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踪像一道劲风。
他避开了所有明哨,却在漱玉轩月门处,撞上了一队临时增派的巡夜家丁。三人一组,提着灯笼,正从回廊转角走来。
退已无路。他身形一折,闪入旁边一座假山的阴影中,几乎在同一瞬,那队家丁的灯笼光便扫过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方才好像有影子?”一人疑惑。
“是猫吧?大喜的日子,别疑神疑鬼。”另一人笑答。
脚步声渐远。李踪从阴影中显形,额角已有细汗。徐府的防卫比他预估的还要严密。这不是防贼,这是防“万一”。徐渭对明日婚礼的重视,已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他抬头看向漱玉轩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还有最后一道防线:门外那两个值夜的仆妇。
***
子时初刻。
如青听见了极轻的叩窗声。三下,像雨点敲在瓦上。
她浑身一颤,几乎是扑到窗边。推开窗的刹那,李踪翻身而入,带着夜风的凉意。他站稳,目光在她身上那袭华服上停留一瞬,瞳孔微缩。
来不及说话,门外已响起脚步声和仆妇的询问:“小姐?可有事吩咐?”
如青一把抓住李踪的手臂,将他推向床榻。帐幔落下,遮住他的身影。她则迅速坐回镜前,拿起梳子,扬声应道:“无事,整理妆发而已。”
门外静了片刻,脚步声才远去。
如青转身,掀开帐幔。烛光下,他脸上沾着一点墙灰,额发微湿,眼神却亮得灼人。他看着她,第一句话是:“看守太严,你出不去。”
不是责怪,是陈述。是解释他为何必须冒险进来。
如青的喉咙忽然哽住。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脸颊那点灰,然后慢慢下滑,落在他掌心,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已凝固。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握得很紧,他的掌心温热粗糙,那些握剑留下的茧磨着她的皮肤。
如青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抬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李踪。”
“我若跟你走,此生便是逆贼家眷,再无回头路。”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恐惧、决绝、孤注一掷的勇气,全落进了李踪眼里。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那里急促而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沉重的誓言。
“徐如青已死。”他的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你只是阿青,我的阿青。我的路,就是你的路。”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不是悲伤,是某种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断裂。李踪用拇指拭去她的泪,动作有些笨拙,却温柔得让她心颤。
“别怕。”他说。
如青抓住他拭泪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颊。这是一个完全主动的、依赖的姿态。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我不怕。”她说,“我们走。”
***
时间紧迫,但李踪还是从怀中取出那张手绘的地图,在妆台上摊开。烛光跳动,映着那些蜿蜒的线条与简注。
“出城走西郊小路,避开官道。”他手指点在一处,“这里河道窄,可以摆渡。我撑船。”
如青的目光落在地图另一处,那里标注着一个小镇。“我幼时随父亲外放过此地,记得市集很热闹,绣品卖得好。”她抬起头,眼神认真,“我可以接些绣活。”
他们就这样在她堆满珠翠、陈列着贵妃华服的闺房里,低声规划着布衣逃亡的路线与生计。一个说“这里山货多,可以贩茶”,一个说“此处漕运发达,或可赁个小铺”……
说的不是风月,是柴米油盐。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
说到一半,如青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补充:“结绿两日前已拿着身契和银钱,回南方庄子与家人团聚了。我……没有牵累无辜之人。”
李踪闻言,目光更深沉了些。他看着她,像重新认识她一次,这个在自身难保时,仍为丫鬟铺好退路的女子。
“你做得对。”他说着,边从怀中取出一枚桃木簪,“这个,戴上。”
如青接过簪子,忽然笑了。是几日来第一个真心的、轻松的笑。她当着他的面,抬手拆下头上那支嵌宝金步摇。明珠坠地,滚入阴影。然后用桃木簪,松松绾起满头青丝。
“好看吗?”她问。
李踪看得怔住。烛光下,她未施粉黛,一身华服却绾着最朴素的木簪,那种矛盾的美几乎灼眼。喉结滚动,良久,他才哑声说:
“好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比天下所有戴凤冠的女子都好看。”
然后他拿出两根打了同心结的红绳,一言不发,递给她一根。自己将另一根套在左手腕,系紧。
如青学着他的样子,将红绳戴上右手腕。粗糙的麻绳磨着皮肤,却像某种烙印。从此,她与这个亡命天涯的刺客,命运相系。
私定终身,无需天地见证。只有彼此,和一张南下地图。
***
子时二刻。必须行动了。
如青转身看向镜中那个盛装的自己。她抬手,开始解那身华服。
玉带扣卡得有些紧,她试了两次未开。一双手从身后伸来,覆在她手上。
“我来。”
李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的手指灵巧地找到机括,轻轻一按,累丝嵌宝的玉带应声松开。然后是腰间繁复的璎珞、肩上的披风、外罩的绛红外袍……一件件,层层褪落。
每解下一件,如青都仔细叠好,端正放在榻上。赤金袍、黛蓝裙、绣鞋、罗袜……最后是那顶鎏金凤冠。她将它轻轻放在衣物最上方,珠玉垂帘在烛光下最后一闪,归于沉寂。
此刻的她,只剩一身素白中衣。
李踪将准备好的粗布衣裳递来——靛青色的女式短襦,同色布裙,毫无纹饰。如青接过,背过身去,快速换上。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与方才丝绸的滑腻截然不同。她却觉得无比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最后,她将桃木簪重新簪稳,将剩下的几件首饰包进一块旧布,塞进行囊。
转身时,她已是另一个女子。
布衣荆钗,不施粉黛。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
李踪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走吧,阿青。”
***
子时三刻。
漱玉轩外灯火依旧,两个仆妇坐在廊下打盹。李踪推开后窗,先跃出探查,确认无虞后,伸手将如青接出。
两人落地无声,如鱼入水。
李踪在前引路,如青紧随其后。他们避开主路,穿行在花园假山、回廊转角、月门暗处。有两次几乎与巡夜人撞上,都被李踪敏锐地提前察觉,拉着她隐入树丛或柱后。
如青的手始终被他紧握着。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坚定。在这片熟悉的府邸里,她第一次像个陌生人,跟着他,走向未知的出口。
后门就在眼前。那棵老槐树在夜色中静立,树下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就在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如青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最后一次望向徐府深处。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此刻仍张灯结彩,为明日“贵妃”的诞生做着最后的准备。
没有留恋,只有决绝。她转身,握紧李踪的手,一步迈出了那道门槛。
车门关上。马鞭轻响。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被夜色吸收。马车驶入京城的巷道,将那片辉煌的灯火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没有灯。只有月光从帘隙漏入,照亮两人交握的手,和腕间那两根一模一样的红绳。
如青靠坐在车厢壁,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看向身边的李踪,他正掀开车帘一角,观察着外面的街景。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去哪儿?”她轻声问。
李踪放下车帘,转头看她。黑暗里,他的眼睛依然很亮。
“江南。”他说,“先南下,渡江,然后一路往东。我师父在余杭有一处旧居,我们可以暂住。”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你想开绣坊,我们就开绣坊。你想贩茶,我们就贩茶。或者找个临水的小镇,我打鱼,你卖鱼。”
如青笑了,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绽开:“你会打鱼?”
“不会可以学。”李踪说得很认真,“我学东西很快。”
马车穿过最后一条街巷,前方已是城门。守城的兵士显然已被打点过,简单查看路引后便挥手放行。
车轮驶出城门的那一刻,如青忽然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在夜色中沉睡的城池。
高墙巍峨,楼阁叠影。那里有她锦衣玉食的过去,有家族荣辱的枷锁,有一场未完成的贵妃梦。而此刻,她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上,身边是一个相识不过数日的刺客,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可她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与安宁。
她放下车帘,坐回李踪身边。很自然地,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李踪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他犹豫片刻,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稳些。
“睡会儿吧。”他说,“天亮前要赶一段山路。”
如青闭上眼,嗯了一声。马车颠簸,他的肩膀并不柔软,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腕间的红绳随着颠簸轻轻摩擦。一左一右,系着两个人,和一条未知却甘愿同往的路。
车外,夜色正浓。京城渐远,江湖渐近。
而属于徐如青的一生,已在子夜钟声里悄然落幕。
此刻奔向远方的,只是阿青,和她的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