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果然大乱。
天尚未大亮时,丧钟便撞碎了黎明。九响之后又是九响,一声比一声沉重,像巨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铜钟的余波在皇城上空荡开,惊起寒鸦无数,黑压压一片掠过血色褪尽的天空。
如青一夜未眠。她合衣靠在窗前,看着天色从墨黑转为鸦青,再泛出病态的鱼肚白。手中的香囊已被揉得温热,仿佛将内里手帕青竹刺绣的纹理深深印在掌心。
“小姐。”结绿轻手轻脚进来,脸色苍白如纸,“外头……外头都在传,陛下昨夜遇刺,已经、已经……”
“知道了。”如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收拾东西吧,姑母昨夜派人传话,让我们今日一早出宫。”
结绿应声退下。如青起身走到镜前,镜中人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神情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她想起昨夜那双寒星般的眼睛和他说“我会再来找你”时的笃定,想起自己竟真的藏匿了一个弑君者。
“疯了。”她再次轻声自语,却开始仔细梳妆。
辰时初刻,徐府的马车已候在宫门外。如青披上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在结绿搀扶下走出暂居的偏殿。廊下宫女太监个个行色匆匆,低头疾走,无人敢交头接耳,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骚动。
暴君死了。
那个夜夜笙歌、动辄杖毙宫人、强征民女、听信方士炼丹求长生的疯子,终于死了。如青看见一个老太监在擦拭廊柱时,嘴角悄悄地向上提了提,又立刻惊恐地压平。
宫道两侧禁军林立,铁甲森森。新任的侍卫统领正在训话,声音在空旷宫墙上撞出回音:“……即日起宫禁加倍,各门严查,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押送诏狱!”
如青垂下眼,快步走过。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估量的。她是徐首辅之女,徐贵妃侄女,在这新旧交替的节骨眼上,她的身份敏感如针尖。
马车是徐府惯用的青帷安车,朴素低调。如青上车时,看见车辕上沾着新鲜泥点。父亲竟一夜未离宫,马车也是连夜调遣来的。
车内熏着熟悉的檀香,她靠坐在软垫上,心不在焉地摆弄腰间玉佩。玉佩是母亲留下的遗物,触手温润。她用手指一遍遍摩挲莲花纹理,仿佛这样能压下心头纷乱。
马车缓缓启动,驶过长长的宫道。透过车帘缝隙,如青看见一队队禁军跑步换防,铠甲摩擦声整齐得令人心悸。
行至第二道宫门,马车忽然停下。
如青掀帘一看,心猛地一沉,竟是昨夜那个搜查她房间的侍卫头领。他今日换了崭新铠甲,胸前护心镜擦得锃亮,腰间佩刀刀柄上缠着丧仪用的白布。
“徐小姐。”头领拱手,语气比昨夜更恭谨,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新帝有旨,即日起宫禁加强,所有出宫车辆人员需例行检查,请小姐见谅。”
新帝。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如此自然,仿佛那个位置本就该属于太子赵珩。
如青微笑,袖中手指却掐紧了玉佩,“新帝勤政,自当配合。”
头领示意手下上前。两个年轻侍卫一左一右掀开车帘,目光锐利地扫视车内。车厢宽敞,除了如青和结绿,只有几个紫檀木箱笼装着她入宫时带的衣物首饰。
“箱笼需要打开吗?”一个侍卫问。
如青看向头领。头领犹豫片刻,这位毕竟是徐家小姐,若搜得太难看,日后恐生嫌隙。但新帝刚刚登基,第一道旨意就是严查宫禁,他不敢懈怠。
“打开看看吧,例行公事。”头领说。
结绿看向如青,如青轻轻点头。结绿这才颤抖着手打开箱笼,一件件展开衣物,织金襦裙、刺绣披风、玉簪金钗……都是闺阁女子寻常之物。侍卫翻了翻,又蹲身检查车底,用刀柄敲击底板,听声辨空。
如青端坐着,背脊挺直,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平静。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嗡嗡作响。忽然,她感觉到车厢角落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深了一分。
就在侍卫即将检查到那个角落时,外头忽然传来喧哗。
“急报!北门有异动!”
头领神色一变,立刻挥手:“你们继续,我去看看!”说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留下的两个侍卫对视一眼,草草检查完车底,便放下车帘:“小姐可以走了。”
马车再次启动。如青刚松一口气,忽然感觉车厢底板极轻微地一沉。那感觉细微如落叶飘落,若非她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她惊愕抬头,看见李踪不知何时已缩在车厢最角落的阴影里,背贴车壁,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换了一身普通侍卫的褐色短打,脸上沾了些灰土,头发凌乱地束着,若非那双眼睛太过特别,沉静锐利,像暗夜里的鹰,她几乎认不出来。
结绿瞪大眼睛,刚要惊呼,如青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食指抵唇,重重摇头。
小丫鬟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点头表示明白。
如青松开手,转向李踪,用口型无声地问:“你怎么……”
李踪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又指了指车外。耳朵微动,显然在听外头的动静。
马车已驶出宫门,融入清晨的街道。今日的京城醒得格外早,沿途店铺纷纷卸下门板,摊贩支起摊位,可往来行人脸上都带着惶惑,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宫里那位……”
“嘘!不要命了!”
“新帝登基,会不会大赦天下?”
“难说,先看看……”
市井之声透过车帘传来,隔着一层布料,嗡嗡如蜂群。车内却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规律而单调。
如青与李踪相对而坐,其实不能算“相对”,他缩在角落,她坐在主位,中间隔着五六尺距离。
她终于可以仔细打量他。
昨夜太慌乱,月光太暗,只记得轮廓和眼睛。此刻在晨光中,她看清他约莫二十出头,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如峰,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唇很薄,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他脸上沾的灰土没能完全遮掩原本肤色,是常年行走户外的小麦色,右眉尾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这样一张脸,若是换上文士青衫,便是书院里最出众的学子;穿上锦衣华服,也可以是世家翩翩公子。可偏偏,他一身粗布短打,袖口磨损,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厚厚的茧在握拳时格外明显。
他是个刺客。如青在心里重复这个事实。他昨夜杀了皇帝,剑尖滴血,身手如鬼魅。可此刻他缩在她马车角落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眼神平静无波,甚至……甚至在她看过去时,微微偏开了视线。
他在回避她的目光。
这个发现让如青心头莫名一跳。
李踪也在看她,用眼角余光。日光下的徐如青比昨夜更加清晰,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皙,近乎透明,能看见额角淡青的血管。睫毛长而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她今天穿了身淡粉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素雅清淡,与昨夜那一袭赤红截然不同,却都衬得她殊色惊人。
她看起来很镇定,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标准的闺秀坐姿。可李踪注意到,她左手一直捏着腰间玉佩,指节微微发白。还有,她的呼吸频率比常人稍快。她在紧张,只是掩饰得很好。
马车忽然碾过一处凹坑,剧烈颠簸。
如青身子一晃,向左侧倾倒。李踪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隔着衣袖也能感觉到掌心的粗糙和温热。
“谢谢。”如青低声道,迅速抽回手。被他碰触的地方像被烙铁烫了一下,酥麻感顺着胳膊蔓延。
李踪也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要留住那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握过锄头,握过剑,杀过人,沾过血,却从未碰过这样纤细柔软的手腕。
一路再无话。二人之间仿佛有层隔膜相挡。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身份、立场、过往,还有这满车无法言说的秘密。可偏偏,在这方狭小空间里,在这些秘密的缠绕下,生出一种近乎相依为命的亲密。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转入清静的永乐府。徐府那对熟悉的石狮子映入眼帘时,如青竟生出些许恍惚,不过离家三日,却像过了三载。
车夫“吁”一声勒马,马车稳稳停在朱漆大门前。早有仆役迎出来,搬下脚踏。
如青起身,结绿为她整理斗篷。下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角落。
李踪隐在阴影里,对她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嘴唇微动,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说了一句话:
“今夜子时,徐府后花园桂花树下。”
如青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没有回头,没有回应,只是扶着结绿的手下了车。春日晨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她却觉得后背冰凉。
“小姐,您的手好冷。”结绿小声说。
如青摇摇头,抬步走上台阶。跨过门槛时,她听见身后马车重新启动的声音,辘辘驶向街道尽头。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来的,又将去往何处。她只知道,今夜子时,她将赴一个或许会毁掉一生的约。
而心底深处,竟有一丝不该有的期待,破土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