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无月。
乌云漫过天幕，只留星子几缕，淡得近乎看不见。徐府后花园浸在沉甸甸的黑暗里，白日里开得热闹的牡丹与芍药，此刻只剩模糊的影。唯有几株金桂仍飘着香，清浅里裹着一丝滞涩，随夜风忽明忽暗，像园子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如青坐在妆台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眉是精心描画过的远山眉，唇上点了胭脂，可眼睛却是红的，肿着，像两颗熟透的桃子。下午父亲那番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耳膜里。
“青儿，这是咱们徐家的大造化。”父亲难得踏进她的闺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亢奋红光。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下朝就直接过来了，衣摆上沾着宫道上的尘灰。“新帝今日在朝会上虽未明说，但已透出口风，要纳你为妃。礼部已经在拟旨了，最迟不过半月。”
如青当时正绣着一方帕子，针尖戳进了食指，沁出一粒血珠。她没吭声，只低头将那滴血吮去，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新帝年轻有为，不比先帝。”父亲在房里踱步，靴底敲在砖石上，笃、笃、笃，像催命的更鼓，“你若能诞下皇子，将来……咱们徐家，便是真正的世代簪缨，与国同休。”
她终于抬起头，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父亲，女儿……不想入宫。”
徐渭的脚步停了。他转身看着她，眼神先是错愕，随即沉下来，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硬。
“青儿，”他慢慢说，“徐家养你十七年，锦衣玉食，诗书教养，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你成为一枚最光鲜的棋子，摆上权力棋盘最显眼的位置。为的是用你的姻缘，换家族三十年荣华。为的是让你在深宫里挣扎、算计、枯萎，好让徐氏门楣上多添一道金漆。
如青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看着父亲，看着这个生她养她、教她识字念诗、也曾将她抱在膝头逗笑的父亲。此刻他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
不容置疑的家族利益。
“女儿明白了。”她听见自己说。
徐渭满意地点头，又叮嘱几句“谨言慎行”“恪守妇德”，便匆匆离去。他还要去书房见几位门生，商讨新帝登基后的朝局布置。
房门关上那一刻，如青才允许眼泪掉下来。
不是号啕大哭，是安静无声的流泪。泪水滚过脸颊，滴在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那上面是一对比翼鸟，翅膀挨着翅膀，头颈相交。母亲生前教她绣这花样时说：“青儿，将来要寻一个知心人，像这鸟儿一样，生死不离。”
可现在，她要去的那个地方，没有知心人，只有君王。君王的心是四海，是江山，是前朝后宫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独独不是某个女子的终身倚靠。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子时了。
如青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她看着镜中满脸泪痕的自己，忽然想起白日马车里那句气音，那个约定。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几乎是从绣墩上弹起来，抓起帕子胡乱擦了脸，又冲到脸盆前用冷水扑了扑眼睛。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却异常强烈。
她翻出一件深灰缎面斗篷，又找出最暗色的衣裙换上，拆了头上的珠钗，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住青丝。镜中人顿时褪去所有鲜妍，成了夜色里一抹淡墨。
推开房门时，廊下守夜的婆子正靠在柱子上打盹。如青屏住呼吸，踮着脚从她身边溜过，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十七年来，她从未做过如此出格的事——夜半私会外男，对方还是个杀了皇帝的刺客。
后花园静得可怕。
白日里穿梭往来的仆役此刻都歇下了，只有巡夜家丁的灯笼偶尔在远处游移，像荒野上的鬼火。如青贴着墙根走，斗篷裹紧全身，每一步都踩在鹅卵石小径的边缘，避免发出声响。
桂花香越来越浓。她走到园中那棵最大的桂树下。据说它有百年树龄，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如伞盖，秋日开花时能香透半条街。此刻它静静立在黑暗里，像一尊沉默的巨人。
四下无人。
如青等了一盏茶功夫，夜风吹得她手脚冰凉。心中那点荒谬的期待渐渐冷却，化作一丝自嘲的苦笑。她竟把一个亡命之徒随口说的话当真。或许他早就忘了，或许那本就是脱身之计，或许……
正要转身离开，头顶忽然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
她抬头，看见一道黑影从浓密的枝叶间跃下，轻盈如猫，落地无声。李踪就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依旧穿着白日那身褐色短打，只是脸上灰土洗净了，露出原本的轮廓。月光吝啬，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点不灭的星火。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白日里更低，更沉，像被夜露浸透。
如青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稳住。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他朝前走了一步，借着稀薄的星芒，看清了她微肿的眼眶，和颊边未擦净的泪痕。
“你哭过？”
“没有。”如青别过脸，声音有些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你要入宫了？”李踪忽然开口，直截了当，没有任何铺垫。他今日在城西一家茶馆歇脚时听见几个书生议论，说新帝欲纳徐阁老之女为妃，已是朝野皆知。说那徐小姐如何貌美，如何贤德，如何堪为天下女子典范。
他坐在角落，一碗粗茶喝了半个时辰，直到那些话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再也坐不住。
如青的背脊僵了僵。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沉默。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踪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想去吗？”
这次如青抬起了头。星光照进她眼里，竟亮得惊人，像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烧。
“若我说不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却还是说完了，“你能如何？带我走么？”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荒唐，太荒唐了。他们才见过两次，一次是生死关头，一次是马车偶遇。她不知他来自何处，不知他为何弑君，不知他手上沾过多少血。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叫李踪。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错过今夜，你便要穿上嫁衣，踏进宫门，从此成为笼中雀，一辈子锁在四方天里。你会像姑母一样，用精致的妆容掩盖日渐枯萎的容颜，用狠辣的手段保住岌岌可危的恩宠，你会生儿育女，然后看着你的孩子也变成这权力游戏里的筹码。
你会老死在宫里，葬在妃陵，墓碑上刻着“贤德恭顺”，没有人在乎你曾想过什么，曾爱过什么，曾为什么活过。
李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桂树下、裹着厚重斗篷却依旧显得单薄的贵女。她眼眶红着，嘴唇抿得发白，手指在斗篷下绞紧，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濒死之人最后一点求生欲，灼热得几乎烫人。
然后，他笑了。
这是如青第一次看见他笑。
“能。”他说。只有一个字，却斩钉截铁。
如青彻底愣住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回答。劝她认命，嘲讽她天真，甚至干脆转身离开。独独没想过，他会如此干脆地说“能”。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灯笼摇晃的光。
是巡夜的家丁，两人一组，正朝花园这边走来。隐约能听见对话：“……这几日都警醒些，老爷吩咐了，府里不能出半点岔子……”
如青脸色一白，下意识抓住李踪的衣袖。
“快走！”
李踪却没动。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会来接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刻下誓言，“大婚那夜，等我。”
说罢，他松开手，向后一退，整个人便融进了桂树浓黑的阴影里。如青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哪里还有人影？只有枝叶轻轻摇晃，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家丁的灯笼光越来越近。
如青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转身朝另一条小径走去。脚步声不疾不徐，斗篷下的手却抖得厉害。她摸到袖子里那方素帕，青竹绣纹，边缘还残留着被撕扯的毛边。
帕子冰冷，可贴着肌肤的地方，却渐渐生出一点暖意。
远处，更声又响。
梆，梆，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