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渡口匿踪

简单的早饭后,二人回到船舱。

如青靠在窗边,望着两岸缓缓后退的青山绿水。晨雾尚未散尽,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只白鹭贴着江面低飞,翅尖掠起细碎的水花。

李踪坐在她身旁的矮凳上,手中握着一截青竹,匕首在指间翻转。刀刃削过竹节的声音细碎而有节奏,竹屑簌簌落下,在他脚边积了一小堆。

“方才过险滩时,船身颠簸得厉害。”如青轻声说,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你倒很镇定。”

“走惯了水路。”李踪头也不抬,刀刃贴着竹面稳稳推进,“江南水网密布,船比马更稳当。急流险滩看似凶险,其实都有道可循。船夫知道水下的暗礁在哪儿,知道哪股水流是助力,哪股是陷阱。”

他顿了顿,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人也一样。看似绝境,往往藏着生路。”

如青静静听着。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她忽然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都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可此刻这双手正极耐心地雕琢着一截竹子,指法细腻得不像个刺客。

竹枝在他手中渐渐成形。他削去最后一处毛刺,又用刀刃侧面细细打磨,直到竹面光滑如缎。然后他取出随身的一柄小刻刀,在簪身顶端轻轻雕琢。不是繁复的花纹,只是几道简练的弧线,彼此勾连,像风吹过的流云,又像水面的涟漪。

他将削好的竹簪递给她。

如青接过,指尖摩挲着光滑温润的竹面。簪子很轻,做工也说不上精致,可每一处转折都打磨得圆润,不会勾到头发。流云纹刻得深浅有致,在光线下显出细腻的阴影。

“你还会这个?”她抬眼看他,眼中带着讶异。

“师父教的。”李踪将匕首收回鞘中,低头收拾脚边的竹屑,“他说,江湖人不能只会杀人,总得会些活命的手艺。刻竹、编筐、打绳结、认草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说不定哪天就能救你一命。”

他说得平淡,如青却听出了话里的重量。她想起那夜他掌心那道新鲜的擦伤,想起他说“小伤”时的轻描淡写。这个人的世界里,生与死、伤与愈,都是家常便饭。

她将竹簪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看。晨光穿透青竹,将那几道流云纹映得通透。“我很喜欢。”她轻声说,然后抬手,将簪子斜斜插入发髻。

松绾的青丝被竹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转过头,对李踪笑了笑:“好看吗?”

晨光正映在她脸上。没有脂粉,没有珠翠,甚至因为连日奔波,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她的笑容干净明亮,眉眼弯起时,那点倦色都化作了温柔。与昨夜烟花下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不同,此刻的她像是褪去了所有光环,露出最本真的模样。一个在逃亡路上,却依然会对一支竹簪露出真心笑容的姑娘。

李踪看着她,喉结微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那些在刀光剑影里练就的冷静,在她这样一个笑容面前溃不成军。他最后只是低低应了声:“好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耳根却悄悄红了。

如青看见了那抹微红。她没有说破,只是笑意更深了些,转回头继续看窗外风景。江风从窗口灌入,吹动她颊边的碎发,也吹散了她唇边那点隐秘的欢喜。

船身就在这时微微一晃。

窗外传来船夫拖长的吆喝声:“白芦渡快到喽——要补给的客官准备下船——!”

李踪神色一凛,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起身。他大步走到窗边,将帘子掀开一条缝,眯眼向外望去。

前方江面豁然开阔,一座繁华码头出现在视野中。石砌的泊岸绵延里许,大小船只密密麻麻挤满水面码头上人流如织,挑夫扛着货物在跳板上穿梭,商贩的吆喝声、货主的议价声、船工的号子声混杂成一片喧嚣的声浪。更远处,镇子的屋瓦连成一片,酒旗招展,茶幌飘扬。

白芦渡,南北水运要冲,果然名不虚传。

李踪放下帘子,回头看向如青,眼神凝重:“白芦渡人多眼杂,官府的眼线、江湖的探子、各路人马都在此交汇。我们需小心行事。”

如青点点头,起身走到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可握着的力道却坚定。李踪低头看去,见她仰着脸看他,眼中虽有紧张,却无惧色。

李踪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两人目光相接,舱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和船体靠岸时木板摩擦的吱呀声。

船缓缓停稳。外头的喧嚣涌进舱内。

***

而就在他们的船驶入白芦渡前一个时辰,宋焱带领的二十余骑精兵已抄近路抵达码头。

马蹄踏碎晨雾,宋焱勒马停在渡口最高处,俯瞰下方熙攘人流,脸色阴沉如铁。

“分头埋伏。”他简短下令,“两人一组,盯紧所有下船客旅。发现形似目标者,先跟,后报,不可打草惊蛇。”

二十余人如滴水入海,迅速混入码头人群中。宋焱自己则登上岸边一座茶楼二层,要了临窗的座位,一壶粗茶从晨光初透喝到日上三竿。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艘靠岸的船只,每一个下船的旅人。靛蓝短打的男子,粗布衣衫的女子。按掌柜描述,那二人该是如此装扮。

可等了大半个上午,码头上人来人往,却始终不见那对身影。

茶壶续了三次水,宋焱的耐心也到了极限。他正要起身亲自去查,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皱眉望去,见一群人围在码头告示栏前,指指点点。

宋焱心中一动,快步下楼。挤进人群,只见告示栏上新贴了一张画像——女子容貌清丽,眉目温婉,正是徐如青。画像下方赫然盖着京兆府的大印,悬赏金额高得令人咋舌。

“朝廷钦犯啊……”

“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能犯什么事?”

“听说跟人私奔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宋焱脸色铁青。画像贴出,意味着追捕已从暗转明。那二人若看到这个,必定会更加小心。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街角。

一男一女正快步转入小巷。女子穿着一身碧色暗纹薄纱褙子,内搭粉白渐变的齐胸襦裙,裙身织着浅金色暗纹,走动时如流霞曳地。她颈间挂着一枚翠色玉佩,腕上是细银缠玉的镯子,手中拎着一只绣着云纹的蓝丝络子香包,流苏轻晃,俨然是江南来的富家小姐。

而她身侧,男子一身利落的深灰劲装,头戴一顶宽檐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步伐沉稳,始终落后女子半步,右手虚按在腰间,那是随时可以拔剑的位置。

那身形,那步态……

宋焱瞳孔骤缩。他猛地推开面前人群,朝那巷口冲去。

可等他冲到巷口,巷中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孩童在玩石子,见他一身戎装,吓得四散跑开。

“该死!”宋焱一拳砸在墙上。

他们换装了。而且换得如此彻底。从跑船夫妻到主仆二人,从粗布衣衫到锦绣罗裙。徐如青懂得用珠翠玉佩来遮掩身份,那男子更是连气质都变了,从船汉到沉默侍卫,毫无破绽。

“统领!”一个手下气喘吁吁跑来,“东边弟兄说,半刻钟前有一对男女往陆记商行的方向去了,形貌有些像……”

“陆记商行?”宋焱眉头紧锁,“江南陆放的地盘?”

“是。陆放的商队今日正要南下,据说招了不少临时护卫和随行客人……”

宋焱瞬间明白了。好个李踪,竟能搭上陆放这条线。陆记商行在江南势力盘根错节,商队往来各地通行无阻,混入其中,确是绝佳的隐匿之法。

他不再犹豫:“召集所有人,追!”

***

陆记商行的后院此时正热闹非凡。

二十余辆马车整齐排列,货物捆扎妥当,伙计们往来忙碌。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汉子站在院中高声指挥,声若洪钟,正是商行主人陆放。

李踪带着如青从侧门进来时,陆放正骂一个装货不慎的伙计:“眼睛长哪儿去了?这箱子能这么摔吗?!”

他一抬头看见李踪,骂声戛然而止。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大步迎上来:“好家伙!江湖人称无踪剑的李踪,今日也是被我老陆给见着了!”

笑声洪亮,引得周围伙计纷纷侧目。李踪微微皱眉,压低声音:“陆兄,小点声。”

陆放这才意识到什么,忙收了笑声,拍拍李踪肩膀,压低嗓门:“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一高兴就忘了形。”他目光转向如青,眼睛一亮,“这位是……”

“内子。”李踪说得自然。

如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算是默认。

陆放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二人关系不简单,也不多问,只抱拳笑道:“弟妹好!我老陆是个粗人,招待不周的地方多包涵!”

如青敛衽还礼,姿态优雅:“陆大哥客气了。”

“陆兄,这次还需得你帮忙。”李踪直入正题。

“哪里哪里!”陆放大手一挥,“就凭你上次在江宁帮我妹子,让她免于那好色之徒的轻浮,这份情我老陆记一辈子!别说帮忙,就是要我这条命,我也得还!”

他说得豪气干云,又拍拍胸脯:“放心,你们就跟着我的商队走。我这次运货去余杭,一路关卡都打点好了,没人会细查。你们就扮作……”

他打量了一下如青的装扮,眼睛转了转:“就扮作去余杭探亲的富家小姐和护卫!弟妹这气质,这打扮,妥妥的!”

他回头指了指后面庞大的车队:“看见没?二十辆车,六十号人。你们混在里面,神仙也找不着!”

正说着,一个伙计跑来:“东家,都装妥了,随时可以出发。”

陆放点头,对李踪道:“事不宜迟,你们就上中间那辆青篷车,我安排了两个可靠的伙计在前后照应。”他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李兄弟,我知道你们惹的麻烦不小。这一路,我老陆保你们平安到余杭。到了地界,自有安排。”

李踪抱拳:“多谢。”

“客气啥!”陆放咧嘴一笑,“出发!”

***

车队驶出白芦渡时,日头已有西斜之势。

如青坐在车厢里,身下垫着厚厚的软垫。这辆车显然是特意安排的,比寻常货车宽敞舒适,车窗挂着细竹帘,既透气又隐蔽。

李踪坐在她对面,斗笠已摘下,露出完整的面容。车行颠簸,他一手扶住车壁稳住身形,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警惕地观察着沿途情况。

“他们要是追上来了怎么办?”如青忽然轻声问。

李踪转回头看她。车厢内光线昏暗,她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小,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没事。”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会解决他们。”

如青看着他。他说得那么淡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她知道这话背后的分量。

那意味着又要流血,又要搏命。

她忽然挪动身子,从对面坐到他身边。车子猛地一颠,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歪进他怀里。李踪下意识伸手搂住她,稳住她的身子。

“这样……稳当些。”如青轻声说,脸颊微红,却没有离开。

李踪身体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臂虚环在她腰间,既护着她,又保持着克制的距离。

车厢颠簸,每一次晃动都让两人靠得更近。如青的发丝擦过他的下颌,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在鼻尖。不是脂粉香,是那种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野草的味道。

李踪低下头,下颌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甚至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李踪。”她忽然唤他。

“嗯?

“等到了余杭……我们真能安定下来吗?”

他沉默片刻,手臂收紧了些:“能。”

车厢外,车夫吆喝着马匹,商队的铃铛叮当作响。这一刻,前路的危险、身后的追兵,似乎都暂时远去了。只有这方狭小空间里的温暖,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

车队行出三十里,天色已暗。

宋焱单骑追来。他弃了大部队,只带三名亲信,抄小路急追,终于在日落前远远看见了商队的影子。

“果然混在商队里……”他咬牙,一夹马腹,加速冲去。

距离渐近。商队尾车的伙计发现追兵,大声示警。整个车队顿时骚动起来。

就在这时,中间那辆青篷车的车帘一掀。

一道灰色身影如鹰隼般掠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路中央。宽檐斗笠,深灰劲装,腰间长剑未出鞘,整个人却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杀气凛然。

宋焱勒马。他盯着那人,目光锐利如刀:“是你?”

李踪抬了抬帽檐,露出半张脸。黄昏的光线里,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宋统领,别来无恙。”

“徐如青在车上?”宋焱厉声问。

“与你无关。”

宋焱缓缓抽出腰刀,“陛下有令,带徐氏女回京。你若阻拦,格杀勿论。”

李踪笑了。那笑很淡,却带着讥诮:“那就试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剑已出鞘。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言语。剑光如流星破空,直取咽喉。宋焱瞳孔骤缩,举刀格挡——铛!

金铁交鸣,宋焱只觉虎口剧痛,刀身竟被震得嗡嗡作响。他心中骇然:好快的剑!好重的力道!

不等他回神,第二剑已至。这一剑角度刁钻,自下而上斜撩,直取胸腹空门。宋焱急退,刀锋划出一道弧光勉强架住,人却被震得连退三步。

李踪步步紧逼。他的剑法没有任何门派痕迹,每一剑都简单、直接、致命。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杀人技,没有任何观赏性,只有效率。

第三剑,第四剑……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宋焱左支右绌,身上已多了三道血口。他带来的三名亲信想要上前助阵,却被商队中突然冲出的几个伙计拦住。那些人出手狠辣,分明也是练家子。

“陆放!”宋焱怒吼,“你敢助钦犯?!”

陆放从一辆车后转出,抱着胳膊冷笑:“宋统领,我老陆就是个生意人,哪知道什么钦犯不钦犯?我只知道李踪是我兄弟,谁动我兄弟,我就跟谁拼命!”

宋焱心知今日已难善了。他一咬牙,使出拼命的招式,刀光暴涨,不顾自身空门大露,直劈李踪面门。

李踪眼神一冷。他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竟从刀光缝隙中切入。长剑递出,如毒蛇吐信。

噗嗤——

剑尖精准地刺入宋焱右肩。这一剑废了他持刀的手臂,却不取性命。

宋焱闷哼一声,腰刀脱手。他单膝跪地,左手捂住鲜血喷涌的伤口,死死瞪着李踪:“你……为何不杀我?”

李踪收剑,剑尖滴血。他居高临下看着宋焱,声音平静:“回去告诉你主子,徐如青已死。若再追来,下一剑便不偏了。”

他转身,走向马车。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宋焱跪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嘶声问:“值得吗?为一个女子,与整个朝廷为敌?”

李踪脚步未停。

“她值得。”他头也不回地说。

车帘掀起又落下。商队重新启程,铃铛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里。

宋焱捂着伤口,看着西天最后一抹残红。亲信上前要扶他,被他挥手推开。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陛下在紫宸殿里说的那句话:“徐如青生来就该是我的人。”

可方才李踪说“她值得”时的语气,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宋焱忽然觉得,陛下也许永远也等不回他的贵妃了。

有些人,一旦选了路,就不会回头。

哪怕那条路,是亡命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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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青
连载中忍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