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跟系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盯着那片空白的天花板，脚尖一晃一晃的，月白色的袍角垂下来，在床边荡来荡去，像一面慵懒的旗帜。
“统。”他叫了一声，语气吊儿郎当的。
“在。”
“你说，要是书外的观众看到剧情被我改成这样，”他顿了顿，脚尖又晃了两下，“会不会气得想杀了我？”
系统沉默了片刻。“宿主，系统无法预测观众反应。但系统推测，他们可能会觉得这个反派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他笑了一声，“我哪里不正常了？我这不是在认真做任务吗？”
“宿主，您管画王八叫认真做任务？”
“画王八怎么就不是任务了？原书里是要抽他二十鞭的，我改成画王八，既完成了羞辱的剧情目标，又没有造成实际伤害，一举两得。你不觉得我很机智吗？”
“系统觉得宿主在强词夺理。”
“统，你骂我。”
“系统在陈述事实。”
沈惊鸿没生气，脚尖继续晃着。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谁让我穿成了最后要被主角穿心的反派呢？要怪怪作者去。”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哦不对，怪那个把我绑到这个反派身上的人去。”
“宿主，您这是在推卸责任。”
“我这是在合理归因。”他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眼珠子转了一下，“统，你说要是原书里的沈惊鸿知道我把他的房间换了、把他的折磨方式改了、把他的囚犯养胖了——他会不会气得从书里爬出来掐死我？”
“宿主，”系统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原书里的沈惊鸿已经不存在了。您现在就是沈惊鸿。”
“所以呢？”
“所以您是在自己掐自己。”
沈惊鸿想了想这个画面，笑出了声。他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想象自己掐自己的脖子，像一只试图咬自己尾巴的猫。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下来——因为他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一百二十八步，从月亮门到他的房门。
有人来了。
沈惊鸿迅速闭上了嘴，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正了正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条咸鱼。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摆好姿势，房门就被叩了两下——笃、笃笃。不是小厮那种小心翼翼的敲法，是硬的、有节奏的、带着一点不耐烦的。
“进来。”他说。
门被推开了。莫淮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深灰色的细棉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小臂。托盘上放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沈惊鸿看着他走进来，挑了挑眉——这是莫淮第一次进他的房间。不是柴房，不是厨房，是他的房间。莫淮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素色的床帐，白墙，光秃秃的什么挂画都没有，地毯是浅灰色的，干净得不像有人住。他看了这一圈，目光收回来，落在那碗汤上，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汤。”他说了一个字，然后没有转身走，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
莫淮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莫淮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听到了你在跟人说话。你在跟谁说话？”
沈惊鸿看着莫淮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单纯的、直接的“我问你一个问题”。不是在挖坑，不是在设陷阱，就是在问——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沈惊鸿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他说了实话吗？不能。说“我在跟系统说话”？莫淮会问“系统是谁”。说“我在自言自语”？莫淮已经听到了“两个声音”——不对，莫淮说他听到了“你在跟人说话”，没说听到了两个声音。他可能只听到了沈惊鸿一个人的声音，只是听到了说话的动静，没听清内容，也没听出第二个声音。他只是知道沈惊鸿在说话，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自言自语。”沈惊鸿说。
莫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你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人自言自语的时候，本来就是在跟不存在的人说话。”
莫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皱眉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惊鸿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在想什么？沈惊鸿不知道。但他知道莫淮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把那碗汤往沈惊鸿手边挪了挪。
“汤要凉了。”
沈惊鸿看着他那副“我问完了你不说就算了”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咸淡也刚好，比昨天多一点，比前天少一点。
“以后每天把汤端过来，”沈惊鸿说，放下碗，“从这里走到厨房虽然没几步，但我还是累。”
莫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行。”
沈惊鸿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莫淮还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催。
“你刚才自言自语说什么？”莫淮忽然又问了一句。
沈惊鸿抬头看着他。莫淮的表情还是那种平到听不出情绪的样子，但沈惊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托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不耐烦？还是好奇？他说不准。
“说你这汤要是再咸一点就好了。”
“你觉得咸了就自己加盐。”
“我不想动。”
莫淮深吸一口气。他发现自己说不过这个人。这个人总能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最不讲道理的话，然后笑着看你，让你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讲道理的人。
“明天，”莫淮说，“我把盐罐子端过来。你自己加。”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笑，不是“我编一个你听不出来”的笑，是被戳穿了之后觉得好笑的笑。“行，你把盐罐子端过来。”
莫淮看了他一眼，端起托盘，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以后别一个人躺在床上自言自语，”莫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傻子。”
门关上了。
沈惊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他笑着倒在床上，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
“统，他说我像傻子。”
“系统听到了。”
“他是不是在骂我？”
“系统不确定。但系统检测到，他说‘像傻子’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零点三毫米。”
沈惊鸿又笑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统。”
“在。”
“你说他是不是已经不信我是在自言自语了？”
系统无奈“宿主，您从第一天起就在自言自语。他每次来柴房，您都在跟系统说话。他可能早就注意到了。”
沈惊鸿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他每次去柴房，都在脑子里跟系统叭叭叭地说个不停。虽然莫淮听不到系统的话，但他能看到沈惊鸿的嘴在动吗？他不确定。他的嘴动得不大，很多时候是在心里说的，没有出声。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跟系统拌嘴拌得太投入了，可能真的说出了声。
“统，我刚才说话出声了吗？”
“宿主，您刚才说‘统你骂我’的时候，系统检测到了声带震动。”
沈惊鸿闭上眼睛，把手搭在额头上。“所以他是听到了我说话，没听到你说话。然后他问我‘在和谁说话’——因为他只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但一个人在房间里跟‘自己’说话，说得那么起劲——他大概觉得我有病。”
“宿主，您确实有病。懒病。”
“统，你真的很会补刀。”
“系统在陈述事实。”
沈惊鸿放下手，看着天花板。他在想莫淮刚才问“你刚才在和谁说话”时的语气——不是质问，不是试探，就是单纯地问。像看到一个人对着空气挥手，你会问“你在跟谁挥手”一样。那种“单纯”让沈惊鸿觉得，莫淮不是在怀疑他，是真的觉得奇怪。一个人躺在床上自言自语，很奇怪。像傻子，他说。沈惊鸿想着“像傻子”那三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不是生气的弯，是好笑的弯。
“统。”
“在。”
“他说我像傻子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大了零点三毫米。那是笑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系统不确定。但系统觉得，那应该不是嘲笑。”
沈惊鸿把手抬起来，看着手背上那个莫淮画的王八，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轮廓还在。他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个轮廓，描完了，把手放下来。
“统。”
“在。”
“你说，他明天会把盐罐子端过来吗？”
“宿主，您觉得呢？”
沈惊鸿想了想。“会。他说到做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莫淮明天端着一个盐罐子走进来的样子——深灰色的细棉袍，袖子卷到手肘，面无表情，把盐罐子往小几上一放。“自己加。”然后转身就走。沈惊鸿想着那个画面，嘴角弯着。
书外的观众，你们要是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更想杀了我？一个反派，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想着主角端盐罐子进来的样子笑得像个傻子。这还叫什么反派？这叫恋爱脑。
不过谁让我穿成了反派呢。要怪，怪那个把我绑到这个反派身上的人去。
“统。”
“在。”
“那个人到底是谁？”
系统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很长，长到沈惊鸿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系统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系统不知道。但系统知道一件事——宿主您现在的样子，比原书里的沈惊鸿好看多了。”
沈惊鸿愣了一下。“统，你这是在夸我吗？”
“系统没有情感功能，不会夸人。”
“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
“是陈述事实。”
沈惊鸿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两下。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莫淮会端着一个盐罐子进来。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