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凤诏加身

圣旨是在午后抵达徐府的。

鎏金玉轴,明黄云纹,由司礼监大监亲自捧入中堂。阖府上下跪了一地,香案上的龙涎香青烟笔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等着那决定命运的一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徐氏女如青,毓秀名门,柔嘉成性,德蕴贞静,仪范克娴……兹仰承慈谕,册封为贵妃,赐居长春宫,掌六宫事。于翌日行之大礼,钦此——”

最后一个“此”字拖得悠长,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

徐渭伏在地上的脊背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以无比恭谨的姿态高举双手:“臣,徐渭,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里,那压不住的喜悦之下,更藏着一层极深的了然与狂喜。这不仅仅是贵妃的册封。陛下潜龙之时,东宫便未立正妃,登基至今,后宫更是虚悬。此道旨意,名为贵妃,实则将六宫权柄尽付一人之手! 长春宫历来为副后所居,而“掌六宫事”四字,更是明白无误的授权。他的女儿,踏入宫门那刻起,便是实际上的六宫之主,离那母仪天下的后位,仅剩一步之遥,或者说,仅差一个名分。

大监笑眯眯地说了许多恭维话,徐渭红光满面地应对,又命管家捧出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茶敬”。一时间,前厅贺声如潮,所有仆役的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徐府这座沉寂了数日的宅邸,仿佛被这道明黄的卷轴瞬间点燃,活了回来。

消息旋风般卷向后宅。

当如青听到丫鬟气都喘不匀地跑来禀报时,她正对镜试戴一对赤金耳坠。坠子很沉,扯得耳垂微微发痛。镜中的女子容颜姣好,眉眼却静如古井,映不出半分波澜。

“小姐!老爷让您即刻去前厅谢恩,宫里来的赏赐也到了,满满当当地抬进来,都是顶好的东西!老爷高兴极了,说咱们徐家……”

丫鬟兴奋的话语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如青缓缓放下耳坠,冰凉的金属磕在妆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终于,来了。

这册封的旨意,像最后一块巨石,轰然落下,将她那尚存一丝侥幸的退路彻底封死。明日后,她便正式成为新帝的贵妃,从此锁入深宫,命运与那座吃人的宫殿永不分离。

她站起身,繁复的裙裾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更衣,去前厅。”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穿过重重庭院,一路所遇的仆妇小厮,无不躬身道喜,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羡慕。

如青微微颔首,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荒原。父亲徐渭站在厅前廊下,正与几位闻讯赶来的心腹门生交谈,眉飞色舞,意气风发。见到她,徐渭眼中的笑意更深,那是一种志得意满、大局已定的快慰。

“青儿来了!快,快来谢过陛下大恩。”

徐渭招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骄傲,“陛下恩典厚重,我儿日后入了宫门,须谨记圣恩,恪守妇德,为陛下分忧,亦要光耀我徐氏门楣。”

如青垂下眼帘,敛衽行礼,姿态优雅如画。她说:“女儿谨遵父亲教诲,定不负陛下隆恩,亦不忘家族厚望。”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平稳。徐渭满意地捋须点头,众宾客亦是交口称赞“徐小姐贞静识礼,果然有端懿之风”。

只有如青自己知道,手中的圣旨,正硌着她的手腕,硌得生疼。那疼痛如此真切,像一根刺,扎进她麻木的心里,刺出一个清醒的、决绝的洞。

她即将成为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妃嫔。她是那座冰冷宫殿里,唯一被赋予权柄的女人,是无数女子一生倾轧争夺的终点,是家族荣耀的巅峰象征。

陛下不立皇后,她便站在了离凤座最近的地方,手握实权,俯瞰六宫。父亲眼中的“通天坦途”,宾客口中的“指日可待”,并非虚言。

可越是明白这份“殊荣”的实质与重量,她心底的寒意就越重。那并非通往自由与幸福的路,那是一条更加华丽、也更加孤绝的锁链,将她的一生与皇权、家族利益死死捆缚。她将不再是自己,而是权力棋盘上一枚更重要的棋子,一个更精致的符号……

谢恩,看赏,应对。一套流程下来,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漱玉轩时,如青屏退了所有想跟进房道喜的仆妇。

关上房门的刹那,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窗外,徐府上下为明日婚礼做准备的声音隐约传来,喜庆而忙碌。而她房内,暮色正在一点点吞噬光线。

子时三刻。

她在心里,又一次默念这个时间。

***

暮色四合时,宫中来的四位女官与徐府八位仆妇鱼贯而入,将那赤金绛红的婚服捧进了如青的闺房。

烛火高烧,映得满室流光。

“请小姐更衣。”为首的女官声音恭敬,却不容拒绝。

如青立在镜前,沉重的赤金外袍压上肩头时,她听见了金线摩擦的细响。那不是喜乐,而是枷锁落锁的声音。

仆妇们的手灵巧地穿梭,系紧玉带,抚平裙裾,最后将那顶鎏金凤冠稳稳戴在她发间。

珠玉垂帘轻晃,掩住了她全部神情。

“真是天人之姿!”

“明日礼成,便是贵妃娘娘了!”

满屋的赞叹声潮水般涌来。如青却在镜中看见自己,华美、空洞,像一尊即将被供奉上祭坛的彩塑。

她目光落向袖口,陡然牵出两日前光景——结绿跪伏冰凉地砖,身契攥得发皱,泪珠砸在手背上,哽咽着一句“小姐……您一定要逃出去”。

恍惚间,自己扶她起身、把银袋与地契硬塞进她掌心的模样也叠了上来,她彼时语声轻定,一句“回乡安分度日,你我从未主仆相认”压下结绿的忧问,只补了句“我有我的路,替我看看江南的秋景吧”。

“小姐?”女官轻唤拉回神思,如青抬眼,镜中人已装扮完毕。满室灯火辉煌,却照不进她眼底。

她轻轻颔首:“有劳诸位。”

***

同一时刻,徐府外墙的槐树影里,李踪像一片贴附在树干上的夜色。

他已在此潜伏了半个时辰。

徐府张灯结彩,红绸在晚风中轻飘,任谁看都是一派喜庆祥和。但李踪的目光掠过那些光鲜的表象,落在阴影处。巡逻的家丁比三日前多了近一倍,且行进路线严整交错,几乎没有死角。东院墙根新设了暗哨,西侧月门处有两人持棍静立,目光如鹰。

最刺眼的是如青所居的“漱玉轩”。今夜,那里亮得惊人。

纸窗上人影幢幢,有仆妇端盘进出,有女官肃立廊下。凭栏处甚至临时添了两盏硕大的灯,将庭院照得白昼一般。

李踪的眉心渐渐蹙紧。

他原计划在外接应,可眼前这阵仗……她如何能在这样的监视下,独自穿过大半个徐府,走到后门?

心跳在寂静中放大。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亥时了。

一个清晰的判断瞬间在他脑中成形:她出不来。必须我进去。

这不是冒险,是唯一的路。他深吸一口气,像融化的墨一般滑下树干,贴着墙根的阴影,开始朝那片最亮的院落移动。

***

闺房内,人潮终于退去。

如青以“需静心备礼”为由,遣走了所有仆妇,只留两个值夜的守在门外。她褪下最外层那件绣满百子千祥的披风,但内里繁复的礼服仍层层裹缚着身体。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珠围翠绕的女子。

更漏一点一滴。

亥时三刻。子时将近。

窗外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整齐、沉重,伴随着低语:“各院仔细查过,万不能出岔子……”声音渐远,但紧绷的空气没有松动分毫。

如青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细缝。夜风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珠帘。她看向后园桂花树的方向,那夜他承诺的地方,此刻隐在黑暗里,遥不可及。

怎么办。

如今只有他来接她,方能逃出这密不透风的徐府。

他真的会来吗?在这样严密的看守下?

怀疑刚冒头,就被她用力掐灭。不能疑,疑则生惧。她既选了这条路,就只能信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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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青
连载中忍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