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会做饭吗

莫淮已经习惯了每天被盯着吃饭的日子。今天沈惊鸿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饭菜吃完,不说话,不笑,就那么看着。那道目光不重,但黏,像一层薄薄的油膜覆在皮肤上,擦不掉也躲不开。莫淮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筷子越捏越紧,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

终于,莫淮放下了筷子。

“你又想干嘛?”

沈惊鸿歪着头看他,嘴角弯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在想你吃了我家这么多饭,”他慢悠悠地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总得做点事吧。不然我多亏啊。”

莫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早该想到的。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喂他吃饭,每天变着花样给他送菜送肉,把他从一把骨头养到现在勉强能看的程度,不是好心,是投资。喂肥了,该干活了。

“做什么?”

沈惊鸿眼珠子转了一下。莫淮看到那个转动的眼珠子,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会做饭吗?”沈惊鸿问。

莫淮沉默了一瞬。“会。”沈惊鸿眉毛一挑,似乎没想到这个答案。莫淮垂下眼睛,补了一句。“流浪的时候,能有个锅就不错了。把能找到的东西丢进去煮,煮烂了就能吃。好不好吃不知道,反正饿不死。”

沈惊鸿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平静得近乎木然的表情。这个人会做饭,但不是为了享受,不是为了照顾谁,是为了活下去。他做的饭好不好吃他自己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多余的食物去琢磨“好吃”这件事。能吃,不毒死人,能活到明天——这就是他对“做饭”的全部定义。

沈惊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莫淮后背更凉了。

“那行,”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今天你做一顿给我吃。”

莫淮抬起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沈惊鸿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愣着干嘛?走啊。”

莫淮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穿过半个沈府,走向厨房。莫淮看着沈惊鸿的背影,心里在想——他让我做饭?一个沈府大少爷,有厨房有厨娘,每天山珍海味吃着,忽然让一个囚犯给他做饭?这算什么?新的羞辱方式?

他不知道。但他跟着走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厨娘正在灶台前忙碌。看到大少爷走进来,一个个吓得站直了身子。沈惊鸿摆了摆手,厨娘们面面相觑地退到一边,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沈惊鸿指了指灶台。“去。东西随便用。”

莫淮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他从未用过的调料罐、干净的锅铲、整齐码放的食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来看灶膛里的火——还燃着,厨娘们刚才在用。他加了两根柴,火旺了一些。站起来,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根萝卜,开始切。

他切得很慢,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但每一刀都很稳。他不会花哨的刀工,但他会切。因为不切成小块,煮不熟。沈惊鸿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莫淮把切好的萝卜丢进锅里,又切了两片姜丢进去。从筐里拿出一块肉,切成小块。肉块大小不一,大的大小的小,但沈惊鸿注意到他把大块的和分开放了——他不是不会切均匀,他是在分类。大块的留着炖,小块的用来煮汤。流浪的人不会浪费任何一点食材。

莫淮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沈惊鸿。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做好了,不好吃别怪我”的木然。

“炖一会儿就行。”

沈惊鸿走进来,揭开锅盖看了一眼,萝卜和肉在汤里翻滚,汤色浑浊,谈不上好看,但闻着挺香。他盖上锅盖,退回去,靠在门框上,等着。莫淮站在灶台前,也等着。两个人一个在门框边,一个在灶台前,谁也没有说话。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把莫淮的脸蒙上一层白雾。

沈惊鸿看着那张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脸——瘦,还是瘦,但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不再是那种惨白的颜色。他的眼睛看着锅里的蒸汽,目光是空的,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只是在等。等锅里的东西熟了,等这顿饭做完,等沈惊鸿喝完汤,等他说“可以了”,然后他回柴房,继续被关着。

这就是他的一天。

莫淮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是什么?不是囚犯吗?囚犯应该被关着,什么都不能做。但他在做饭。他被允许做饭了,有刀、有火、有锅,这些东西都可以成为他逃跑的工具。沈惊鸿不怕他跑吗?不怕他拿刀吗?不怕他在汤里下毒吗?他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沈惊鸿——那个人抱着胳膊,姿态懒散,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毫无防备。

他是真的不怕,还是装的?莫淮看不出来。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惊鸿让他做饭,不是因为他需要有人做饭。沈府有厨娘,有一整个厨房的人,不缺他这一个。沈惊鸿让他做饭,是因为沈惊鸿想让他做。

为什么?莫淮想不通。羞辱他?把他从一个囚犯变成一个厨子,把人的价值从“活着”降低到“做饭”?也许。但莫淮觉得不是。因为他站在灶台前切萝卜的时候,沈惊鸿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厨子,不是在看一个囚犯,也不是在看一个玩具。那个眼神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种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后背不发凉。

汤炖好了。莫淮把锅从火上端下来,盛了一碗,放在案板上。沈惊鸿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莫淮看着他。他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碗,看着莫淮。

“胡萝卜切太大了。下次切小一点。”

莫淮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嫌弃,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莫淮站在案板前,看着那个空碗,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想——“下次”。他说了“下次”。下次还要做。不是这一次性的羞辱,是长期的。让他每天来厨房做饭,让他像一个厨子一样伺候他。这不是身体上的折磨,是精神上的。把人从一个囚犯变成一个厨子,把人的价值从“活着”降低到“做饭”。莫淮懂。他见过太多把人当工具使的人,沈惊鸿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不是用鞭子,是用“下次”。

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厨子至少还有工钱,有身份,有自由进出厨房的权利。他什么都没有。他是一个囚犯,被关在柴房里,每天被人盯着吃饭、盯着睡觉、盯着做每一件事。然后这个人忽然让他来厨房做饭,他就来了。不是因为他想来,是因为他不能不来。但站在灶台前切萝卜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废人。他被关在柴房里的那些日子,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什么都做不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没用的东西,堆在角落等死。但今天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菜刀,切着萝卜,炖着肉,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把脸蒙上一层白雾。他在做一件事。这件事有用——沈惊鸿要喝,沈惊鸿喝了,沈惊鸿说“下次切小一点”。

他的存在,在这一刻,不只是“被关着”。他在做饭。这一点点“在做”的感觉,像一根针,扎进了他那层厚厚的麻木里。不是疼,是痒。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他低头看着案板上那根还没切的胡萝卜,圆滚滚的,橙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拿起刀,把那根胡萝卜切了,切成小丁,比沈惊鸿刚才喝的那碗汤里的萝卜小一半。切完了,他看着那些小丁,码在碗里,用布盖好,放在案板角落。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他明天还想站在这个灶台前。不是因为想伺候沈惊鸿,是因为——做这件事的时候,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莫淮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不想承认,但他的手替他承认了——他把胡萝卜切好了,放在那里,等明天。他走出厨房,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经过那棵桂花树,停下来。他看着那片已经落尽了花的枝丫,看了很久。秋风把最后几片黄叶吹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

他在想——沈惊鸿到底在想什么?他不怕他跑,不怕他拿刀,不怕他在汤里下毒。他让他做饭,不是因为他需要人做饭,是因为他想让他做饭。为什么?让他有事做?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废人?莫淮不敢相信。因为沈惊鸿没有理由对他好。他是囚犯,沈惊鸿是折磨他的人。他们之间不应该有“让他有事做”这种念头。

但沈惊鸿看他的眼神,沈惊鸿喝汤的样子,沈惊鸿说“下次切小一点”的语气——那些东西加在一起,让莫淮觉得这个人不是在想“怎么折磨他”,而是在想别的什么。他想不到,也不想想了。因为他怕想多了,会觉得自己不是囚犯。而他只要一天是囚犯,就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他把肩膀上的黄叶拿下来,看了一眼,放在树干上,转身走回了柴房。

沈惊鸿走出厨房之后,没有走远。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看着莫淮从厨房里出来,看着他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走进柴房。然后他才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宿主,”系统开口了,“您笑什么?”

“他今天把切好的萝卜用布盖好了,放在案板角落。他明天还想来。”

“宿主怎么知道他是自己想来的?”

“一个不想来的人,不会把萝卜提前切好。”沈惊鸿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而且,他今天切的时候,后面的手比刚开始稳。”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紧张了。”沈惊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刚进厨房的时候,全身都是僵的。到后来他切萝卜的时候,肩膀是松的。”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宿主,您观察得真仔细。”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在想莫淮站在灶台前切萝卜的样子——低垂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嘴唇,专注的眼神。那不是在被逼迫时才会有的专注,那是认真。他在认真做饭。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他想做好。沈惊鸿不知道“想做好”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莫淮切萝卜的时候,肩膀是松的。一个被关在柴房里的人,站在灶台前的时候,肩膀是松的。

“统。”

“在。”

“你说他明天会放多少盐?”

“系统不知道。”

“我猜他明天会放得比今天多。”

“宿主,您这是让他猜您的口味。这算什么折磨?”

沈惊鸿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不算是折磨。这算是……他在找一个理由,让莫淮明天还来。让莫淮切萝卜的时候想“盐要放多少”,让莫淮炖肉的时候想“火候够不够”,让莫淮盛汤的时候想“这碗他会不会喝完”。让莫淮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忘记自己是个被关在柴房里的囚犯。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人。一个有手有脑、能切萝卜、能控制咸淡、能被人喝完整碗汤的人。

“宿主,”系统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您对主角是不是太——”

“统。”

“在。”

“别说了。”

系统闭嘴了。沈惊鸿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莫淮明天站在灶台前的样子——深灰色的细棉袍,束得整齐的头发,把盖在碗上的布掀开,把那些切好的胡萝卜丁倒进锅里。然后他会加盐,比今天多。然后他会等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然后沈惊鸿会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会喝那碗汤。然后他会说“这次还行”。或者不说。但莫淮会知道他喝完了。因为碗底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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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室抢劫式爱情(穿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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