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静待惊变

如青几乎是跌撞着回到卧房的。

推开那扇熟悉的雕花房门时,她的腿还是软的,后背一层冷汗,被夜风一激,冰凉地贴在肌肤上。屋内只点了一盏守夜的小灯,昏黄的光勉强撑开一方光亮,更多的角落沉在黑暗里,像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就在这片明明灭灭的光影中,结绿正像只困兽般在方寸之地来回踱步。她的脚步又急又碎,踩在青砖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手中绞着一方帕子,几乎要扯破了。听见门响,她猛地转身,看见如青的瞬间,眼睛一下子红了。

“小姐!”结绿扑过来,一把抓住如青的衣袖,手指收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你去哪儿了?这深更半夜的,怎么穿成这样出去?连个灯笼也不带,若是摔着了,若是碰见了歹人,若是……”

她一连串的“若是”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借着灯光,她看清了如青身上沾着夜露和草屑的深灰斗篷。她又看向如青的脸,苍白,眼眶微红,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死水里忽然投进一颗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

结绿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压得极低,颤抖着:“是不是……是不是白日马车里那个人?他、他来找你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更沉的恐慌。

为主子,也为自己,为这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岌岌可危的生活。

如青看着眼前这个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丫鬟。结绿只比她小一岁,八岁那年被卖进府,因生得机灵,被拨到她身边。她们一起识字,一起绣花,一起在春日里偷溜去后园扑蝶,一起在冬夜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结绿知道她所有藏在端庄娴静面具下的小心思:讨厌学女红,偷偷看游记,向往话本里说的江湖。

此刻,结绿脸上满是泪痕,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杏眼里盛满了恐惧和……了然。

如青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像吞了一枚未熟的青杏,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她知道,今夜后,她的人生已经彻底转向了一条不可回头的险径。她与那个叫李踪的刺客,被一句承诺捆绑在了一起。而她,竟荒唐地不想松开这捆绑。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手指回握住结绿颤抖的手。那只手很小,因常年做活,掌心有薄茧,此刻冷得像冰。

“别怕啊。”如青轻轻说,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稳。她拉着结绿在床边坐下,拍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雀鸟。

结绿却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小姐,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不想要进宫。”

如青愕然。

“这些年,每次宫里送来赏赐,或是贵妃娘娘召见,你回来后总要对着窗外发呆很久。你看那些游记时,眼睛是亮的,可一合上书,那光就灭了。”结绿哽咽着,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去年上元节,咱们偷溜去看灯,你在河边看见一对卖唱的父女,那女儿穿着粗布衣裳,弹着琵琶,唱‘愿作鸳鸯不羡仙’。回来路上你一直不说话,后来才跟我说……说那样的日子,或许苦,却是自在的。”

如青怔怔地看着结绿,忽然发觉,这个她以为需要自己庇护的小丫鬟,其实早已将她看得通透。

“小姐,”结绿忽然跪了下来,双手紧紧攥住如青的裙摆,仰起的脸在灯光下苍白如纸,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逃吧。”

三个字,轻如叹息,重如千钧。

如青浑身一震,下意识要捂她的嘴。

“胡说什么!”

“我不是胡说!”结绿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急了,“我知道你不要过那样的日子。跟无数女人抢一个男人,每天算计防备,等着君恩临幸,生了孩子还要防着别人害他。你会枯萎的,小姐,你会像园子里那些被移进暖房的野花,看着鲜亮,根却慢慢烂掉了。”

眼泪又涌了出来,如青刚刚在冷风里吹干的眼眶再次湿润。她看着结绿,看着这个陪伴自己九年的女孩,忽然意识到,结绿说这些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若她真的逃了,结绿作为贴身丫鬟,第一个脱不了干系。轻则发卖,重则……杖毙。而结绿的家人——她还有一个多病的母亲,一个在庄子上做事的父亲,一个刚满十岁的弟弟,又会是什么下场?

如青颤抖着手去擦结绿的眼泪,自己的泪却滴在对方手背上。“我若走了,你怎么办?你娘怎么办?你弟弟……”她说不出下去了。

结绿却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小姐,你记得我娘是怎么病的吗?三年前,庄子上交租粮,管事说我爹称少了,硬要扣半年的工钱。我爹争辩了几句,被打了二十板子,躺在床上两个月起不来。我娘急得去求夫人,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回来就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咱们这些人的命,从来就不在自己手里。小姐,你是好人,这些年待我亲厚,从没把我当下人看。可就算没有你,换个主子,我就能过得好吗?我爹娘弟弟,就能平安顺遂吗?”

如青哑口无言。她从小衣食无忧,虽知世间有疾苦,却从未如此真切地触摸到那份无奈。此刻结绿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她眼前那层锦绣帷幕,露出底下冰冷的现实。

“可至少,现在他们还活着,还有口饭吃。”如青的声音发颤,“若我逃了,徐家震怒,你和你家人……”

“那也比看着你死强!”结绿忽然激动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小姐,我看过贵妃娘娘回府省亲时的样子,穿着最华贵的衣裳,戴着最珍贵的首饰,可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我不想你变成那样!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去江南,去巴蜀,去那些游记里写的地方。至于我……”

她咬住嘴唇,鲜血渗出来:“我自有办法。大不了,就说我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府里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打死。”

夜更深了,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子,在这间华丽的闺房里,在这寂寂的深夜里,抱作一团,哭作一团。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肩头,分不清是谁的更多些。她们哭这身不由己的命运,哭这未卜的前程,哭这世道给女子设下的重重牢笼。

也不知哭了多久,如青先止住了泪。她扶着结绿的肩膀,看着对方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结绿猛地睁大眼睛:“小姐,这怎么行!我、我会拖累你……”

“说什么拖累。”如青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声音虽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些年,若不是你陪着,这深宅大院里,我早闷死了。”

结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如青已经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什么贵重首饰,而是一沓用绸布包着的银票,和一些碎银子。那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月例和赏赐,原本是想等将来有机会,偷偷接济结绿的家人。

她取出大半,塞进结绿手里,“这些你收好,明日找个由头出府,悄悄送去给你娘。余下的……我们自己留着。”

结绿握着那包沉甸甸的银钱,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混杂着悲壮和希望的复杂情绪。她重重点头:“嗯!”

***

后几日,京城表面上安分了些。

国丧期间,一切宴饮娱乐暂停,街上行人步履匆匆,连吆喝声都压低了几分。新帝登基的诏书已颁告天下,措辞严正,痛陈先帝之失,申明革新之志。茶楼酒肆里,书生们压着声音议论,说新帝罢黜了几个先帝宠信的佞臣,提拔了一批寒门出身的官员,似乎真要有一番作为。

可空气里却隐隐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禁军巡防的次数明显增多,城门盘查也更严了。市井间悄悄流传着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说先帝死状诡异,并非急病。又说当夜宫中有刺客出入的痕迹,而新帝正在暗中追查什么。这些流言像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汹涌湍急。

徐府里,气氛更是微妙。

徐渭这几日神采飞扬,下朝回府时,常带着门生幕僚在书房议事到深夜。府中上下都在为“小姐即将入宫”做准备,绣娘赶制新衣,工匠修缮嫁妆箱笼,甚至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要来教习宫廷礼仪。

如青却像一尊精致的瓷偶,安静地配合着一切。量衣时舒展手臂,选料时轻声建言,嬷嬷教宫规,便垂眸静听。可只有结绿知道,小姐夜里辗转难眠,常坐在窗边,朝着后园桂花树的方向凝望,一守便是半刻光景。

李踪再没有联系过她。

那夜桂树下的承诺,像一场过于真切的梦,随着晨光蒸腾,越来越模糊。有时如青会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是不是那根本就是绝望中生出的幻觉?一个亡命天涯的刺客,凭什么为了一个只见两面的女子,冒险与整个宫廷为敌?

可掌心那方青竹素帕,夜夜贴着她心口存放,柔软的布料已被体温焐热,边缘的毛边磨着她细腻的皮肤,提醒她那不是梦。

等待是最熬人的刑罚。

尤其在这座即将成为囚笼的府邸里,每一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如青学会了在父亲面前温顺地微笑,在嬷嬷面前谦恭地低头,在下人面前维持着未来皇妃应有的端庄。只有回到这间卧房,关上门,她才允许自己露出一点点真实的焦虑。

结绿成了她唯一的支撑。小丫鬟变得异常警醒,白日里留心着府中一切动静,夜里睁着一只眼睡觉,稍有风吹草动便惊醒。她悄悄备下了两套粗布衣裳,一些干粮,甚至弄来了一小包蒙汗药。万一走不掉,就用这个脱身。

第七日黄昏,下起了雨。

细雨如丝,将庭院里的花木洗得油亮。如青坐在窗前,看着雨线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忽然想起李踪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亮如寒星的眼睛。此刻他在哪里?是否安全?会不会……已经忘了她?

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不能这样胡思乱想,她对自己说。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无论前方是生路,还是绝路。

窗外,雨声淅沥。更远处,隐隐传来暮鼓声。宫门落锁了。

新的一天又将过去,而那场约定中的“大婚之夜”,正在一天天逼近。

如青握紧了胸前的素帕,闭上眼睛。

她在等一场豪赌的开局。赌注是自己的余生,和一颗刚刚萌动、却已深陷泥沼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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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青
连载中忍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