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江舟共枕

晨光熹微时,李踪重新驾车上路。

马车出了深林,在官道上疾行半日,午时刚过,便抵达一处临江小镇。镇子不大,却因水运便利而商旅往来,码头樯帆林立,人声喧嚷中透着烟火气。

“今晚有船南下余杭,”李踪勒住马,回头对车内低声道,“我们在此稍作休整。”

他挑了家临街的二层客栈,要了间僻静的上房。房间虽简陋,却干净整洁,推开木窗便能望见远处江面上粼粼的波光。

如青在房中坐下,李踪将水囊与干粮放在桌上:“我出去买船票,顺便打探消息。你锁好门,莫要出去。”

“你……”如青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因连日奔波而有的褶皱。她的指尖不经意触到他颈侧皮肤,两人俱是一顿。

李踪垂眸看她,目光沉沉。

“早些回来。”如青收回手,轻声说。

“嗯。”李踪应了声,转身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如青在门后站了片刻,才缓缓走回窗边坐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窗外市井喧闹,她却不曾推开窗去看,只是安静坐着,听着更漏一点一滴。偶尔有脚步声从廊外经过,她的心便跟着一提,直到那脚步声远去,才又缓缓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响起熟悉的叩门声。

如青几乎是跳起来去开门。李踪闪身进屋,反手将门闩上。他身上带着外面阳光的温度,额角有薄汗。

“办妥了,”他将两张船票放在桌上,“戌时三刻开船。码头人多眼杂,我们需早些过去。”

如青倒了杯水递给他。李踪接过,仰头饮尽。她看着他,忽然问:“外面……可有风声?”

李踪放下茶杯,“徐府发现你失踪,已报官。宫里也知道了。”

他说得平静,如青却听得出其中分量。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那顶凤冠,此刻怕是要气坏了我父亲。”

李踪看着她,眼底有极淡的笑意,“他会气坏,陛下会更气。”

两人对视,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荒唐的坦然。事已至此,怕也无用,倒不如将这逃亡路走得从容些。

傍晚时分,二人简单用了些饭菜。李踪从包袱里取出两件半旧的粗布外衫。

“换上这个,像跑船的夫妻。”

如青接过衣衫,背过身去换上。粗布磨着皮肤,却意外地合身。她转身时,李踪也已换好衣裳。深蓝短打,腰间束带,俨然是个撑船汉的模样。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低声道:“走吧。”

***

码头灯火初上,晚风里混杂着江水腥气与货舱味道。李踪早已安排妥当,带着如青上了一艘不起眼的客船。船夫是个寡言的中年汉子,见了他只点点头,便解开缆绳。

船身微微一晃,离了岸。如青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灯火渐远,那些喧闹的人声、码头的影子,都慢慢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绽开一簇烟花。

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五彩光华在墨蓝天幕上炸开,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将整条江染成流动的织锦。原是沿江百姓为庆贺新帝登基放的焰火。

“真美。”如青轻叹。

李踪侧头看她。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藏着心事的眼睛此刻映着万千华彩,美得不真实。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如青微微一颤,没有挣脱,反而将手指缓缓与他交缠。

两只手紧紧相握,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在肌肤间交融。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看烟花在头顶此起彼伏地绽放。

船向前行,穿过一座石桥。桥洞下黑暗短暂,待船驶出,眼前又是漫天花火。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隐约有丝竹声顺风飘来,又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李踪忽然开口,声音在烟花炸响的间隙里格外清晰,“我虽给不了你锦衣玉食,但必不让你受委屈。”

如青笑了,眼中映着万千光华:“我不要锦衣玉食,只要自由。”

最后一簇烟花在夜空绽成金色的雨,缓缓坠落,没入江水。岸上的喧闹渐渐远了,江面重归寂静,只剩船桨划开水波的轻响,和远处零星几点渔火。

就在他们的船驶离码头两个时辰后,小镇的宁静被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宋焱一马当先,领着二十余骑精兵冲入镇中。铁甲闪着冷光,马蹄踏起尘土,惊得街边摊贩纷纷避让。

“禁军办事!闲人退避!”

宋焱勒马停在镇中最大的客栈前,翻身下马,铠甲铿锵作响。他大步踏入堂中,掌柜的早已吓得面色发白,哆嗦着迎上来。

“官爷……”

“昨日至今,可有一对年轻男女投宿?”宋焱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女子十七八岁,容貌出众。”

掌柜的吞了口唾沫,颤声道:“有、有……今日午时来的,要了间上房,天没黑就结账走了……”

“往哪去了?”

“好、好像是往码头方向……”掌柜的话音未落,宋焱已转身冲出客栈。

“码头!”他翻身上马,厉声喝道,“快!”

二十余骑如狂风般卷过长街,直奔江边码头。码头上此刻正是忙碌时候,装卸货物的苦力、叫卖的商贩、等船的旅客,见官兵突然闯入,顿时乱作一团。

宋焱下马,一把抓住一个船夫的衣领:“今晚可有一对年轻男女乘船南下?男子靛蓝短打,女子粗布衣衫,像跑船夫妻!”

船夫吓得腿软,“官、官爷……晚上的船走了三四趟,小的没注意……”

宋焱松开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泊在岸边的船只。他快步走向码头管事,亮出腰牌:“今晚所有南下的船只,去了何处?何时开船?”

管事战战兢兢翻出簿册,“回官爷,今晚南下船只共五艘……最早的一艘戌时三刻便走了,去的是余杭方向……”

宋焱一把夺过簿册,目光飞速扫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晚了一步……”他咬牙低语。

身后的副将上前,“统领,现在追还来得及,属下这就去调快船……”

“不。”宋焱抬手制止,眼中闪过精光,“他们既走水路,必会在中途码头停靠补给。从此处往南,下一个大码头是……白芦渡。”

他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传令!留五人沿江探查,其余人随我快马抄近路赶往白芦渡。他们乘的是客船,速度不快,我们赶在前头守株待兔!”

“是!”

令下如山。宋焱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江面。

水波浩渺,早已不见那艘船的影子。

***

船行渐远,融入江南方向的水雾中。李踪引如青进了船舱,不大的一间客舱,只容得下一张窄床和一张小桌。

李踪将包袱放下,靠在桌边。如青在床边坐下,舱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距离,却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李踪起身:“我去舱外……”

“不必,”如青轻声打断,“就在此处吧。舱外风大。”

李踪动作顿住。他回头看她,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耳根却微微泛红。他沉默片刻,重新坐下,“那……我守夜。”

“一起歇息吧,”如青声音更轻,“你也累了一日。”

舱内寂静,只听得见江水拍打船身的轻响。良久,李踪才低声道:“好。”

两人和衣而卧,窄床勉强容身,肩膀挨着肩膀。如青侧身面向舱壁,背脊绷得笔直。她能感觉到身侧李踪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江水与汗水的味道。

忽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如青浑身一颤,却没有抽开。那只手温暖粗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又小心地控制着,生怕弄疼她。

“睡吧。”李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哑而沉稳。

如青闭上眼,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背。她轻轻回握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这一夜,江上风平浪静。如青在朦胧中醒来数次,每次都能感觉到那只手仍牢牢握着她,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最后一次醒来时,天已蒙蒙亮,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翻过身,脸颊正贴着李踪的肩膀。而他的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环在她腰间,将她护在怀中。

如青没有动,只是静静躺着,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江水的潺潺声,早起的鸟鸣,远处隐约的渔歌,这一切都透着陌生的安宁。

直到李踪的呼吸微变,她才轻轻动了动。

李踪立刻醒了。他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即意识到二人的姿势,手臂微微僵硬。

“早。”如青先开了口。

李踪松开手,撑身坐起:“……早。”

舱内光线渐亮,能看清彼此脸上细微的表情。如青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忽然笑了笑:“昨夜……睡得可好?”

李踪看着她,眼底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化开:“很好。”

船身轻轻一晃,船夫在外头喊:“客官,起身了!再过半个时辰靠岸用早饭!”

两人相视一笑,那些尴尬与暧昧在晨光里悄然消散,只余一种心照不宣的亲近。

河风拂面,带来远方的水汽与花香。

新的生活,正要开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如青
连载中忍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