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是个难得的初晴。连日的秋雨终于歇了,天空洗过一般明净,阳光透过云层撒下来,不烈,温温柔柔地铺在院落里。老桂树经过雨水滋润,花开得更盛了,金黄的碎蕊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香气浓得仿佛能攥出水来。
李踪今日不用去武馆。他起了个大早,在院中打了套拳,又挑了井水将院落洒扫一遍。待如青推门出来时,他已将石桌石凳擦得光亮,桌上摆着刚买回来的豆浆和蒸糕,还冒着热气。
“今日天好,”李踪将竹筷递给她,“吃过早饭,教你练剑。”
如青眼睛一亮:“真的?”
“嗯。”李踪从身后取出一柄木剑,放在桌上,“前几日空闲时雕的,你看看趁不趁手。”
那木剑长约二尺有余,通体用的是上好的桃木,木质细密,打磨得光滑温润。剑身没有繁复的雕饰,只在剑柄处浅浅刻了几道流云纹,与那支竹簪如出一辙。剑格处还缠着防滑用的蓝色棉线。
如青接过木剑,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适中,不长不短,显然是照着她的身形特意制的。她挽了个极生疏的剑花,木剑破空,发出轻微的“咻”声。
“喜欢吗?”李踪看着她。
“喜欢。”如青重重点头,指尖抚过剑身上的纹路,“你什么时候雕的?我竟不知道。”
“夜里。”李踪轻描淡写地说,“你睡着后。”
如青心头一暖。她想象着夜深人静时,他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烛光,一刀一刀雕琢这柄木剑的样子。
吃过早饭,收拾妥当,李踪便正式开始教她。
他今日换了身装束,一身红色的游侠装,窄袖束腰,衣摆裁得利落,腰间系着同色织带,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头发也用一根赭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阳光落在他身上,那红色便亮烈起来,像一团灼灼的火焰。
如青倚在石桌旁,看着他在桂树下站定。
“我要教的这套剑法,是我师父自创的。”李踪缓缓抽出腰间长剑,“没有名字,也不属于任何门派。他说,剑法是用来护身、护心、护所爱之人的,不必拘泥于形,也不必追求虚名。”
他顿了顿,看向如青:“这套剑法柔中带刚,重意不重力,与我这些年生死搏杀中悟出的技巧不同。你初学,从这套入手最合适。”
言罢,他起势。
第一个动作很慢,像春风拂过柳梢,剑尖在空中划出圆润的弧线。可随着招式展开,那剑势便渐渐快了,如行云流水,绵绵不绝。红色的身影在满树金黄下折转腾挪,剑光时而如银蛇吐信,时而如白鹤亮翅,时而如燕子抄水。
最妙的是那剑意。看似柔和,每一式却都藏着后招;看似轻灵,落点却精准狠辣。柔时如江南烟雨,润物无声;刚时如惊雷破空,一击必杀。桂花被剑气带动,纷纷扬扬飘落,有些落在他的肩头,有些擦着剑锋掠过,碎成更细的金粉。
如青看得痴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李踪。不,或许那夜宫中初遇时,他剑尖滴血的模样也曾这般惊艳。但那时是杀伐之气,是亡命之徒的决绝。此刻却是收放自如,是历经千帆后的从容。剑在他手中,不再只是凶器,而是身体的一部分,是心意的延伸。
最后一式,他旋身收剑。剑锋划过一道完美的圆弧,稳稳归鞘。满树桂花还在簌簌地落,他立在光影里,微微喘息,额角有细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如青忘了鼓掌,忘了喝彩,只是怔怔看着他。
李踪收剑向她走来,那身红衣在满院金黄中显得格外夺目。
“看明白了吗?”他在她面前站定。
如青这才回过神,诚实地摇头:“太快了,只记得很美。”
李踪笑了,嘴角扬起,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这样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气。
“不急,一招一招慢慢学。”他接过她手中的木剑,“先从起势开始。”
他站到她身后。距离一下子拉近,如青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桂花的气息,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他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来,握住她持剑的手。
“肩放松,不要绷着。”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低的,带着温热的气息,“剑是手臂的延伸,你要感觉它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手指捏住她的肩颈,轻轻按揉,帮她调整姿势。那触碰很轻,却让如青浑身一颤。他呼吸间或打在她的脖颈上,温热的,痒痒的,惹得她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不想这一缩,后背便结结实实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两人俱是一僵。
李踪的手还握着她持剑的手,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如青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脊背上。
“别动。”他声音暗哑,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如青立刻不敢动了。她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后背贴着他的前胸,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线条和温度。时间一点一点滑过,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
终于,李踪松开她的肩颈,重新专注于剑招。
“看好了。”他带着她的手臂缓缓划出圆弧,“要慢,要圆,手腕要活,像柳枝被风吹动。”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带着她体会剑势的流转。起初如青还很紧张,身体僵硬,可渐渐地,在他的引导下,她开始感受到剑尖划过空气的阻力,手腕转动的角度,腰身配合的幅度。
他们贴得很近,身体随着剑招微微摆动,偶尔她的后背会蹭到他的胸膛,而他的手肘则会碰到她的腰侧。每一次触碰都让如青心跳加速,可李踪却始终神色如常,讲解专注,示范认真。
只是如青偶然侧头时,瞥见他耳根悄悄泛起的红。
如青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方才的紧张和羞涩都化作了莫名的甜。
就这样练了一上午。李踪教得极有耐心,一个动作反复示范,不厌其烦。如青学得也认真,汗水浸湿了鬓发,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却始终咬牙坚持。
到最后时,她已是强弩之末。木剑在她手中重若千斤,手腕发抖,脚步虚浮,一个旋身时险些跌倒。
李踪眼疾手快扶住她。
“今天就到这里。”他接过木剑,“不宜急于求成。”
如青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她想说“我还能再练一会儿”,可腿脚一软,险些跪下去。
李踪一步上前,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如青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阳光晃了眼,满树的桂花在视线里旋转,然后她发现自己已被抱进屋里,轻轻放在窗下的竹凳上。
“坐着歇会儿。”李踪转身去倒水。
如青靠在墙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倒水的动作很稳,递过来的杯沿触到她唇边时,温度刚好。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清凉的茶水滑过干渴的喉咙,舒服得让她喟叹一声。
李踪蹲下身,查看她的手腕。那里果然已经磨红了,明天怕是会肿。他眉头微蹙,起身去取药箱。
如青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在药箱里翻找,看着他取出青瓷药瓶,看着他走回来,单膝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她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很轻,药膏清凉,缓解了火辣辣的疼。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如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那冲动来得毫无征兆,她还没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她凑上前,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
那只是一个极轻的触碰,可李踪整个人蓦然僵住了。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错愕。药膏还沾在他的指尖,悬在半空,忘了动作。
时间仿佛静止了。窗外桂花香飘进来,远处隐约有货郎的叫卖声,巷子里谁家孩童在嬉笑。可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和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良久,李踪忽然动了。
他放下药膏,双手捧起她的脸。他的手掌粗糙温热,指尖还带着药膏清凉的气息。他低头,很轻很轻地,回吻了她。不是嘴唇,而是脸颊。一个克制而温柔的触碰,像蝴蝶停驻,一触即离。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柔软而明亮的东西。
如青先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蔓延到眼角眉梢,最后整个人都笼在一种轻盈的欢喜里。李踪看着她笑,也忍不住扬起嘴角。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将他常年冷峻的眉眼都染上了暖色。
阳光洒进屋里,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依偎在一起。桂花香从窗外漫进来,丝丝缕缕,缠绕着,分不清是院中的,还是彼此呼吸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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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翩若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