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墨色浓浓。
余杭城东的巷弄深处,两道黑影如鬼魅般贴着墙根移动。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缝里漏出的昏黄油灯光晕,勉强勾勒出他们的轮廓。
影七蹲在一处屋檐的阴影里,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影五说:“城东三条街,十七户有马车的人家,陆记商行占了三户。西头那户今日晌午进了两辆青篷车,现在还在院里。”
“盯紧了。陆放此人狡猾,不可轻视”影五的声音沙哑,“宋统领消息称陆放与那二人有莫大干系。他商行里任何异动,都不能放过。”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如夜枭般掠过屋脊,悄无声息地落在陆记商行后院的柴垛旁。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马厩里偶尔传来的响鼻声,和守夜伙计靠在门边打盹的轻鼾。那两辆青篷车并排停在西北角的棚子下,车篷上蒙着厚厚的防雨油布,边缘用麻绳仔细捆扎,看不清里头是否装货。
影五打了个手势,影七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支细竹管,对准守夜伙计轻轻一吹。极细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那伙计的头垂得更低,鼾声均匀起来。
两人这才潜至车旁。影七用匕首小心挑开油布一角,伸手进去摸索,触手是坚硬的木箱,整齐码放,确实是货物。他又绕到另一辆车旁,同样检查。
“都是货。”影七低语,“不像能藏人的样子。”
影五眉头微蹙,但还是打了离开的手势。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陆记商行后院已忙碌起来。伙计们将最后几箱货物搬上马车,检查马匹的鞍辔,给车轮轴上油。两辆青篷车并排停在院中。
如青换上了一身细布长裙,外罩靛蓝比甲,头发绾成寻常妇人样式,插着那支竹簪。李踪则是腰束布带,脚蹬麻鞋,扮作行商模样。两人站在一起,俨然是一对南下谋生的年轻夫妇。
陆放亲自送到院门口。他看看天色,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递给李踪:“这是陆记商行的信物,沿途若有麻烦,可去任何一家挂陆字旗的商铺求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我听说宋焱已到余杭。他如今是江南道巡察使,手握重权,你们千万小心。”
“知道。”李踪点头。
陆放摆摆手,眼眶竟有些红,“走吧,趁天还没大亮。”
车已套好马,车夫老陈和阿贵候在车旁。如青上了第二辆车,李踪翻身上了第一辆车的车辕,与老陈并肩而坐。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辘辘驶出巷口。如青掀开车帘回头望去,陆放还站在晨雾里,朝他们挥手。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
马车驶出余杭城门时,守城兵士只是简单查看了路引。车夫递过去一小串铜钱,兵士便挥手放行。
官道在晨光中向前延伸,两旁稻田青翠,远处山峦如黛。
就在他们的马车驶出城门半刻钟后,两道黑影出现在城门口。
影五蹲下身,观摩了一会车辙印。
两辆马车,往衢州方向。
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支竹哨,凑到唇边。短促而尖锐的哨音划破晨空,惊起道旁树上的鸟雀。
片刻,七八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掠来,聚在影五身边。皆是黑衣劲装,腰佩兵刃,眼神锐利。
“发现目标,两辆车,往衢州官道。”影五简短下令,“追!”
***
余杭城中最豪华的客栈“望江楼”二楼雅间。
宋焱负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运河上往来的船只。他一身官服,腰系银鱼袋,正是江南道巡察使的品级装束。只是右肩处微微鼓起。
门被轻轻叩响。
“进。”
影卫首领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大人,影五传来消息,发现疑似目标的车马出城,往衢州方向。”
宋焱没有回头:“陆放呢?”
“在商行未出,但今晨确实有两辆车从他后院离开。”
“果然……”宋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迅速写下一封信。
“近日有朝廷钦犯疑潜入浙,或经衢州南遁。见此函后,即刻于城中戒严,严查出城入城车马,尤须留意两辆同行之青篷车。钦犯狡诈,或易装改容,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扣押详查。此事关乎天家颜面,务必谨慎。”
“此信快马加鞭,送去衢州州府,交到王州令手中。”他将信纸封入函中,盖上巡察使印信。
影卫首领双手接过:“是。”
“还有,”宋焱补充,“你亲自带一队人,抄小路赶在目标之前抵达衢州。”
“属下明白!”
影卫首领退下后,宋焱重新走到窗前。晨光渐盛,运河上金波粼粼。他眯起眼睛,想起那日在官道上,李踪说的那句“她值得”,不由得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
日上三竿时,马车已行出四十余里。
官道宽阔平坦,车行甚速。如青靠在李踪肩头小憩,却被一阵突兀的颠簸惊醒。她睁开眼,发现马车不知何时已离开官道,驶上一条狭窄的土路。
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叶遮天蔽日,光线顿时暗了下来。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摇晃。
“怎么回事?”如青坐直身子。
李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掀开车帘,对车夫说:“再往前半里,有个岔路口,走左边那条。”
车夫是陆放心腹,闻言虽疑惑,还是应了声:“是,大人。”
如青看向李踪,用眼神询问。
李踪压低声音:“从出城起,身后一直有人跟着。”
如青心中一紧。
李踪神色冷静,“他们追踪术了得,我们虽换了装束、混入商队,但两辆马车同行,目标太大。官道平坦,易于追踪,也利于他们集结人手围堵。”
“所以走小路?”
“小路曲折,竹林茂密,可遮掩行迹。”李踪说,“更重要的是,我怀疑宋焱已在衢州布下陷阱。我们若直入城中,便是自投罗网。”
如青懂了,“我们要绕开衢州?”
“不止。”李踪眼中闪过锐光,“还要给他们来个声东击西。”
正说着,前方果然出现岔路。左边一条隐入竹林深处,右边一条看似稍宽,通向远处村落。
车夫勒住马,回头请示:“大人,左边这条路……像是往山里去的,不似通往衢州啊?”
李踪开口,声音平稳:“你按我说的走便是。”
车夫犹豫一瞬,还是扬起鞭子,驾车驶入左边岔路。
竹影婆娑,将马车完全吞没。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越往深处,路越窄,最后仅容一车通过。两侧竹枝几乎扫到车篷,光线昏暗如暮。
如青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只见满眼苍翠,不见天日。
马车在竹海中穿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小片林间空地,中央有眼清泉,泉边搭着个简陋的茅草棚。
李踪让车夫停车,“在此歇息片刻,饮马。”
如青随他下车,走到泉边。泉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游弋其间。她蹲下身掬水洗脸,清凉的泉水让人精神一振。
李踪站在她身旁,目光扫视四周,似在确认什么。
“这里……”如青环顾,“你以前来过?”
“嗯。”李踪说,“三年前路过,在此歇过脚。这茅棚是山中猎户所搭,平日无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重要的是,从这条小路穿出去,可直达衢州南面的山区。那里山深林密,村寨稀疏,官府势力难及。”
他们要弃大路,入深山。
“那另一辆车……”她想起同行的还有一辆货车。
“那是幌子。”李踪说,“车上装的是普通货物,车夫也是陆放心腹,会继续沿官道往衢州。影卫追踪时会发现两车分道,必会犹豫。是追人多的一路,还是追货多的一路?”
“他们会分兵?”
“多半会。”李踪嘴角微扬,“而等他们发现追的是空车时,我们已经进山了。”
如青看着他眼中那点狡黠的光,忽然笑了。这一笑如拨云见日,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散了些。
“你呀……”她轻声说,“有时候真像个狐狸。”
李踪挑眉,“不好吗?”
“好。”如青认真点头,“做狐狸,总比做待宰的羔羊好。”
泉水流淌,竹叶沙沙。远处传来鸟鸣,清脆婉转。
如青抬手,将珠钗重新簪入发髻。然后转身,对着泉水中的倒影看了看。
倒影里的女子布衣荆钗,却眉眼清亮。
“走吧。”她轻声说。
李踪点头,转身朝车夫打了个手势。马车重新启程,驶向竹林更深处。
而就在他们身后三十里外的官道上,影五勒马停在岔路口,盯着地上新鲜的车辙印,眉头紧锁。
两辆车,在这里分道扬镳。
一辆继续沿官道往衢州,一辆拐进了这条偏僻小路。
影五沉吟片刻,“那剑客狡猾,难保这不是调虎离山……”
他咬了咬牙:“分兵!影七,你带三人追官道那辆。其余人,跟我进山!”
马蹄声再次响起,兵分两路,没入不同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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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前有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