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焱回京那日,秋雨正绵。
他右肩裹着厚厚的绷带,单膝跪在紫宸殿冰凉的金砖上,额头触地,雨水顺着甲胄边缘滴落,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深色。
殿内寂静得可怕。香炉里龙涎香的青烟笔直上升。高坐御案后的年轻帝王,已经整整一炷香时间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跪在殿中的宋焱,看着那狼狈的姿态、染血的绷带,以及绷带下那个被一剑废了右臂关节的伤口。
赵珩缓缓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奏折,朱笔在檀木笔搁上轻轻一叩。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反常,“你带着二十精骑,抄了近路,守在了他们必经的码头。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换了装,混进商队,从你眼皮底下走了。”
宋焱低头,“臣……无能。”
“无能?”赵珩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殿内所有侍立的太监宫女齐齐打了个寒颤。“宋统领,你可不是无能。你是太有能了。能让一个江湖刺客,在重伤你的同时,还饶你一命回来报信。这份‘仁慈’,朕是不是该替李踪谢谢你?”
宋焱浑身一颤,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赵珩站起身,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御阶,一步步走下,“但李踪没杀你,朕也不会杀你。朕要你活着,记住这一剑的滋味,记住今日的耻辱。”
他在宋焱面前停下,垂眸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禁军统领:“徐渭呢?”
“已……已软禁在府中。”
“传旨。”赵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徐渭教女无方,致使准妃私逃,有负圣恩。着革去首辅之职。徐氏一族,三代不得入仕。”
顿了顿,他又补充:“徐府上下,所有人等,即日起不得离京。凡有与外界私通消息者,立斩。”
“是……”
“至于追捕之事……”赵珩转身,望向殿外绵密的秋雨,“明面上的通缉,撤了吧。”
宋焱愕然抬头。
“一张画像,满城张贴,闹得沸沸扬扬,结果人早就到了江南。”赵珩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皇家颜面,都让你们丢尽了。”
他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但徐如青,必须找回来。朕可以不要这个贵妃,但绝不能容许有人如此践踏皇权。”
“陛下的意思是……”
“暗卫。”赵珩淡淡道,“从‘影阁’调人,暗中查访。李踪既然在江南有根基,就顺着这条线摸下去。记住,要活的。”
他抬眼,看向宋焱:“你的伤,养好之前,禁军统领之职由罗蒙暂代。伤愈后,你再去江南。”
宋焱瞳孔微缩。
“不是明着追捕。”赵珩指尖轻轻敲着御案,“朕给你一个新身份。江南道巡察使怎么样?巡查漕运,整顿吏治,这都是明面上的差事。暗地里,你要找到徐如青,和李踪。”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一次,别再让朕失望。”
宋焱深深俯首:“臣……领旨。”
“退下吧。”
脚步声渐远。殿门重新合拢,将秋雨的潮湿与寒意隔绝在外。赵珩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良久未动。
香炉里的青烟依然笔直上升。他忽然伸手,从御案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
盒中并无珍宝,只有一枝早已干枯的桃花。花瓣蜷缩成褐色的薄片,轻轻一碰就会碎裂。那是数月前春日宴上,徐如青从他身边经过时,从她手中桃枝上飘落的那一朵。他当时悄悄拾起,藏在了袖中。
如今花已枯,人已远。
赵珩拈起那朵干花,对着烛光看了片刻,忽然收拢手指。干枯的花瓣在掌心碎成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
“徐如青,”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说,“你以为逃到江南,就能摆脱朕吗?”
烛火摇曳,将他孤寂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上,拉得很长很长。
***
李踪师父的旧居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白墙黛瓦,小小的院落,院中有一棵老桂树,此刻开得正盛,金黄色的碎花铺了满地,香气浓得化不开。
如青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阳光正从桂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将要成为“家”的地方。院落不大,三间正屋,一间灶房,墙角有口老井。屋檐下挂着早已干枯的艾草,窗纸破了几个洞,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有些破旧。”李踪在她身后说,“需要好好收拾。”
如青却笑了。她跨过门槛,踩在落满桂花的地上,转身对他伸出手:“来。”
李踪微微一怔,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进这个荒废已久的院落。
清扫从午后开始。
李踪爬上屋顶修补漏处,如青在下面递瓦片和泥浆。他动作利落,补好屋顶又去修整院墙,如青则打了井水,开始擦拭门窗桌椅。清水换了一桶又一桶,抹布从雪白变成灰黑,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沾了灰尘,却始终带着笑。
原来亲手搭建一个家,是这样的感觉。
傍晚时分,李踪说要做饭。他挽起袖子进了灶房,如青跟进去要帮忙,却被他推出来,“油烟重,你在外面等着。”
可不过半刻钟,灶房里就传出锅铲落地的哐当声,紧接着是李踪压抑的低呼。如青忙冲进去,只见他正对着灶台皱眉。锅里的菜焦了大半,灶火却快要熄了。
“我……”李踪有些窘迫,“火候没掌握好。”
如青忍不住笑了。她挽起袖子走过去:“我来生火,你重新做。”
她蹲在灶前,学着记忆中厨娘的样子,将柴禾架好,用火折子点燃干草。可火苗刚窜起,一股浓烟忽然倒灌出来,呛得她连声咳嗽,脸上也熏黑了一块。
李踪忙将她拉起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黑灰。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一个不会做饭,一个不会生火,两个在各自领域都算得上出色的人,却在这小小的灶房里手忙脚乱。
最后还是李踪重新掌勺,如青在一旁递调料。简单的两菜一汤,青菜炒得有些老,红烧肉咸了些,蛋花汤倒是刚刚好。但两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就着桂花香吃这顿简陋的晚饭时,却觉得比宫里的御宴还要可口。
饭后,李踪打了井水在院中冲洗。如青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看着他精悍的背上,水珠沿着脊线滚落。她忽然想起那个颠簸马车里的拥抱,想起江上船舱里交握的手,脸颊微微发烫。
“阿青。”李踪忽然回头,“今晚城里太液湖有夜市,想去看看吗?”
如青眼睛一亮:“可以吗?”
“换了装束,混在人群里,应当无碍。”李踪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裳,“正好添置些家用的物什。”
***
太液湖是余杭最热闹的一带。
正值黄昏,花灯初上,迫近中秋佳节,夜市早早摆了出来。月亮升起时,街上车马骈阗,熙来攘往。纱帐垂降,蜡烛熏笼,游人如簇,太液湖两边堤岸上几乎没有可供落脚的地方,附近观湖的亭台楼阁也稠人广众。
如青换了一身寻常的素色罗裙,李踪依旧是深黑劲装,两人并肩走在人流中。她手中拎着一只新买的竹篮,里面装着刚买的碗碟、布料、针线,还有一小包桂花糖——那是李踪看见她在糖铺前驻足,默默买下的。
二人身边爱侣如云,湖面上漂着莲花灯,星星点点,承载着不知多少人的祈愿。
如青在一处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摊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狐狸的、兔子的、蝴蝶的……她拿起一只白狐面具,转头问李踪:“好看吗?”
李踪点头。她便将面具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认得出我吗?”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李踪忽然伸手,将她拉近了些。隔着面具,他的目光深深望进她眼里。
“认得出。”他低声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出。”
人声喧嚣,在这一刻确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如青只觉得心跳如鼓,隔着面具的脸颊烫得厉害。
李踪付了钱,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最拥挤的一段,来到湖边一处相对僻静的柳树下。树上挂满了情侣们许愿系上的红绸。
夜风拂过,绸带轻轻飘动。远处传来丝竹声,有人在唱江南小调,软糯的吴语在夜色里回荡。
李踪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月光洒在她身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她手中还拎着那只竹篮,此刻却抬头注视他。
他伸手,轻轻捧起她的脸。
如青呼吸一滞。隔着薄薄的面具,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不是一个激烈的吻。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吻。只是唇瓣隔着面具在她额上轻轻一贴,一触即分。可那触感却像烙印,滚烫地刻进皮肤,直抵心底。
如青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她手中的竹篮滑落在地,碗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可她顾不上了,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
李踪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在怀中。远处的人声灯火,都成了遥远的陪衬。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秋雨还在下。紫宸殿的烛火彻夜未熄,年轻帝王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是江南各州府的舆图。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余杭”两个字上。
为了一碟醋,包了一盘饺子[托腮]居然都写了这么多了[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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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