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两个穿戴整齐的仆妇已候在漱玉轩外。
穿靛蓝比甲的陈嬷嬷清了清嗓子,朝着紧闭的房门轻唤:“小姐,该起身了。今日是大日子,宫里来的梳头娘子已在前厅候着了。”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声息。
另一个年轻些的仆妇王嫂子侧耳听了听,赔着笑又唤:“小姐?奴婢们进来了?”
依旧没有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老爷昨日千叮万嘱:“明日礼成前,小姐房里一刻不能离人。若有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陈嬷嬷一咬牙,伸手推门。门竟未闩,吱呀一声便开了。
屋内还残留着昨日试衣时熏的百合香,只是那香气在晨间的清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床帷静静垂着,地上扔着一对赤金耳坠,正是昨日小姐试戴的那对。
“小姐?”王嫂子声音发颤。
陈嬷嬷几步上前,猛地掀开床帷——
锦被叠得整齐,枕上空无一人。床榻冰凉,显然一夜未有人躺过。
“小、小姐……”王嫂子腿一软,险些栽倒。
陈嬷嬷脸色煞白,抖着手去摸被褥,又疯了一般打开衣柜、查看屏风后、甚至趴到床底去看。没有,哪里都没有。
梳妆台上,那顶本该供在锦盒里的凤冠端端正正放着,珠帘垂落。而本该戴着它的那个人,却没了踪影。
“跑了……”陈嬷嬷瘫坐在地,“小姐……跑了!”
**
徐渭是披着外袍、趿着鞋冲进漱玉轩的。
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环视空荡荡的闺房,然后扑到妆台前,盯着那顶凤冠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将台上一尊白玉雕的狻猊香炉狠狠扫到地上!
“砰——!”
香炉碎裂,灰白色的香灰泼洒开来。徐渭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他的贵妃女儿,他徐家登天的阶梯,他经营半生终于等来的荣耀……就在礼成前几个时辰,化作了一场空梦!
“找……”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给我找!阖府上下,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整个徐府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炸开了锅。仆役们举着火把灯笼,搜遍了每一处亭台楼阁、假山水榭、甚至废弃的柴房杂院。角门、侧门、后门的值守都被揪来审问,所有人都赌咒发誓昨夜绝无异常。
直到徐渭亲自提审昨夜西院的巡逻府卫。
两个年轻护卫跪在堂下,抖如筛糠。其中一人忽然想起什么,颤声道:“昨夜……昨夜子时前后,西墙根好像有野猫窜过,属下听见窸窣声,过去查看时只见树影晃动……”
“野猫?”徐渭一脚踹翻说话那人,“那是贼人!是拐带小姐的人!你们这两个废物!”
两人被拖下去时,哭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徐渭颓然坐回太师椅,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忽然想起什么,厉声道:“结绿呢?小姐的贴身丫鬟!”
管家战战兢兢回话:“结绿姑娘……前几日小姐说她家中老母病重,恩准她出府归乡了。还赏了银钱和路引……”
“前几日?”徐渭猛地站起,“路引是谁办的?!”
“是、是小姐拿着您的名帖,亲自去找京兆府办的……”
徐渭眼前一黑,扶住桌案才没有倒下。一切都早有预谋。他的好女儿,在他眼皮底下,一步步安排好了退路,然后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刻,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找……”他声音嘶哑,“派人出城去追!江南……她不是最喜欢江南吗?她一定是往江南去了!快去!”
***
黄昏时分,徐渭跪在了紫宸殿冰冷的金砖上。
他额头触地,将徐如青“被奸人蛊惑、私自出逃”的“真相”禀报得涕泪横流。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就冷一分。等高坐在御案后的年轻帝王开口时,那声音已经淬了冰:
“徐阁老,你的意思是,朕亲封的贵妃,在大礼前夜,跟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跑了?”
徐渭浑身一颤:“陛下恕罪!是臣教女无方,是那贼人狡猾……”
“够了。”赵珩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帝王缓缓从御座上起身,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台阶。他走到徐渭面前,垂眸看着这个伏在地上发抖的老臣,忽然轻笑了声:
“徐渭,你们徐家……好大的胆子。”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徐渭瞬间汗湿重衣。他拼命磕头:“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实在是小女糊涂,受奸人蒙蔽……”
“蒙蔽?”赵珩转身,望向殿外沉落的夕阳,“能让她抛下贵妃之位、家族荣辱,甚至不惜抗旨逃亡……这‘蒙蔽’,倒真是情深义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宋焱!”
殿外值守的禁军统领应声而入,甲胄铿锵。
“朕给你三百精骑,持朕手令,出京往南追捕。”赵珩一字一句,“徐氏女如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那个带她走的人——”
他眼中寒光一闪:“格杀勿论。”
宋焱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徐渭还想说什么,赵珩已经背过身去:“徐阁老,回府待着吧。在找回贵妃之前,你就不必上朝了。”
这是软禁。徐渭瘫软在地,被内侍无声地“扶”出了大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
***
赵珩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紫宸殿里,夕阳的余晖从雕花长窗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御座之下。
徐如青。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前忽然浮现出几月前春日宴上的画面。
那是先帝在世时最后一场宫宴。烟柳拂堤的曲江畔,繁花如云。他身为太子,本该在御前陪侍,却寻了个借口溜出来透气。就在一株垂丝海棠下,他看见了那个踏香而来的少女。
她穿着雨过天青色的广袖襦裙,裙裾上银线绣的流云纹在走动时若隐若现,恍若将满园春色都穿在了身上。腰间束着白玉环佩,行走间叮咚轻响,似山涧清泉。发间簪的不是金玉,而是一枝新鲜的粉白海棠,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最难忘的是那双眼睛。她抬头看见他时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眼神清澈得像江南的烟雨,却又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疏离。
她手中执着一枝粉桃,是宴上作诗夺魁的彩头。从他身边经过时,枝上的花瓣飘落,有一片轻轻沾在了她的肩头。
鬼使神差地,赵珩开口:“姑娘的桃花,可否借孤一观?”
她停下脚步,抬眼看他。那一瞬间,赵珩觉得自己二十年来所有的苦心经营,都在那双眼睛里融化成了某种陌生的、滚烫的东西。
她将桃枝递过来,指尖与他相触的刹那,赵珩几乎要握不住那纤细的枝干。
“殿下。”她轻声说,声音像春风拂过琴弦。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徐阁老的嫡女,徐如青。他当即向父皇求娶,父皇捻须微笑:“徐家女儿配太子,倒也相当。”
没想到圣旨还未拟,先帝便遇刺身亡。而后他顺理成章登基,第一道旨意便是册封她为贵妃——不是皇后,因为他需要徐家的支持,却又不能让他们太过得意。他要让她站在离后位最近的地方,让她知道,只要她乖顺、忠诚,凤冠迟早是她的。
他以为这是恩赐。是天底下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宿。
可她竟然……逃了。
赵珩握紧了拳,骨节泛白。御案上那方和田玉镇纸被他攥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
“徐如青,”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说,“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生来就该是我的人,从前是,以后也是。”
窗外的夕阳终于沉没,殿内暗了下来。内侍小心翼翼地点亮宫灯,昏黄的光晕里,年轻帝王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沉浸在阴影中。
“去找。”他对着摇曳的烛火,又重复了一遍,“上天入地,也要把她找回来。”
***
京城往南百余里的山林里,一辆青篷马车正沿着溪流缓行。
天色已完全暗下,李踪将车停在了一片背风的林间空地。溪水潺潺,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除此之外,便是无边的寂静。
如青掀开车帘下车时,腿一软,险些跌倒。李踪眼疾手快扶住她,手掌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坐久了,腿麻。”她低声解释,耳根有些发烫。
李踪没说话,扶她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自己转身去捡拾枯枝。他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拢了一小堆,又用火折子小心点燃。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夜的微凉。
如青抱着膝盖,看着他在火堆旁忙碌。火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那些平日里冷峻的线条此刻显得格外柔和。他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她,又从一个布包里取出几块硬邦邦的饼,和一些肉脯。
“委屈你了。”他将饼在火边烤热,递给如青,“明日到镇上,买些热食。”
如青接过饼,小口咬着。饼很干,她吃得有些艰难,李踪便将水囊又递过来。
两人手指相触时,“你……”她忽然开口,“你手上的伤,还疼吗?”
李踪怔了怔,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已经结痂的擦伤。
“小伤,早不碍事了。”
如青却放下饼,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我带了金疮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转过来,我帮你上药。”
李踪看着她,火光在她眼中跳动,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映着他的影子。他沉默地伸出手。
如青握住他的手腕,将药粉小心地撒在伤口上。她的指尖很凉,动作却异常轻柔。上完药,她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地替他包扎。
如青系好结,却没有立刻松手。她低着头,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李踪,我们现在……算什么?”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李踪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掌心。他的手掌很大,温暖而干燥,将她纤细的手指牢牢握住。
“你是阿青,”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是李踪。我们现在,是两个亡命天涯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她,火光在他眼中燃烧,“等我们到了江南,安定下来。你若愿意,我去官府办婚书。你若不愿,我们就做一对寻常夫妻,不需要任何人认可。”
如青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我们,也能办婚书吗?”
“能。”李踪说得很肯定,“江南天高皇帝远,换个名字,换个身份,没有人会知道。你若想开绣坊,我就给你当掌柜。你若想贩茶,我就去学茶道。你若什么都不想做,我们就买几亩田,我种地,你煮茶。”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可如青却听得眼眶发热。这些朴素到近乎寒酸的计划,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她心动。
“那你呢?”她问,“你原本……是做什么的?”
李踪沉默了片刻:“杀人。”
两个字,很轻,却重如千钧。
“杀该杀之人。”他补充道,眼神看向跳动的火焰,“暴君、贪官、欺压百姓的豪强。师父说,剑是凶器,但握在有心人手里,也可以是秤杆。”
“你师父……”
“他死了。”李踪的声音没有起伏,“三年前,刺杀贪墨的工部侍郎时,中了埋伏。我把他背出来时,他只说了一句:‘别学我,要活着。’”
如青握紧了他的手。她忽然明白了他眼中那些深藏的孤独从何而来,也明白了他为何会为一个只见两面的女子,赌上性命与自由。
因为他们都是失去归处的人。
“李踪,”她轻声唤他,将额头抵在他肩上,“等我们安定下来,你教我剑法吧。”
李踪身体一僵:“女子学剑……”
“女子就不能自保吗?”如青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倔强的光,“我不想永远做那个需要你保护的人。我想有一天,也能站在你身边,和你并肩。”
火光跃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李踪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好。”他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笑,“我教你。”
夜深了。李踪让如青回马车里休息,自己则抱剑坐在火堆旁守夜。如青躺下时,透过车帘的缝隙,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
她腕间的红绳在黑暗中微微发烫。闭上眼睛时,她想起徐府那张灯结彩的庭院,想起父亲狂喜的脸,想起那顶冰冷华美的凤冠。
然后她想起火光旁李踪说“我教你”时的眼神,想起他掌心粗糙的温暖,想起溪流潺潺的声音。
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确信:自己选对了。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从此要隐姓埋名、颠沛流离。但至少,她是在为自己活,是为一个真心待她的人活。
马车外,李踪添了把柴。火星升腾,融入满天繁星。
而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三百铁骑正举着火把,沿着南下的道路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雷,惊醒了沿途村庄的狗,吠叫声连成一片,在夏夜里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