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祥云,没有仙鹤,没有缠枝莲,干干净净的白墙,舒服得他想再赖一个时辰。
“宿主,”系统准时冒了出来,“今天的任务——”
“统,你能不能等我喝完水再说?”
“您先听我说完。今天的任务和之前不一样。”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不一样?”
“原书里,沈惊鸿今天要带莫淮去一个地方——陈家的赏花宴。”
“赏花宴?”
“对。陈家二公子陈旭,就是昨天跑掉那个,今天在他家院子里办了个赏花宴,请了京城不少纨绔子弟。原书里沈惊鸿把莫淮带过去,当众羞辱他,让他在一群人的嘲笑中跪在地上给人倒酒。”
他放下茶杯。
“这是原剧情?”
“对。原书里这段是莫淮前期最大的屈辱点之一,比学狗叫还过分。因为不是一个人羞辱他,是一群人。而且是在公开场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今天的任务是——带他去陈家,让他在一群人面前丢脸?”
“是的宿主。剧情线昨天已经黄灯闪烁了,今天如果再偏差太大,可能会——”
“行了,我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带莫淮去陈家。让他在一群人面前丢脸。
他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原书里莫淮被羞辱完之后是什么反应?”
“他没有反应,”系统说,“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一个人把所有酒倒完了。回来之后三天没有说话。”
三天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统。”
“在。”
“陈家那个赏花宴,除了原书里那些破事,还有什么?”
“就是一群纨绔子弟吃喝玩乐,附庸风雅。有酒,有花,有歌姬,有互相吹捧——原书里沈惊鸿是那帮人的头,他坐在主位,所有人都捧着他。”
他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但系统看到这个弧度的时候,本能地警觉了起来。
“宿主,您这个笑——”
“统,等会去给莫淮准备一套衣服。”
“什么?”
“一套衣服,”他说,“他穿的那身脏兮兮的粗布衣裳,看得我头疼。伤口也难看,我不想看。让他换掉。”
系统愣了半天:“宿主,您要带他去参加赏花宴,然后还要给他换新衣服?”
“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您是要去羞辱他的,”系统的声音拔高了,“您见过谁先把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再羞辱的?”
“我见过。”
“谁?”
“我。”
系统沉默了。
“而且,”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衣柜,开始翻找,“他穿成那样出去,丢的是我沈府的脸。我沈惊鸿带出去的人,不能像个叫花子。”
“宿主,您这是在找借口——”
“统,话太多了。”
系统闭嘴了。
他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件鸦青色的锦袍,料子柔软,颜色素净,不扎眼但一看就很贵。又找了一根同色系的发带,一双新靴子。他把这些叠好,抱在怀里,走出了房门。
柴房里,莫淮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沈惊鸿抱着一摞东西走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衣服。”
莫淮看着他怀里的那件鸦青色锦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裳。
“干什么?”
“换上。”
莫淮没有动。他看着沈惊鸿,那双十八岁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和不信任。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的衣服看得我头疼,”沈惊鸿说,把衣服往莫淮怀里一放,“伤口也难看,我不想看。赶快给我换掉。”
莫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服。料子很好,是他这辈子没摸过的质感。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你要带我去哪?”
沈惊鸿挑了一下眉。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比他想象的要敏锐。
“出去一趟。”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
莫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
“……你转过身去。”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还怕我看?”
莫淮没说话,但那双又冷又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害羞,是一种更接近于“底线”的东西。他可以被打,可以被关,可以被饿,但他不打算在这个人面前脱衣服。
沈惊鸿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背对着莫淮。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解绳子的声音,脱衣服的声音,穿衣服的声音。很慢,因为莫淮的身体还很虚,每一个动作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系统在沈惊鸿脑子里小声说:“宿主,您真的要带他去陈家?”
“嗯。”
“按照原剧情羞辱他?”
沈惊鸿没有回答。
“好了。”莫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惊鸿转过身。
鸦青色的锦袍穿在莫淮身上,比他想象的要合身。这具十八岁的身体瘦削单薄,但骨架子好,衣服一上身就有了样子——不是沈惊鸿那种矜贵的凌厉,而是一种被压在底下的、还没完全长开的清隽。
莫淮的头发散着,脸上的伤还在,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还没擦掉。新衣服和旧伤口放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刺目。
沈惊鸿看了他两秒,走过去,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手帕,按在莫淮脸上。
莫淮整个人僵住了。
沈惊鸿用那块手帕擦掉了他嘴角的血痕,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敷衍,像是在擦一块脏了的桌子。
“行了,”他把手帕塞回袖子,退后一步,“勉强能看。”
莫淮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昨天给他送排骨,今天给他送新衣服,现在给他擦脸。但这个人也是把他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用鞭子抽过他的人。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感觉。
“走,”沈惊鸿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轿子在门口。”
莫淮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迈步跟了上去。他的腿还很软,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颤,但他没有让人看出来。
沈府的轿子很大,两个人坐在里面也不挤。莫淮第一次坐轿子,身体僵得像一块木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沈惊鸿靠在软垫上,看着对面那个穿着新衣服、浑身是伤、僵得像块木头的少年,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吗?”
“不知道。”
“陈家。赏花宴。”
莫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原书里,”沈惊鸿在心里对系统说,“莫淮听到‘陈家’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又要挨打了。”
系统说:“是的宿主。原书里莫淮每次被带出柴房,等待他的都是更过分的羞辱。他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沈惊鸿看着莫淮收紧了的手指,忽然伸手,从轿子的小桌板上拿了一块点心,递过去。
莫淮看着那块点心,没有接。
“怕毒?”
莫淮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接过去了。他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的。”他说。
“嗯。甜的。”
“我不喜欢吃甜的。”
“我知道。但你太瘦了,甜的养胃。”
莫淮没有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块甜点心吃完了。他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只是吃完了。
轿子在陈府门口停下来。
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隐约能听到院子里传出来的谈笑声和丝竹声。莫淮下轿子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站在沈惊鸿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像一个称职的随从。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莫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一件鸦青色的新袍子穿在身上,衬着他那张带着伤的脸,有一种倔强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宿主,”系统在脑子里说,“原书里这一段,莫淮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陈旭带头笑了,所有人都笑了。沈惊鸿也笑了。”
沈惊鸿没有笑。
他迈步往前走,莫淮跟在后面。陈府的门槛很高,莫淮的腿在发颤——沈惊鸿注意到他迈过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但稳住了,没有绊倒。
“沈兄来了!”陈旭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热情得不像昨天刚被鞭子抽过。他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沈惊鸿身后的莫淮时,僵了一瞬。
“这……”陈旭看着莫淮身上的鸦青色锦袍,张了张嘴,“沈兄,这不是昨天那个——”
“嗯。”沈惊鸿没有多解释,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陈旭跟在后面,目光在莫淮身上转了好几圈,想问又不敢问,最后憋出了一句:“沈兄果然与众不同,连……连随从都穿得这么体面。”
莫淮低着头,没有说话。
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十几二十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三三两两地坐在花树下,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看歌姬跳舞的看歌姬跳舞。看见沈惊鸿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兄来了!”
“沈兄这边坐!”
“沈兄,今儿个的桂花酿可是我从——”
沈惊鸿摆了摆手,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他在主位坐下来,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
莫淮站在他身后,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莫淮身上。不是因为他们认出了莫淮,而是因为沈惊鸿从来不带随从出门。这是第一次。而且这个随从穿着上好的锦袍,脸上带着伤,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像随从的气质。
“沈兄,”坐在左边的一个黄衣公子开口了,笑盈盈的,“这位是?”
沈惊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的人。”
三个字。不轻不重。
黄衣公子愣了一下,连忙笑着点头:“哦哦,原来如此。”
莫淮站在沈惊鸿身后,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的人”三个字,从沈惊鸿嘴里说出来,落在这些纨绔子弟耳朵里,翻译过来就是——这是个可以随便欺负的玩意儿。原书里就是这样。沈惊鸿说“我的人”,所有人就当他是沈惊鸿的一条狗,可以戏弄、可以嘲笑、可以往他身上泼酒。
果然,陈旭端着一壶酒走了过来,笑得满脸堆欢,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善意的。
“这位小兄弟,”陈旭把酒壶递到莫淮面前,“头一回来,给各位爷敬杯酒?”
莫淮没有动。
陈旭的笑容僵了一瞬,看向沈惊鸿。沈惊鸿端着酒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原书里,沈惊鸿这个时候会笑着说一句“他脸皮薄,你们别吓着他”,语气是纵容的,是在默许。然后所有人就会变本加厉。
“宿主,”系统急得快炸了,“原剧情是您要默许他们羞辱他!您要是不表态,剧情线——”
“倒酒。”沈惊鸿开口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莫淮的手指收紧了。
陈旭笑了,把酒壶塞进莫淮手里,推着他走到第一个客人面前。莫淮握着酒壶,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然后他弯下腰,开始倒酒。
一杯,两杯,三杯。
他倒得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第四杯的时候,那个黄衣公子故意把酒杯挪开了,酒倒在了桌子上,溅了莫淮一手。
“哎呀,不好意思,”黄衣公子笑嘻嘻的,“手滑了。”
莫淮没有说话,把酒壶扶正,继续倒。
沈惊鸿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咚、咚、咚。
系统认识这个节奏。
这个节奏是他在现代的时候,躺在自己床上,听程朗唠叨时,手指敲床头柜的声音。听起来是无意识的,其实是在忍耐。
“宿主,”系统小心翼翼地说,“您要是实在看不下去,我们可以——”
“倒。”沈惊鸿说。
不是对莫淮说的,是对系统说的。一个字,把系统的话堵了回去。
莫淮倒到第七杯的时候,陈旭又来了。他端着另一壶酒,笑盈盈地站到莫淮面前。
“小兄弟,这杯给沈兄倒。沈兄的杯子空了。”
莫淮转过身,走到沈惊鸿面前,弯下腰,端起酒壶,往沈惊鸿的杯子里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稳稳地落入杯中。
沈惊鸿看着莫淮的手。那双曾经被打断过三根手指的手,此刻握着酒壶,稳得不像一个被饿了三天的人。手指上有旧伤的痕迹,也有新伤——昨天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还没有消。
酒倒满了。
莫淮收回酒壶,站直身体,退回到沈惊鸿身后。
沈惊鸿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统,”他在心里说,“原书里莫淮倒完酒之后,是不是有人把酒泼在他脸上?”
系统沉默了一瞬:“……是的宿主。是陈旭。原书里陈旭把一杯酒泼在莫淮脸上,说‘你这是什么眼神?不服?’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沈惊鸿放下酒杯。
“陈旭。”他开口了。
陈旭立刻凑过来:“沈兄?”
“今天的酒,是谁备的?”
陈旭愣了一下:“是我备的,怎么了?”
“难喝。”
全场安静了。
陈旭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沈兄,这桂花酿是今年新——”
“我说难喝,”沈惊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你听不懂?”
陈旭的脸色白了。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沈惊鸿站起来,整了整袖子,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每个人都在他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走了。”他说。
他没有看莫淮,但莫淮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的。莫淮把酒壶放在桌上,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过那扇高高的门槛,走出陈府的大门。
轿子里,沈惊鸿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莫淮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脸。
“你不是带我来羞辱我的吗?”莫淮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轿子外面的街市声盖过。
沈惊鸿没有睁眼。
“你不是让我去倒酒了吗?”
沈惊鸿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把酒泼在我脸上?”
沈惊鸿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对面的莫淮——鸦青色的锦袍上沾了一点酒渍,脸上还有没完全愈合的伤,那双十八岁的眼睛里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种他不想承认的、正在慢慢松动的东西。
“因为你穿着我的衣服,”沈惊鸿说,语气懒洋洋的,“酒泼在你身上,脏的是我的衣服。”
莫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一点酒渍,伸出手指擦了擦,没擦掉。
“统,”沈惊鸿在心里说,“今天的任务算完成了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
“……剧情线没有崩。但宿主,您这样擦着边走,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再说。”
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街市的喧闹声隔着轿帘传进来。
莫淮低着头,把袖口上那点酒渍擦了又擦,最后不擦了,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这件衣服,”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要洗吗?”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不用。”
“那——还你?”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冷冷的、带着危险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之后,没忍住的笑。
“穿着吧,”他说,“你那身破衣服我已经让人烧了。”
莫淮的手指蜷了一下。
“……烧了?”
“烧了。所以你别想换回去。”
莫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鸦青色的锦袍,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向轿子外面,看着街市上的人来人往,没有说话。
但沈惊鸿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没有再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