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雨叩窗

雨下得更密了。

细密的雨丝在窗外织就一张灰濛濛的网,把浓稠的夜色越滤越沉。檐角的水珠牵成一线,垂落在冰凉的青石阶上,敲出单调而执拗的“嗒、嗒”声。

如青仍坐在窗前,保持着那个闭眼握帕的姿势。

这些天来,那些故作镇定的面具、那些温顺的微笑、那些恰到好处的颔首,几乎要将她压垮。而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快要熄了。

就在这最孤寂彷徨的时刻——

“叩、叩、叩。”

极轻的三声,混在绵密的雨声里,几乎听不见。像是风折断细枝,又像是夜鸟啄击窗棂。

可如青骤然睁开了眼睛。

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滞,随即如脱缰野马般狂撞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屏住呼吸,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手按在窗棂上,冰凉的木料激得她指尖一颤。

推开窗的瞬间,潮湿的夜气裹着雨水扑了满面。

然后她看见了李踪。

他就贴在窗外檐下窄窄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粉墙,整个人湿得透透的。黑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肩背线条,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棱角分明的下颌,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的脸上也全是水,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簇浸在寒潭底却不肯熄灭的火。

他没说话,甚至没动,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沉的,带着雨夜的凉意,却又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深处翻涌。

然后他抬起手,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物件从窗口递了进来。油纸包不大,却裹得严严实实,边角整齐,看得出包裹的人很用心。纸包外层也被雨水打湿了,但摸上去,里面是干爽的。

如青接过来,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他的手。冰冷,沾着雨水,可指骨坚硬有力。她轻轻打开油纸一角,里面是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靛蓝色的土布,料子粗糙厚实,针脚却细密结实,是市井百姓最寻常的打扮,与她衣柜里那些绫罗绸缎有着云泥之别。

衣裳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她抽出来展开,就着屋内昏暗的灯光看清了。那是一张出城的路引,写着“兄妹二人,探亲南下”,墨迹犹新,上面的官印却做得几乎能以假乱真。

油纸包上,除了雨水的清冽气息,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味道。

如青猛地抬头,目光急切地扫过李踪全身。黑衣在夜色里看不出异样,可当他微微侧身将纸包递进时,她隐约看见他左臂外侧的布料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小块,那深色还在极其缓慢地洇开。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丝颤抖。

李踪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轻地摇了摇头,“小伤。”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路引上,声音因淋雨而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你的路引,我拿到了。”

他说的是“你的路引”,不是“我们的”。如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不知何时,眼泪又落了下来。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直到视线模糊了眼前人湿透的轮廓。她慌忙抬手去擦,手腕却被一只湿冷的手轻轻握住了。

他可能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坚定。他用长着薄茧的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的泪。那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

“别怕。”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我会带你出去。”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悬在鼻尖,将落未落。他的眼神专注得令人窒息。

“出去了,就再没人能让你这样哭。”

如青的呼吸窒住了。胸腔里那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翻涌着,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用力咬住下唇,将那声哽咽咽了回去,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等我一下。”她哑声说,转身快步走向里间。

李踪仍站在窗外檐下,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听着里面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精巧华美的闺房,多宝阁上的玉器,绣架上未完的锦缎,空气里弥漫的淡淡馨香,这里的一切都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而他,正要将这世界精心养护的一朵娇花,连根拔起,移栽到风雨飘摇的荒野里去。

片刻,如青出来了。她手里多了一个蓝布包袱,比李踪给的油纸包大些,也鼓囊些。她走到窗边,将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系带。

里面也是两套粗布衣裳,颜色更深些,是结绿前几日偷偷弄来的。衣裳下面,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干粮,有烙饼、肉脯,还有一小包盐。旁边是一个扁扁的皮囊,闻着是清水。最底下,是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解开是一小瓶金疮药、几卷干净的白棉布,还有一些常见的丸药。

没有金银细软,没有珠宝首饰,只有生存最必需的东西。

李踪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药包上,然后缓缓抬起,看向如青。那一瞬间,他眼中所有冰冷都被软化。他没有犹豫,单手一撑窗台,利落地翻了进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豹,落地时甚至没有惊动桌上的灯烛。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和湿意,瞬间侵入了这方温暖的天地。但他站定后,仍与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湿透的衣裳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你信我?”他问,声音低哑,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如青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湿透、带着伤和夜色的男人。然后,她抬手,解开了衣领最上方的一颗盘扣,从贴身的里衣内,取出了那方一直焐在心口的素帕。

素帕已经不再洁白,被体温浸润得微微泛黄,边缘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她将帕子展开,就着灯光,递到他眼前。

帕子上,原来那枝孤零零的青竹旁,多了几个小小的绣字,针脚严密,每一针都用了极大的力气,深深扎进布里。

“愿同尘与灰。”

李踪的呼吸猛地一滞。他认得这句诗,同尘与灰,那是比生死与共更决绝的交付,是宁愿一起化作尘埃灰烬,也不愿独活于世的许诺。

如青将那方承载了太重誓言的帕子,轻轻塞回他冰冷的手中。她的指尖温暖,触及他掌心时,他整个手臂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不是信你,”她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是信我自己选的路,和这条路上,我选定的人。”

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了。

李踪紧紧攥住了那方帕子,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仿佛攥住的不是一块布,而是自己的命脉,是混沌人生里突然照进来的一束光,是他漂泊十九年来,第一次真切想要抓住、也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

那几个绣字硌着他的皮肤,深深烙进他心里。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所有的震撼、悸动、乃至一丝惶恐,都被他压进了那双深潭般的眼底。他只是极快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用那种部署行动时才有的、快速而清晰的语调,低声说出计划:

“三日后子时三刻,后门老槐树下。车马我会备好,我们往南走,先离开京城地界。”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和她准备好的包袱,最后定格在她的眼睛上:“什么都别多带,只要人。其他的,交给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道别,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然后转身,单手一撑,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融入茫茫雨夜。

从敲窗到消失,全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窗还开着,潮湿的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灯焰。如青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掌心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冰冷,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雨水、血腥和他身上独特气息的味道。

可是,奇异地,这些天来那些啃噬着她内心的不安彷徨和自我怀疑,竟随着他的到来和离去,被悄然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决绝。他带来了具体的计划,她看见了彼此不约而同的准备,那种无声的默契像一根坚固的绳索,将她从孤独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路已指明,行囊已备,同路之人已盟誓。

她轻轻关上了窗,将风雨隔在外头。转身走到桌边,开始仔细地、一件件地重新整理那两个包袱。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再也没有丝毫颤抖。

三日后,子时三刻。

她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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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青
连载中忍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