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成亲约定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

李踪起身时,如青也跟着醒了。窗外还是一片鸦青色,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桂树的轮廓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你再睡会儿。”李踪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去找陆放,商量我们离开后的安排。”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落在耳畔,温温热热的。如青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小心些。”

“放心。”李踪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捏,“睡吧。”

他很快穿戴整齐,推门出去。脚步声在院里响起,然后是院门开启又合拢的轻响。一切重归寂静。

如青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还有巷子里渐起的市井声。

她起身穿衣,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灌进来。许是花期将尽,桂花的香气比昨日淡了些。

心头涌起一阵酸涩。如青摇摇头,将那些情绪压下去。转身开始收拾。

要带走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必需的盘缠。其余的家当,锅碗瓢盆、被褥枕席,都只能留下。

她将衣物仔细叠好,用蓝布包袱皮包紧。又去灶房清点干粮。盐罐、油瓶、米缸……这些带不走的,她打算留给隔壁孙大娘,也算全了这段邻里情分。

最后是卧房。

这间屋子她住得最久,也最熟悉。那张竹榻是她和李踪共眠的地方,枕畔还留着他昨夜的气息。妆台上摆着简陋的铜镜木梳和一盒几乎没怎么用过的胭脂。墙角立着李踪师父留下的老木柜,木质斑驳,铜锁早已锈蚀,他们搬进来时,李踪简单修了修,用来存放些杂物。

如青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东西不多。大都是是李踪师父留下来的兵书。她准备一并打包带走。

就在搬动最底层的几本书时,柜底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如青动作一顿。她俯身,用手敲了敲柜底。声音空洞,与周围的实木声响明显不同。她用力按压,那一块木板竟微微下沉,露出边缘一道极细的缝隙。

有夹层。

如青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找来一把小刀,小心地插进缝隙,轻轻一撬。木板应声而起,露出下面一个约莫两寸深的暗格。

灰尘扑面而来。她掩住口鼻,等尘埃落定,才凑近看去。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封信。

信封边缘已经泛黄发脆,显然有些年头了。封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早已干裂,但仍能辨认出图案。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徽记,似龙非龙,似蟒非蟒。

如青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那封信。火漆在她指尖轻轻一捻便碎了,信纸滑出。

展开信纸的那一刻,她的呼吸骤然停住。

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措辞却触目惊心。

臣工部侍郎陈谦谨奏:

河南府治河银两三百万两已如数截留,依陛下旨意,其中二百万两转入内库,余百万两已按份额分送东宫及诸位宗亲。太子殿下处五十万两,已于上月秘密送至东宫私库……

如青的手开始颤抖。

她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读。信中详细罗列了每一笔银两的去向,时间、地点、经手人,清清楚楚。而最让她浑身发冷的是信末的批复——

朕已知晓。太子不日将赴河南府视察,尔等务必妥善安排,勿令外人察觉。治河之事,可缓则缓,民怨若起,自有地方官员担责。太子年幼,借此历练,尔等须尽心辅佐。

落款处,赫然盖着先帝的私印。

如青跌坐在地,信纸从手中滑落,飘飘悠悠落在脚边。她看着那些字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睛,烫进她的心里。

原来如此。

原来黄河决堤,三十万灾民流离失所,不是天灾,而是**。原来治河银两被贪墨,不是工部侍郎一人之罪,而是整个皇家的合谋。原来她曾经以为只是昏聩的先帝,竟是这样肆无忌惮地吸食民脂民膏,甚至拉着太子一同下水。

信中提到的“太子不日将赴河南府视察”。如青记得,那是五年前的事。当时赵珩以“体察民情、督查河工”的名义离京数月,回朝后还得了先帝褒奖,赞他“勤政爱民”。朝野上下皆称颂太子贤德,她当时虽未见过赵珩,却也听过这些美名。

原来,那场声势浩大的“视察”,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洗钱之旅。太子亲赴河南,不是去治河,而是去分赃。

“皇家……没一个好东西。”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那些曾经在她心中构筑起的对皇权的敬畏、对天家的幻想,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她想起父亲徐渭,想起他为了家族荣华,迫不及待要将她送进那座吃人的宫殿。想起姑母徐贵妃,想起她在深宫中日复一日的算计与枯萎。想起赵珩,那个她只见过寥寥数面、却要成为她丈夫的年轻帝王。

她曾经以为,至少赵珩是不同的。他年轻,他登基后罢黜佞臣、提拔寒门,他似乎真的想有一番作为。她虽然不愿入宫,却也曾暗自想过,若天下能得明君,或许她的牺牲也不全无意义。

可现在,这封信撕开了所有伪装。

一个在少年时便能心安理得参与贪墨、眼睁睁看着灾民饿殍遍野的太子,怎么可能成为明君?那些所谓的“革新”,恐怕也只是巩固权位的伎俩罢了。

如青缓缓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膝间。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不是为这污秽的真相,而是为她自己。

她曾经离那个肮脏的权力中心那么近,差一点就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成为一个华丽而可悲的装饰。

不。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不能再这样了。

她不能一辈子逃亡,不能一辈子隐姓埋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李踪为她放弃了一切,带她逃离了那座宫殿,不是为了让她永远活在恐惧和躲藏里。

赵珩……也是一个不顾民生的昏君。这样的皇帝,不配坐拥天下,不配让万民跪拜。

如青伸手,捡起地上的信纸。指尖触及纸张的刹那,她忽然冷静下来。

她将信纸仔细叠好,重新塞回信封。如青起身,将信放到收拾好的包袱内层中。然后继续收拾着房内的杂物。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桂树的轮廓清晰起来,金黄色的花簇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货郎悠长的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

一切如常。这座江南名城在秋日的晨光里缓缓苏醒,市井的烟火气升腾起来,掩盖了所有暗流涌动。

可如青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熟悉的节奏。

如青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发,推门走出去。李踪正推开院门进来,手中提着一个油纸包,大约是路上买的早点。

“回来了?”她迎上去,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李踪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你脸色不好。”

“没事。”如青接过油纸包,“收拾东西有些累。和陆大哥商量得如何?”

“安排妥了。”李踪关上门,压低声音,“他会对外说我们去衢州探亲,留下些线索误导追兵。我们也确实要先往衢州方向走,再绕道西南。”

如青点头:“何时动身?”

“明日拂晓。”李踪握住她的手,“越快越好。”

他的掌心温暖,带着外面晨风的凉意。如青回握住他,用力点头:“好。”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还温热的包子,皮薄馅大,散发着肉香。如青小口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卧房的方向。

那封信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火山。

而她知道,终有一日,它会喷发出灼热的岩浆,将那些肮脏的、虚伪的、吃人的东西,烧个干干净净。

“如青。”李踪忽然唤她。

她回过神:“嗯?”

“到了梧州,”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们就成亲。办婚书,摆酒席,请街坊邻居来喝喜酒。”

如青怔了怔,随即笑了。

“好。”她轻声应道,“我们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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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青
连载中忍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