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里安静得只有街市的喧闹声隔着轿帘传进来。莫淮坐在对面,低着头,盯着自己袖口上那点酒渍。鸦青色的锦袍,沾了酒,颜色深了一块,像一小片洇开的墨。他伸手擦了擦,没擦掉。
沈惊鸿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在想——刚才宴会上,莫淮被人说“壶嘴对着人是不礼貌的”,被人拍了手背说“年轻人不懂规矩”。莫淮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手很稳,脊背很直,但沈惊鸿注意到他倒完最后一杯酒时手指的关节是白的。他在用力压着什么。
沈惊鸿睁开眼睛,看着莫淮。莫淮还在擦那点酒渍,低着头,睫毛垂着,嘴唇抿着。那件鸦青色的锦袍,领口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痕迹,袖口磨出了毛边。沈惊鸿看了几秒,没有说什么。
轿子在沈府门口停下。沈惊鸿下了轿子,大步流星地往里走,莫淮跟在他身后。沈惊鸿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拐进了库房。莫淮站在门口,看着他翻箱倒柜。沈惊鸿从几个箱子里翻出了四五件衣裳,叠在一起抱出来,塞到莫淮怀里。
莫淮低头看着那摞衣裳——月白色的、竹青色的、深灰色的、石青色的,料子有锦有绸有细棉,每一件都比他现在穿的这件新。他没有接,抬头看着沈惊鸿。
“为什么给我这些?”莫淮问。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感激,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彩的疑问。
沈惊鸿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嘴角弯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给你一件衣服你怎么换洗。我可不想看到你光着身子。”
莫淮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场面,”沈惊鸿又补了一句,笑容里带着一丝嫌弃,“想想就难看。”
莫淮的手指在衣裳的布料上攥紧了。他看着沈惊鸿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破绽——是嘲讽?是羞辱?还是别的什么?但沈惊鸿的表情很坦然。他就是觉得莫淮光着身子难看,没有别的意思。莫淮把目光移开了,抱着那摞衣裳,转身走回柴房。
沈惊鸿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沈惊鸿看着他抱着衣裳走在前面的背影,他抱着那摞新衣裳的姿势很小心,像是怕掉了一件。沈惊鸿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到了柴房门口,莫淮停下来,推开门,走了进去。沈惊鸿靠在门框上,等着。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莫淮换上了那件深灰色的细棉袍,站在门口。沈惊鸿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
“大小呢?”
莫淮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紧了点。”
沈惊鸿走过去,伸手捏了捏他肩头的缝线,又拉了拉袖子的长度。他的手从莫淮的肩膀滑到袖口,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日常琐事。莫淮的身体僵了一下。沈惊鸿的手指带着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落在他的肩膀上,那种触感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竖了起来。不是疼,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让人想躲但又躲不开的东西。
“这个地方要放半寸,”沈惊鸿自言自语地说,松开手,退后一步,“袖长倒是刚好。行了,脱下来吧,我让人改了再送来。”
莫淮站着没动。
“脱啊,”沈惊鸿看着他,“你不会是等着我帮你脱吧?”
莫淮转身背对着他,开始解衣服。动作有点快,快到他差点把腰带系成了死结。沈惊鸿看着他手忙脚乱的背影,转过身,面向门口,给他留出足够多的私人空间。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莫淮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咬牙切齿的低音。“我光着身子……不难看。”
沈惊鸿愣了一下,回过头。莫淮已经换回了那件鸦青色的旧袍子,站在木架旁边,手里攥着那件深灰色的要改的衣裳,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什么人生气。
“你说什么?”沈惊鸿问。
“我说,”莫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光着身子不难看。你说‘想想就难看’,那是你猜的。你又没看过,怎么知道?”
沈惊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又气又恼的脸,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忽然笑了。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歪着头看莫淮,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促狭。
“你又没在我面前光过,我怎么看?”
莫淮的脸更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莫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会被这个人绕进去。他把手里那件深灰色的衣裳往沈惊鸿怀里一塞,转过身去,拿起那件月白色的,开始叠,不再说话了。
沈惊鸿笑着看他的背影,看他耳朵尖那一片红,看他叠衣服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笑着笑着,嘴角慢慢放了下来。他把那件深灰色的衣裳放在木架上,声音放低了一些。
“行,我猜错了。你光着身子不难看。很好看。行了吧?”
莫淮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你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
“你说的没有一句是实话。”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莫淮把那件月白色的衣裳叠好,放在木架上,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又冷又倔的眼睛里,红还没退干净,但底下的东西变了。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我看透你了”的平静。
“因为你每次说假话的时候,眼睛会眨。”
沈惊鸿的手微微蜷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说假话的时候眼睛会眨。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但莫淮注意到了。他站在柴房门口,和莫淮对视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月亮门的时候,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眼皮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