真的受不了。”
他躺在那张舒服得不像话的床上,瞪着那些祥云仙鹤看了足足半分钟,终于忍不了了。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伺候的小厮说:“叫几个人来,把这屋里所有带花的东西全给我撤了。”
小厮愣住了:“大少爷,您是说要……撤了?”
“床帐,换素的。屏风,搬走。博古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瓶子,收起来。地毯换成素色的。天花板上那些彩绘,”他抬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找工匠来刷白。”
小厮张大了嘴:“刷……刷白?”
“听不懂人话?”
“听懂了听懂了!”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关上门,靠在内室的门框上,环顾四周。满屋子的缠枝莲、宝相花、牡丹芙蓉,看得他头疼欲裂。
“宿主,”系统小心翼翼地说,“原主沈惊鸿特别喜欢这种风格,您全换了,万一以后原主回来了——”
“原主回不来了,”他说,“现在这里是我。我看不顺眼的东西,换就换了。”
系统沉默了一下,没敢再劝。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十二扇的百鸟朝凤屏风,想起原书里沈惊鸿的结局——被主角莫淮用匕首连捅七刀,最后一刀穿心。死之前那间华丽的屋子大概溅满了血。花里胡哨的东西沾了血,更难看了。
“换了也好,”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去洗漱。
换房间的动静闹了整整一个上午。小厮们进进出出,搬的搬,抬的抬,工匠在屋顶上叮叮当当地铲那些彩绘。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回廊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指挥。
“那个花瓶拿走。”
“这个地毯卷了。”
“屏风搬到库房去,对,就放那,落灰也没关系。”
系统在他脑子里叹了口气:“宿主,您能不能关心一下正经事?今天的任务还没做呢。”
“什么任务?打他?今天打几下?”
“呃……原书里今天的羞辱方式不是打。”
他挑了一下眉,转过头来:“哦?换了什么?”
系统支支吾吾:“因为原主沈惊鸿在书里今天突发奇想,换了一种新的方法折磨主角——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说人话。”
系统深吸一口气:“原书里,沈惊鸿今天让人把莫淮从柴房拖出来,绑在院子里,然后……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学狗叫。”
他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学狗叫?”
“对,”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要叫够一百声,少一声都不给饭吃。原书里莫淮叫了,叫完嗓子彻底哑了,三天说不出话。这段剧情是莫淮前期的一个重大屈辱点,直接影响他后期对沈惊鸿的恨意值。如果宿主您跳过这段,剧情线可能会——”
“行了,”他打断系统,放下茶杯,站起来,在回廊上走了两步,“学狗叫是吧?”
“是的宿主。”
“一百声?”
“是的。”
“少一声不给饭吃?”
“是的。”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原书里莫淮叫完是什么反应?”
系统翻了一下数据库:“叫完之后,他低着头,一句话没说。但从那天开始,他的眼神就变了,从隐忍变成了……恨。很深的恨。”
他靠在一根红柱子上,抱着胳膊,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一地。
他想了想。
“系统,”他说,“原书里沈惊鸿为什么要让莫淮学狗叫?”
“因为原主觉得好玩,”系统说,“他喜欢看人尊严被碾碎的样子。”
“那如果我换一种方式呢?”
“换什么?”
他没回答,转身往柴房的方向走去。
莫淮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一些。粥喝了,觉睡了,虽然还是浑身是伤,但至少不再是一副随时会断气的样子。他靠在柴堆上,看见沈惊鸿走进来,眼神立刻变得警惕。
他蹲在莫淮面前,没带鞭子,手里空空的。
莫淮的目光在他手上扫了一眼,然后又回到他脸上。
“今天不打?”莫淮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昨天清楚了一点。
“今天换个玩法。”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莫淮的眼神更警惕了。
“什么玩法?”
他看着莫淮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今天你的任务是——对着我说一百句真话。”
莫淮愣住了。
“什么?”
“真话,”他重复了一遍,“什么都可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你觉得这间柴房怎么样,你觉得今天的粥咸了还是淡了,你小时候干过什么丢人的事——只要是真话,就算。”
莫淮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疯子。
“……这就是你的新花样?”
“嗯。”
“你在耍我?”
“没有。”
莫淮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穿的这件袍子,颜色很难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墨绿色的锦袍,绣着银色的暗纹,他早上随便从衣架上扯下来的,根本没注意是什么颜色。
“难看?”他看了一眼袖子。
“很难看,”莫淮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发了霉的苔藓。”
系统在他脑子里疯狂尖叫:“宿主!!!他在骂您!!!您不生气吗???”
他没生气。
他看着莫淮那张脏兮兮的、带着伤的脸,看着那双又冷又倔的眼睛里藏着的那一点试探——莫淮在试探他的底线,想看看他说真话会不会挨打。
“一句,”他说,竖起一根手指,“还剩九十九句。”
莫淮的眼神变了。
不是软化,不是感激,而是更深的困惑。
这个人,到底什么毛病?
“发霉的苔藓,”他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对家丁说,“去把我衣柜里那件玄色的袍子拿来,对,就是那件。这件确实难看,不穿了。”
莫淮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系统在他脑子里已经无语了:“宿主,您真的要把学狗叫换成说真话?这跟原剧情完全不一样,剧情线会——”
“剧情线要的是莫淮感到屈辱和痛苦,”他在心里说,“但你觉得,对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来说,是学狗叫更痛苦,还是被迫说出自己的真话更痛苦?”
系统想了想,没想明白。
他替系统回答了:“一个自尊心强到快饿死了还要嫌别人打得轻的人,你让他敞开心扉说真话——每一句真话都是在剥他的壳。比学狗叫疼多了。”
“而且,”他补充了一句,嘴角微微弯起来,“学狗叫是一时的疼,说完就完了。说真话不一样。他说出来的每一句真话,都会让他想——我刚才是不是暴露太多了?他为什么要听我说这些?他是不是在收集我的弱点?”
系统沉默了。
“这叫心理战,”他说,“比打人高级多了。”
家丁拿来玄色袍子,他当场就在回廊上换了,把那件“发霉的苔藓”扔给小厮拿去烧了。
然后他回到柴房门口,靠着门框,对里面的莫淮说:“继续,还剩九十九句。”
莫淮看着他换了一身玄色衣袍,衬着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整个人像从墨里捞出来的,冷而矜贵。
莫淮移开了目光。
“……你今天很闲吗?”
“这是第二句真话,”他笑了,“我确实很闲。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