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午夜。
山林被浓稠的墨色浸透,月光勉强勾勒出参差树影的轮廓。马车在狭窄的山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和断枝,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竹枝不时抽打车篷,沙沙声连绵不绝,像无数只虫豸在暗处窃窃私语。
车厢内,如青靠在李踪肩头浅眠。连日逃亡的疲惫让她即使在颠簸中也能睡着,只是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她的呼吸轻而浅,睫毛在昏暗中微微颤动,偶尔会无意识地攥紧李踪的衣袖。
李踪没有睡。他始终保持着清醒,一只手揽着如青的肩,另一只手虚按在剑柄上。耳朵捕捉着车外的每一个声响。
风声、枝叶摩擦声、远处隐约的溪流声,还有……马蹄声。虽然微弱,但确凿无疑——追兵已经不远了。
他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月光下,山道蜿蜒如蛇,两侧竹林密不透风,黑压压一片。前方不远处,山势陡然收紧,道路变得更窄,仅容一车通过。更远处,隐约可见山峦叠嶂的剪影,那是山脉的深处。
是时候了。
李踪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子。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比他记忆中的粗糙了些,指尖有了薄茧,是这些日子做绣活、生火、收拾家务留下的痕迹。他揉揉她的掌心,动作温柔。
“阿青。”他低声唤她。
如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起初有些迷茫,随即清明起来。
“怎么了?”
李踪扶她坐正,“我们要下车了。”
如青瞬间完全清醒。她掀开车帘看向外面,月光下的山林寂静得可怕。
“下车?”
“嗯。”李踪点头,声音压低,“前方有条猎道,马车过不去。而且——”他顿了顿,“追兵已至身后,车马目标太大,痕迹明显。唯有弃车徒步,方能真正声东击西,甩开他们。”
如青没有犹豫,立刻开始收拾随身物品。她的动作麻利而有序,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随时准备逃亡的状态。李踪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马车在这时停下。
李踪率先跳下车,回身扶如青下来。月光下,老陈正勒住马缰,脸上满是忧虑。
“大人,前面路太险,恐有差错。”老陈低声道。
李踪点头,他早就料到。他走到老陈面前,神色郑重,“老陈,听我说。你驾车沿着这条小道继续往前走,不要停,这条道看似狭窄,其实可容一车。半日后可到下头的村居,那里有客栈,你歇一晚,明日继续赶路,一日后应能上官道,与阿贵会合,然后一起去衢州。”
老陈愕然:“那你们……”
“我们走猎道。”李踪指向山壁一侧。那里看似藤蔓缠绕,无路可走,“若有人问起,你就说路上遇到劫道的山匪,货物被抢,人逃散了。记住了吗?”
“可是大人!”老陈急道,“这山里野兽出没,夜里还有瘴气,路径难辨,你们两个……”
“无妨。”李踪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走过这条路。”
他从车上取下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在月光下打开检查。一个背在自己肩上。另一个较小,递给如青,里面除了必需品,还多了一小包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我认得方向。”李踪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他打开,“这是师父传下的驱虫避兽药。”说罢便捏起一撮粉末,仔细洒在如青的衣摆、袖口和领口,“山中多毒虫蛇蚁,还有狼群野猪,但这药的气味能让它们退避三丈。至于这针——”
他取出一根,手指轻捻,“是淬了麻药的,若真遇到猛兽,射中要害,可使其麻痹片刻,足够我们脱身。”
如青安静地站着,任由他为自己施药。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专注如雕琢。那些粉末带着清凉的气息,渗入布料,也渗入她的心里。
老陈看着这一幕,知道自己再劝也无用。他长长叹了口气,眼眶发红:“那……大人保重,夫人保重。你们一定……一定要平安。”
李踪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回去告诉陆兄,他的恩情,李踪铭记在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是。”老陈重重点头,声音哽咽。
如青这时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将身上那件碍事的比甲脱下,换上一件深褐色的短篇,又将长裙的裙摆挽起,在膝下用布带仔细束紧 。
她抬手,将鬓边一缕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干脆利落。
“走吧。”她对李踪说,声音平静。
李踪点头,将剩余的驱虫药粉洒在自己身上,又从地上捡起一根粗竹,用匕首削去枝叶,制成一根简易的竹杖递给如青。
“山路难行,拄着它,省力些。”
如青接过,握在手中掂了掂。竹杖很轻,但结实。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青篷车和老陈。月光下,马车静静停在山道旁,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老陈站在车旁,朝他们挥手,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李踪转身,走向山壁西侧。
那里看似藤蔓缠绕,密不透风,根本无路可走。但李踪伸出手,拨开一层厚厚的藤蔓,藤蔓后竟隐藏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再往里看,是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宽不足二尺,蜿蜒伸向山林深处,不知通往何方。
是猎道。采药人和猎户经年累月踩出来的秘径,不为人知,却四通八达。
李踪率先钻了进去,回身向如青伸出手。如青握住他的手,弯腰钻过藤蔓。粗糙的叶片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夜露的凉意。待她也进来,李踪小心地将藤蔓重新拉拢,尽可能恢复原状。
月光几乎完全被隔绝在外。小径内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
“跟紧我。”李踪低声道,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林海深处。
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吸收,身影被浓密的树影吞没。很快,他们就像两滴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
约莫一炷香后。
马蹄声如雷般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影五一马当先,领着五名影卫疾驰而至,在林间空地勒马。
“停!”影五举手示意。
影五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杂乱,但能分辨出至少有三个人。
地上马车继续前行的痕迹。
他起身,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
“头儿,怎么回事?”一名影卫低声问。
影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山道。车辙印清晰,马车刚走不久。
“走,继续追!让他们跑了!”影五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沿着车辙印疾驰而去。四名影卫紧随其后。很快,五道身影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山林重归寂静。
而此刻,猎道深处,李踪正拉着如青的手,在黑暗中艰难前行。
树枝不时刮过脸颊,脚下的落叶厚而滑,稍不留神就会摔倒。但李踪的步伐很稳,他始终走在前方,用身体为如青拨开障碍,偶尔会回头低声提醒:“小心脚下,有树根。”
如青紧跟着他,竹杖点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黑暗让她看不清前路,但握着的那只手温暖而有力,让她心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李踪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前面有溪流。我们沿溪走,可以掩盖足迹,而且溪边通常有猎户歇脚的石屋。”
如青点头,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如星辰。
两人继续向前。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弥漫起湿润的水汽。又走了一盏茶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山溪从高处跌落,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溪水不宽,但水流湍急,冲刷着溪底的卵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溪边果然有一间简陋的石屋,以石块垒成,顶上铺着茅草,门板半掩。
李踪示意如青在原地等待,自己先上前查探。他轻轻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石床、一个火塘,墙角堆着些干柴。没有野兽的痕迹,也没有人近期居住的迹象。
安全。
他回头朝如青招手。如青快步走来,两人进了石屋,关上门。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门缝里漏进几缕月光。
“在这里歇到天亮。”李踪放下包袱。
如青靠坐在石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双腿的酸痛,脚底也磨得生疼。
李踪在她身边坐下,从包袱里取出水囊递给她。如青接过,小口喝着,清凉的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累吗?”李踪问。
如青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轻声笑了,“累,但不怕。”
李踪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被汗水粘住的碎发。
“睡会儿。”他说,“我守夜。”
如青没有逞强,她确实需要休息。她倚在他腿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李踪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手中,剑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