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穿梭,从发根到发梢,一寸一寸地揉搓。动作很慢,很仔细。沈惊鸿闭着眼睛,整个人放松下来,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浴室里安静得只有水声,铜兽嘴里流出的热水哗哗地响着,水汽把他们两个人都笼在白雾里。
“好了。”莫淮舀了几瓢清水冲洗,把泡沫冲干净,然后拿干布包住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擦。擦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沈惊鸿的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慢慢地往一边歪了过去。莫淮的手停了一下。
“沈惊鸿。”
没反应。
“沈惊鸿!”
还是没反应。莫淮绕到他面前一看——这人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靠在石台边上,睡得死沉死沉的。莫淮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干布,低头看着沈惊鸿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他沉默了。
他在想——这个人,把他叫过来帮他洗头,洗到一半自己睡着了。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又是洗又是冲又是擦,现在还要面对一个泡在水里睡死过去的人。
莫淮深吸一口气,把干布放下,蹲下来,伸手拍了拍沈惊鸿的脸。“醒醒。”没反应。又拍了两下,稍微重了一点。“沈惊鸿,醒醒,水要凉了。”沈惊鸿皱了皱眉,含混地“嗯”了一声,头往另一边歪过去了,根本没醒。
莫淮看着他那副怎么都叫不醒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想骂,骂不出口。想走,走不了。这个人还泡在水里,水已经凉了,再不捞出来明天肯定又要病。病了又得躺一天,躺了一天又得他伺候。莫淮咬了咬牙,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沈惊鸿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人从水里往外捞。
沈惊鸿,看着瘦,捞起来死沉死沉的。莫淮咬着牙,把人从水里拖出来,水哗啦啦地往下流,把他的衣服全弄湿了。沈惊鸿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湿头发贴着他的脖子,凉丝丝的。
莫淮把人放到旁边的石台上,拿干布盖在他身上。沈惊鸿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嘴角还微微弯着,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莫淮站在旁边,浑身湿透,头发上还在滴水。他低头看着沈惊鸿那张睡脸——烛光把那张脸照得很柔和,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欠揍表情,没有那种似笑非笑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安静得像个正常人。
莫淮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猛地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把干布从沈惊鸿身上拿起来,给他擦头发。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擦干了头发,他把干布叠好放在一边,又从屏风上拿下干净的寝衣,费了好大的劲才给沈惊鸿换上。沈惊鸿全程没醒,偶尔皱一下眉,含混地嘟囔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过去。莫淮把人从石台上扶起来,半拖半抱地弄回房间,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两下,不动了。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睫毛,鼻梁,嘴唇,下颌线。莫淮看着那张脸,忽然想到——这人安静的时候,还挺好看的。不是那种“沈惊鸿本来就好看”的好看,是那种……他说不上来。就是不像沈惊鸿。
莫淮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吹在他脸上。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还在转——他在想什么?他刚才在想什么?沈惊鸿好不好看,关他什么事?他是囚犯,沈惊鸿是折磨他的人。他应该恨他,应该盼着他倒霉,而不是站在这里,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因为他睡着了怕他着凉,费了半天劲把人从水里捞出来,又给人擦头发换衣服盖被子——像伺候一个……像伺候一个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他刚才觉得沈惊鸿安静的时候挺好看的。这个念头不对。
莫淮迈步走了。夜风吹着他的湿衣服,凉飕飕的。他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经过那棵桂花树,没有停。他走回柴房,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托过沈惊鸿后颈的那只手,指缝里还有皂角的味道。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攥成拳,又松开。
“有病。”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沈惊鸿,还是在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