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风波又起

这日秋阳正好,如青挎着竹篮上街采买。

余杭的街市总是一派闲适模样。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发亮,她熟门熟路地拐进常去的菜市,挑了新鲜的青菜、嫩豆腐,又去鱼摊称了条李踪爱吃的鲫鱼。

买完这些,她想起家中盐罐快空了,便转身往杂货铺去。铺子在街尾,要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正是上午,巷中行人寥寥,只有几个孩童在玩石子。

就在她快要走出巷口时,视线无意间扫过主街,整个人却蓦然僵住。

街对面,停着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车辕上鎏金的皇家徽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个仆从打扮的人垂手侍立,而正从店内缓步走出的那名女子……

如青的呼吸瞬间停了。

烟罗天青色的长裙,裙身似裁云为料、浣雾成纱,裙裾上绣着浅淡的花枝,垂下的广袖边缘缀着细碎的银珠,随着动作轻晃。领口与腰间的织锦纹样精巧繁复,以金线勾边、彩线绣蕊。发间簪满了银花与翠色流苏,青丝如瀑垂至腰际。手中提着一只精巧的鎏金鸟笼,笼边垂着珠络与翠条。

那是长公主赵璎。

如青的指尖瞬间冰凉,竹篮险些脱手。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退,将自己完全藏进巷角的阴影里,背脊紧贴着冰冷的砖墙,心跳如擂鼓。

赵璎……她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长公主赵璎,今上一母同胞的妹妹,生母早逝,未出嫁前多受徐贵妃照顾。

如青幼时常被姑母召入宫中,名义上是“陪伴公主”,实则是为将来入宫铺路。她与赵璎年龄相仿,一个温婉沉静,一个活泼骄纵,却奇异地玩到了一处。

她们曾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躲猫猫,曾在下雪的冬日挤在暖阁里偷喝姑母的玫瑰露,曾一起趴在窗边看新科进士打马游街,而赵璎指着那个最俊朗的探花郎说“将来我要嫁这样的”,如青只是抿嘴笑。

后来赵璎及笄,嫁给了镇守北疆的威远侯世子,随夫离京。再后来……便是如青被定为太子妃,而后新帝登基,册封贵妃,再然后,她逃了。

如今竟在千里之外的余杭,猝不及防地重逢。

如青屏住呼吸,从巷角小心地探出一点视线。赵璎正站在绸缎庄门口,仰头看着店招,侧脸在阳光下莹白如玉。她似乎长高了些,身姿更见窈窕,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稚气,添了几分妇人的雍容,可那微微扬起下巴的神态,依然是从前那个骄傲的小公主。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躬身在她面前说着什么,赵璎点点头,将鸟笼交给身后的侍女,又指了指店内。立刻有两个仆从进去,不多时便捧出几匹绸缎,阳光下流光溢彩。

如青看着那熟悉的侧影,心中五味杂陈。而与此同时,一种隐隐的恐惧感漫上心头。

赵璎在此,是否意味着皇帝已经察觉了什么?是否……是冲着她来的?

不,不会。她用力掐了掐掌心。赵璎性子单纯,若真是奉命来抓她,绝不会如此招摇地出现在闹市。且看她这身装扮,这随行的排场,更像是寻常出游。

正思忖间,赵璎已转身准备上马车。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街心望了一眼。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掠过巷口,掠过如青藏身的角落,又轻飘飘地移开。

如青却惊出一身冷汗。直到马车辘辘驶远的声音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竹篮,方才匆忙躲避时,豆腐险些被压碎。不敢再回头看,如青快步走出巷子。

一路上神思不定。路过茶肆,听见里面茶客的议论:“听说来了贵人,是长公主殿下,陪驸马回余杭祭祖的。”

“可不是嘛,威远侯祖籍便是余杭。”

原来如此。如青心下稍安,却又涌起另一层忧虑。赵璎在此,即便不是冲她而来,可公主驾临,城中必定加强戒备,往来盘查也会更严。她与李踪虽换了身份,可若是不小心撞上……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巷子。

推开院门时,桂花香扑面而来,可她心底毫无往日的安宁。她将竹篮放在石桌上,怔怔地站着,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一阵阵发冷。

“如青回来啦?”隔壁院墙传来孙大娘爽朗的声音。

如青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大娘。”

孙大娘正坐在自家院里晒豆角,隔着矮墙探过头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可知道,咱们余杭来了贵人!”

如青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好奇:“什么贵人?”

“是长公主殿下!”孙大娘眼睛发亮,“陪驸马一同回来祭祖的!今早进城时那阵仗,啧啧,我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见!听说公主就住在城西的别院里,那院子原是威远侯家的老宅,气派着呢……”

如青听着,指尖微微发颤。她佯装低头整理篮中的菜蔬,轻声应和:“原来如此。”

“可不是嘛!”孙大娘絮絮叨叨,“这几日城里可热闹了,官府日夜巡逻,生怕冲撞了贵人。我说你们小两口也小心些,没事少往外跑,免得惹麻烦……”

“多谢大娘提醒。”如青勉强笑笑,拎起篮子进了屋。

她在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之前绣了一半的帕子搁在膝上,如今却再也绣不下去。她只能看着窗外的日影一点一点西斜,看着桂树的影子慢慢拉长。

直到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如青几乎是跳起来去开门。李踪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疲倦,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皱起。

“怎么了?”

如青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我今天……见到赵璎了。”

李踪瞳孔一缩,“长公主?”

“是。”如青语速极快地将白日见闻讲了一遍,“她是陪驸马回余杭祭祖的,就住在城西别院。现在全城都在戒严,官府日夜巡逻……”

李踪沉默地听着,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稳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指尖。

“别怕。”他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沉而坚定,“原想大隐隐于市,但余杭……或许不是最好的地方了。”

夕阳的余晖从门口斜射进来。如青仰头看他,李踪的眼神沉静如深潭,不见慌乱。

“余杭不能待了。”他重复了一遍,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温柔,语气却斩钉截铁,“人多眼杂,公主在此,官府必会加紧盘查。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分开。”

这话像定心丸。如青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方才的惶恐渐渐平息。是啊,怕什么呢?最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宫墙翻过,追兵躲过,千里逃亡路也走过。如今不过是一座城待不下去了,换一处便是。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那我们去梧州。”

李踪微微一愣。

“梧州地属西南,比起余杭,虽偏远了些,但靠近南边小国,商贸繁华。”如青语速平稳,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梧州盛产茶叶、药材,气候温和,民风淳朴。我们在那里,或许能更安稳。”

李踪看着她,眼底有赞赏,更有心疼。这个曾经连家门都很少出的贵女,如今已经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弊、规划前路了。

“好。”他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我们去梧州。”

两人进了屋,李踪从柜中取出那张已经翻旧了的舆图,在桌上摊开。烛火点亮,昏黄的光晕里,李踪的手指顺着余杭往西,划过抚州、饶州,最后停在西南角的梧州。“走陆路,经衢州入江西,再转西南。这条路相对偏僻,关卡少,但山路难行。”

如青凑过去看,发丝垂落,擦过他的手臂:“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半月。”李踪沉吟,“但不能走官道,得绕小路。沿途要避开大城镇,尽量在村庄落脚。”

“盘缠够吗?”

“够。”李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和一些碎银,“陆放前日送来了一笔,说是武馆的薪资。加上我们原有的,足够走到梧州,还能余下些安家。”

如青点点头,目光仍在地图上流连。她的手指轻轻点在梧州的位置,那里群山环绕,水系纵横,像一处被遗忘的桃源。

“到了梧州,我们可以开个小茶铺。”她轻声说,“你懂茶,我学得快。或者……开个绣庄也行,我的绣活还能看。”

李踪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中一片柔软。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身边带了带:“都依你。”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窗外,夜色渐浓,桂花香丝丝缕缕。这个亲手搭建的小家,他们很快就要离开了。

如青有些鼻酸。她将脸埋在李踪肩头,闷声说:“我有点舍不得。”

李踪轻轻抚着她的背:“等到了梧州,我们一起种一棵桂树。”

“嗯。”

这一夜,注定不眠。两人仔细规划路线,收拾行装,将不能带走的物什妥善藏好。李踪甚至去院中挖了个坑,将那柄木剑和几件有辨识度的旧衣埋了进去。

***

城西别院里,长公主赵璎正对镜卸妆。

侍女小心翼翼地取下她发间的银花流苏,将青丝缓缓梳顺。镜中的女子眉眼慵懒,似乎对白日街市上那个仓皇躲避的身影毫无察觉。

可她身后,垂手侍立的一名仆从,却在低头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是影卫。混在公主随行仆从中,奉命暗中查访。白日街角那一瞥,巷中那个惊慌退避的女子身影,与画像上的徐如青,有七分相似。

他已将消息暗中传出。余杭城东,目标,或许就在那里。

夜色深沉,灯火渐次熄灭。而影卫隐在暗处,目光如鹰隼,遥遥望向城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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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风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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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青
连载中忍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