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又去了柴房。
不是因为他勤快,是因为系统从他睁眼就开始催——“宿主,昨天的十二下还没打,今天的二十下又来了,剧情线已经亮黄灯了!”
他赖在床上不想动,但系统催命一样地叫,他只好爬起来,随便披了件外袍,连头发都没束,散着一头乌黑长发,趿拉着鞋往后院走。手里拎着那条细竹条鞭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迫上班”的怨气。
柴房的门开了。
莫淮还倒在昨天那个位置,姿势都没怎么变。他晕过去之后,家丁不敢擅自把人挪走,就让他那么歪在柴堆上,只不过在底下多垫了一层稻草——这也是大少爷昨天吩咐过的,虽然家丁们完全搞不懂大少爷到底想干什么。
人还昏迷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莫淮的鼻息。还有气,比昨天稳了一点。又摸了一下额头,不烫,说明没发烧。昨天那碗粥大概起了作用,脸色看起来没那么惨白了。
“宿主,”系统小声说,“得把他弄醒才能打。剧情要求他必须在清醒状态下受罚,否则不算数。”
他叹了口气。不想动手推人,也懒得叫家丁来泼冷水——大冬天的泼冷水,万一真把人折腾死了,后面的戏还怎么唱?他想了想,伸手在莫淮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喂,醒醒。”没反应。又拍了两下,稍微重了一点。“莫淮。”
莫淮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从涣散到聚焦花了好几秒,看清面前的人是沈惊鸿之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躲,也没有慌,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像一只刚从陷阱里醒过来的野兽,先确认自己的处境。
“醒了?”他蹲在莫淮面前,手里转着那条细竹条鞭子,“醒了就继续。昨天的还没打完。”
莫淮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平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被饿了三天、打了一顿、又晕过去的人,大概已经没有什么情绪了。
他也懒得废话,举起鞭子就落了下去。力道跟昨天差不多,懒洋洋的,大概相当于有人用卷成筒的报纸轻轻敲了一下胳膊。
“宿主,九下。”“啪——十下。”“十一下。”“啪——十二下。”
打到第十二下的时候,他停了。好了,昨天的补完了。他把鞭子往旁边一搁,靠在对面的柴堆上,闭了闭眼。打人也是力气活,虽然他打的这点力气大概还不够他拧瓶盖的,但他就是累。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莫淮。莫淮也在看他,那双又冷又倔的眼睛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软化,更像是困惑。他大概在想:这个人打完昨天的还不走,还想干什么?
“行了,”沈惊鸿从柴堆上站起来,拿起鞭子,甩了甩手腕,“昨天的完了。今天的,二十下。”
他举起鞭子,落下去。力道比昨天还小。不是他故意的,是他真的没力气了。打人也是力气活,虽然他打的这点力气大概还不够他拧瓶盖的,但十二下加二十下,三十二下,手酸。他打到第三下的时候,胳膊已经不想抬了,后面的几下几乎是靠着鞭子本身的重量甩出去的,落在他身上大概跟有人拿根草在他背上划了一下差不多。
打到第五下的时候,莫淮开口了。“你是不是没吃饭?”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是在嘲讽还是在陈述事实。
他手没停,又打了一下。“吃了。”
“那你打的力气跟没吃一样。”
他又打了一下。“你管我。”又一下,又一下。打到第十下的时候,他的胳膊彻底罢工了,垂下来甩了甩,缓了两秒,又抬起来。莫淮看着他那个甩胳膊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打人累成这样?”
“你试试打三十二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跟一个朋友抱怨。
莫淮没接话,但他的目光在沈惊鸿的胳膊上停了一瞬。那截露在袖子外面的小臂,没什么肌肉,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手。打三十二下,确实会酸。莫淮把目光移开了。
沈惊鸿又打了五下。力道比之前大了一点,大概从“拧瓶盖”升级到了“拍黄瓜”的程度。打到第十五下的时候,他又停了,靠在柴堆上喘了口气。莫淮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五下。”莫淮说。
沈惊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里的鞭子。他忘了数到哪了,十五还是十六?他想了想,没想起来。“你帮我数着。”
莫淮看着他,那双又冷又倔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沈惊鸿没见过的东西。
“三十六。”莫淮说。
沈惊鸿一愣。三十六?他今天不是打三十二下吗?怎么到三十六了?他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莫淮是从第一天第一鞭开始数的。第一天打了八下,今天补了十二下,这是二十下,再加上今天已经打过的十五下——三十五。三十五是已经打过的总数,下一鞭是第三十六。莫淮把昨天的账也算进去了,一笔都没漏。
他看了一眼莫淮。莫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别处,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这个人连昏迷的时候都在数鞭子。他举起鞭子,落下去。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莫淮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最后一下落下的时候,沈惊鸿的胳膊彻底垂了下来,鞭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柴堆上,闭着眼睛,累得不想说话。莫淮也闭着眼睛,两个人隔着一堆稻草,各自喘气。
过了一会儿,沈惊鸿站起来,对门口的家丁说:“去煮碗粥。”家丁应声去了。他低头看着莫淮,莫淮没睁眼,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今天的打完了,”沈惊鸿说,“粥一会儿送来。”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莫淮的声音:“四十下。昨天八下,今天三十二下。四十。”
沈惊鸿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你数这么清楚干嘛?”
身后沉默了一瞬。“因为我不想多挨一下。”
沈惊鸿迈步走了。走出柴房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系统在他脑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宿主,四十下,他一句都没喊疼。”
他走在回廊上,脚步没停。“他本来就不怕疼。他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疼。”
系统沉默了。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踢掉鞋子,一头栽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里浮现出莫淮刚才说“四十下”时的语气——不是控诉,不是愤怒,就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不会再回来的事。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统,明天早上送粥的时候,多加一个包子。”
系统沉默了一瞬。“宿主,您昨天还说怕对这里的人有感情,怕拖累自己回不去。”
沈惊鸿把手背搭在额头上,挡住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送个包子而已,又不是送命。而且——他饿死了戏还怎么唱下去
系统又沉默了,那种沉默里带着一种“宿主您就嘴硬吧”的无奈。
“而且,”沈惊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不想多挨一下’的时候,表情不是恨。”
系统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闪过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除非你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放平了。
有病。这次不知道是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