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儿女情长

翌日,李踪托陆放的人找了隔壁坊一家武馆当□□。那武馆名唤“振远”,在余杭小有名气,馆主是个爽直的中年汉子,见李踪身手不凡,二话不说便应下了,给的工钱也十分丰厚。

于是每日清晨,李踪便出门去武馆。如青则在家中绣花作画,偶尔读读李踪傍晚回家时给她买的游记话本。那些话本里写江湖侠客、写儿女情长,她从前在深闺时只能偷偷地看,如今却可以光明正大地摊在院中石桌上,就着一壶清茶,消磨一个下午。

院落被她收拾得越发有家的模样。窗纸换了新的,糊的是浅青色的竹纹纸,透光不透影。墙角种了几丛茉莉,这个时节虽不开花,但绿叶葳蕤,看着也喜人。老桂树下的石桌石凳被她擦得光亮,偶尔有邻居妇人探头来看,她便含笑请人家进来坐坐,奉上一杯清茶。

邻里都知道巷尾那处荒废已久的老宅,住进了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沉默寡言,在武馆教拳,而女的则温婉秀丽,在家做些绣活。两人看着虽不像本地人,但举止得体,待人温和,渐渐也就被接纳了。

这日午后,天又阴了下来。

如青正坐在窗下读一本新买的江南风物志,读到“余杭青杏酒”一节时,窗外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抬头望去,只见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忽然想起,李踪今日出门时,并没有带伞。

江南的秋雨说来就来,细密绵长,虽不猛烈,却能湿透衣衫。如青放下书卷,起身从柜中取出那把新买的青布伞。

她披上一件靛蓝色外衣,系好衣带,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女子面色红润,眉眼舒展,与数月前那个对镜试戴凤冠的徐如青,已是判若两人。

撑伞出门时,雨下得正密。巷子里空无一人,只听见雨打屋檐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她小心地避开水洼,伞面微微倾斜,护住怀中带给李踪的另一把伞。

振远武馆就在隔壁坊,走过去不过一盏茶功夫。雨中的街巷别有一番韵味,两侧店铺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茶肆里飘出糕点的甜香,布庄门口挂着新染的绸缎,颜色在雨中显得格外鲜亮。

武馆的门扉很高,此刻虚掩着。如青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瞧。

偌大的操练场上,二十几个年轻汉子正列队操练。秋雨清寒,他们却浑不在意,赤着上身,在雨中打拳。雨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流淌,肌肉在动作间绷紧又放松,充满了力量感。

而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李踪。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短打,衣料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他没有赤膊,但衣袖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此刻他正演示一套拳法,动作不快,却每一式都带着千钧之力。

“腰要稳,马步要沉。”他的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拳出七分,留三分回旋的余地。这不是花架子,是杀人的功夫,但你们练它,是为了不杀人。”

学员们跟着他的动作,一拳一脚,虽不熟练,却十分认真。

如青静静看着。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李踪“教人”的样子。严肃,专注,眉宇间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威严,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学员的动作,偶尔出声纠正。

“那位姑娘,你找谁?”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撑着一把油纸伞从耳房出来,看见如青在门外站了许久,便出声询问。

如青回过神来,对他微微一笑,摇摇头:“不找谁,看看。”

老伯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也笑了:“是李教头的家里人吧?他带学员淋雨操练是常事,说练武之人,不能娇气。姑娘要不等雨小些再来?”

“无妨,我等等就好。”

话音未落,场中的李踪忽然回头。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他在绵密的雨幕里,准确无误地望向了大门的方向。当他的目光穿过雨丝,落在如青身上时,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睛,霎时漾开了笑意。

那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可如青却觉得,比那日江上的烟花还要明亮。

李踪对学员们说了句什么,便大步朝门口走来。雨水打在他身上,他也浑不在意,几步就到了如青面前。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

如青撑高伞,将他纳入伞下,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把伞递给他:“想着你没带伞,我来接你。”

顿了顿,她又抬手,用内袖轻轻拭去他额角的雨水和汗珠。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李踪任由她擦拭,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雨声淅沥,伞下却自成一方安静天地。学员们在远处好奇地张望,门房老伯早已识趣地退回耳房。

“快结束了。”李踪接过伞,却没有撑开,“再等我一刻钟。”

“好。”

如青就站在廊下看他。李踪回到场中,加快速度带学员们练完最后一套拳,又简短交代了几句,便宣布今日操练结束。学员们哄笑着散去,有几个胆子大的,还朝如青的方向挤眉弄眼,被李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待人都走光了,李踪才走回来。他换了身干爽的外衣,边随意用布巾擦了头发几下。

“走吧。”他撑开伞,又很自然地接过如青手中的青伞,将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们慢慢走回去。”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伞不算大,李踪便将伞微微倾向如青那一侧,自己的右肩很快就被雨打湿了。如青察觉了,悄悄将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却不动声色地又推回来。

“李踪。”如青忽然开口。

“嗯?”

“我今日看江南风物志,读到余杭青杏酒,说‘色如琥珀,香似青梅,入口绵柔,后劲醇厚’,是江南一绝。”

李踪侧头看她:“想尝?”

“初来余杭时,我在茶肆听人提过一句。”如青轻笑,“当时便想,若有缘长住此地,定要尝尝这闻名天下的青杏酒。”

李踪沉默了片刻,忽然转了方向:“那今日便去买青杏。”

“现在?”

“嗯。”他说得理所当然,“趁青杏当季,买来酿酒。等明年此时,你就能喝到我酿的。”

如青怔住了。她不过随口一提,他却记在了心里,还要亲手为她酿造。

雨中的街市比平日清静些,但摊贩们照样支起了油布棚子,继续营业。李踪带着她穿街过巷,最后在一处果摊前停下。摊主是个老妪,面前的竹筐里堆满了青杏,个个圆润饱满,表皮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在雨中显得格外水灵。

“客官要青杏?今年的新果,酸中带甜,酿酒最合适!”老妪热情地招呼。

李踪蹲下身,仔细挑选。他挑得很认真,每一个青杏都要在手中掂量,看色泽,闻香气。如青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挑。她的手指纤白,与青翠的杏子相映,煞是好看。

“要挑硬的,表皮完好无疤的。”李踪低声教她,“太软的容易烂,有疤的酿出来酒色不纯。”

如青点头,学得认真。两人头碰着头,在雨棚下挑拣青杏,偶尔手指相触,便相视一笑。老妪在一旁看着,笑眯眯地说:“小夫妻感情真好。”

最后挑了满满一竹篮。李踪付了钱,又向老妪讨教了酿酒的法子。要多少冰糖,多少白酒,浸泡多久,何时开封,老妪说得详细,他便认真记下。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两人共撑一把伞,李踪一手提着沉甸甸的青杏,一手稳稳撑着伞。如青想帮忙提篮子,却被他轻轻避开:“重,我来。”

于是她只好挨着他走。伞下的空间狭小,两人的肩头相抵,衣袖摩擦,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裙裾和裤脚,凉丝丝的,心里却暖融融的。

“李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如青轻声说,“谢谢你想为我酿酒。”

李踪脚步微顿。他侧过头,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看着她在伞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忽然很想吻她。

但他没有。只是将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声音低低的:“以后你想尝什么,想做什么,都告诉我。”

顿了顿,他又说:“我都陪你。”

雨声淅沥,伞下的两人却言笑晏晏。青石板路向前延伸,穿过巷弄,穿过市井,通向那个有老桂树的小院。篮中的青杏散发着清新的果香,混合着雨水的湿润气息,氤氲在伞下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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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青
连载中忍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