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从袖子里抽出炭条,在桌上画了一个横十五竖十五的格子。
莫淮看着他在那里画格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个人今天没带鞭子,没提惩罚,反而在柴房里铺开一张纸画格子——又是什么新花样?他靠在墙上,没有动,等着沈惊鸿开口。
“这个叫五子棋,”沈惊鸿放下炭条,指了指棋盘,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规则很简单——黑白轮流落子,谁先在横、竖、斜任意一个方向上连成五颗子,谁就赢了。”
莫淮看着那个棋盘,又看了看沈惊鸿。五子棋?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这个人费了半天劲画个棋盘,就是为了跟他下棋?不是打,不是饿,不是罚,是下棋?莫淮的警惕没有放下,但他确实好奇了——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下?”他问。
沈惊鸿拿起炭条,在棋盘中心画了一个圈。“我黑子先下,你白子后下。像这样。”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叉,“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莫淮盯着那个圈和那个叉看了两秒,伸手拿起了炭条。他不信这个人会无缘无故跟他下棋,背后一定有什么目的。但既然要下,他就下。他倒要看看沈惊鸿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沈惊鸿又画了一个圈,莫淮跟着画了一个叉。两步。沈惊鸿再画一个圈,莫淮再画一个叉。四步。沈惊鸿继续画圈,莫淮继续画叉。莫淮的落子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沈惊鸿还没来得及思考,叉就已经画在了棋盘上。沈惊鸿看着那些叉,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下了。莫淮的棋像一张网,松松散散地铺在棋盘上,每一个点单独看都没有威胁,但当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沈惊鸿发现自己无论下在哪里,都会同时给莫淮创造出至少两个三连的机会。
他的手指停在纸上。
“怎么了?”莫淮见他迟迟不落子,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十八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下得好——他就是单纯地在等沈惊鸿走下一步。
沈惊鸿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没什么。”他在棋盘上画了一个圈。
又下了十几步。沈惊鸿输了。
莫淮看着棋盘上自己连成的那五颗子,又看了看沈惊鸿,表情像是在确认“这样就算赢了”。沈惊鸿靠在柴房的墙上,看着那个棋盘,沉默了好几秒。他看着棋盘上自己那些七零八落的黑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不甘心但又不得不认的无奈。
“输了。画王八。”莫淮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输的人在脸上画王八,”沈惊鸿从袖子里又抽出炭条,在棋盘旁边画了一个圆圆的、四条腿的、一条尾巴的、缩着壳的东西,“这是王八。”
莫淮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王八,又看了看沈惊鸿。他以为这个人要搞什么狠毒的折磨,结果是下棋,输了画王八。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莫淮看不透。但沈惊鸿已经拿起炭条凑过来了,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背后是墙,没处可退。沈惊鸿的炭条落在他左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莫淮感觉到炭条在皮肤上画了几下,痒痒的,不疼。
“画完了?”莫淮问。“画完了。”“画了什么?”“王八。”
莫淮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的炭痕。他摸不出是什么形状,但确实存在。他看了一眼沈惊鸿——那个人靠在墙上,嘴角弯着,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输了,为什么画在我脸上?”莫淮问。
沈惊鸿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你赢了。”
莫淮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片刻。他想说“输了的人应该画在自己脸上”,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跟这个人讲道理,讲不通。他放下炭条,靠在墙上,没有再说话。
沈惊鸿见他没反驳,嘴角弯得更高了,又把棋盘往中间推了推。“再来。”
莫淮看了他一眼,拿起炭条。下就下,他无所谓。第二局,沈惊鸿输。第三局,沈惊鸿又输。三局连败。
莫淮放下炭条,看着他。“还下?”沈惊鸿看了看棋盘上那三局败局,靠在墙上,笑了。“不下啦。”莫淮把炭条放在桌上,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沈惊鸿看着莫淮闭着眼睛的侧脸——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左脸上那个小小的王八照得很清楚。他没有说话,就那么靠在墙上看着。
过了一会,莫淮睁开眼睛,发现沈惊鸿还在看他。莫淮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了目光。“你看什么?”
沈惊鸿嘴角弯了一下。“看你脸上的王八。”莫淮伸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摸到了那个小小的凸起,把手放下来,没有说话。
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明天我来找你。穿那件深灰色的。”他走了。
莫淮坐在柴房里,伸手又摸了一下自己左脸上那个王八。他摸不出是什么形状,但知道那里有一个。他放下手,低头看着棋盘上那三局他赢了的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炭条拿起来,在棋盘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又画了一个。两个圈挨在一起,像一双眼睛。他看了一会儿,把炭条放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