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半宿,林知意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家。
她脱下肩上的外套,慢腾腾地走向客厅,轻轻后仰,把自己扔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长时间的精神高度紧绷,让她没力气再重新进行整套的洗漱、换衣流程。距离天亮就剩5个小时,想到明日满满的工作安排,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睡吧,她闭上眼,对自己轻声说道。
清晨,阳光懒洋洋地透窗而来,为死气沉沉的冬日注入新的活力。
刚到8点,林知意已穿戴整齐,身上是研究所标配的白大褂,剪裁利落,工牌随意地插在了左侧口袋里。
口袋上方,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那是她获得“青年首席”时研究所的赠礼。
一如既往地冲了杯速溶咖啡当作早餐,整个出门过程花费不超过10分钟。
早上9点,研究所的大门在经过虹膜验证后无声滑开。
穿过洁净的走廊,她的第一站是项目实验室。
开阔的空间里,空气里弥漫着微弱的臭氧与细胞培养基混合的清淡气息。
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离心机低沉的嗡鸣、以及偶尔响起的,刻意压低声音的专业讨论。
越过一排排观察窗,助理姜岩手持平板,正安静地等待。
“首席,B-7克隆的‘导航模块’表达不太理想,这批靶向肽受体的表达量只有预期的65%,而且批次间稳定性……不太理想。”
平板翻转,屏幕上是复杂的细胞分析图谱。
林知意接过平板,指尖快速滑动,放大其中几组关键数据区域。
“联系合生物学组的陈博,请他用他的新型‘绝缘子’序列协助加固一下我们的表达框。”
不同于生活上的散漫、随意,林知意工作中展现了截然不同的利落、果决。
“明白!”姜岩迅速记下。
接下来是例行的视察。
“首席,CAR-T细胞的激活效率一直上不去,我们尝试了调整次序,但效果不明显。”
“问题不在次序,将培养体系的氧浓度从20%调至5%,模拟体内低氧微环境,再试一次。”
“好,我马上调整方案。”
“首席,我们在验证一个新的靶点,但免疫组化的背景染色总是很高,试了不同的封闭液都不太理想。”
“你的抗原修复步骤,用的是高温高压法?”
“是的,按照标准流程走的。”
“换用酶修复法,胰酶消化时间控制在10分钟,37度。另外,一抗孵育的温度从4度过夜改为室温两小时,试试看。”
“好的。”
整个过程没有冗长的说教,林知意只针对性地对每个实验问题指出解决思路或授权相关资源。
大脑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运行的大型计算机。
视察工作如往常一样,有条不紊。
在场的人员皆是履历丰富的资深研究员与业界权威,堪称研究所的中流砥柱,但在林知意面前,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收敛了锋芒。
在这里,资历与头衔自动退位,年纪是最上不了台面的评判标准。
唯有绝对实力,才是衡量话语权的唯一尺度。
上午的工作结束,姜岩与林知意一起离开实验室。
姜岩:“首席,今天下午安排了与寰宇医药的商业会晤,其投资团队将对“曙光”项目开展最终的实地考察。”
曙光——“特异性神经干细胞移植术”的代称,是林知意科研生涯的代表作。
作为一项搭载了独特的“细胞导航系统”的干细胞移植技术,能够引导干细胞精准抵达海马体等病变区域,定向分化为特定类型的神经元,并同步清除病变蛋白。
在治疗类似阿尔茨海默病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上效果显著,故命名为“曙光”。
“我知道了。”林知意略作停顿,“现场的场地勘查和来宾接待就由你全程统筹,等到正式会议环节,我再出席。”
“好的。”姜岩关闭平板。
工作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悠闲的午餐时间。
“今天周三,食堂有土豆炖牛肉。”姜岩的语气变得轻快自在,“我们得走快点,去晚了可就没了。”
林知意不置可否:“嗯。”
她对吃的没有要求,山珍海味,粗茶淡饭,对她来说都差不多。
但她喜欢人群的喧嚣,那些无关紧要的废话、真假难辨的八卦,让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在“活着”。
他们到得早,一会就排到了。
“不是,首席,你这菜谱都不带换的吗,老这么吃不腻的慌?”
林知意的餐盘里,除了周三固定的土豆炖牛肉,还有她永远不变的鸡蛋羹、香肠和包菜三件套。
有时候,姜岩真的怀疑林知意是不是人机!
林知意端着餐盘坐下:“还行,我不挑。”
姜岩随口问道:“下个月陈博和方博在宁城的婚礼,您去吗?”
林知意一脸的状况外:“下个月?陈启明和方简言?他们俩……什么时候的事?”
林知意在脑海里迅速翻了一圈自己漏掉的剧情,明明上次听到的八卦版本还是“陈启明苦追方简言未果,方简言转头跟某院师兄在一起了”,怎么一转眼就要结婚了?
姜岩看她那副懵懵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不是吧首席,您真不知道?”
“您这消息滞后得也太离谱了吧?人家俩人拉扯了快两年,去年年底就在一起了。”
林知意讪讪:“好吧。”
起码是提前知道了,现在准备礼物也不晚。
午后三点。
阳光透过研究所主楼大厅的玻璃,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几何形的光影。
寰宇医药的实地勘查工作已经进入尾声,姜岩在做最后的总结介绍,清晰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打个比方,就像一群两手空空的维修工被空投到一座正在倒塌的复杂迷宫,如果没有“曙光”为他们配备的工具和地图,想指望他们自己修好承重墙,无异于天方夜谭。”
寰宇投资总监李维与三名团队成员听罢连连点头,整个视察过程,姜岩展现了极高的专业素养。
“姜博士,对于曙光计划的具体收购细节,我想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深入探讨。不知今天院里的领导是否方便参与讨论?”
尽管只是初步接洽,但仅由姜岩出面接待,显然与其层级不符。这也是整个考察过程中,李维唯一感到不满的环节。
毕竟,寰宇高层对该项目高度重视,可此行至今,他却未曾感受到与之对等的郑重。
姜岩保持得体的微笑,对对方的轻慢浑不在意:“当然,请各位移步会议室。”
会议室里,与会人员一一落座。
李维为促成后续的合作,率先起身致辞:“诸位领导,下午好。”
“我们团队对曙光项目的公开数据进行了长达数月的深入分析,此次考察,更坚定了我们与贵单位的合作的决心。”
陈启明接过话头:“很高兴能得到贵司的认可,曙光作为我院在生物工程领域的核心专利,也希望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合作伙伴,为社会医疗和科学的发展做出积极贡献。”
李维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合作意向,立即回应:“当然,这也是我们寰宇医药的一直秉承的理念……”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后续方案,然而,随着会议的推进,话题方向却逐渐偏移。
近半个小时的陈述中,寰宇的代表反复强调市场策略与商业布局,将“曙光”的应用前景紧密地捆绑在其商业版图之中。
林知意皱眉,低垂的眼眸掩盖了她眼底的情绪。
“……后续我司将启动“VIP客户专项计划”,以确保“精准修复”,“完美疗效”的目标为导向,向高端客户群体提供定制化治疗方案。”
终于,林知意出声打断对方:“区别化的医疗服务有违我们的初衷,贵司的方案如果仅止步于此,那我想此次会议没有再继续的必要。”
她果断决定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商讨。
李维的发言被骤然打断,正要开口解释,却发现出声的与会者是如此年轻。
对方自会议开始便无声静坐、专注聆听,几乎让人忽略了她的存在。
然而此刻,正是这样一位看似无关紧要的旁听者,以一种主导者的姿态,叫停此次商谈。
这让李维措手不及,面上险些未能维持住得体的表情。
奇怪的是,对面研究所的一众领导却并未觉得她冒犯,甚至隐约有以她为首的共识。
李维突然记起,曙光项目的主导者正是一位极其年轻的科学家。
“这位……领导,寰宇作为行业领头的医药企业,能提供的资本支持远非其他企业可比。此次合作,我方已展现了最大的诚意,还请您慎重考虑!”
林知意的声音如山间冷泉,透着摄人心魄的凉意:“不必了,您的诚意与我们的初衷背道而驰,继续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涉及项目原则,她不会有任何妥协。
初次会谈不欢而散。
目前除了寰宇,另一家有意向且有实力合作的公司是诺亚医药。
与寰宇不同,诺亚主张将曙光项目惠及普通民众,但要求降低技术的“广度与精度”,以更低廉的成本满足大众的需求。
然而低廉的成本,与之对应的是更为粗糙的治疗手段,这难以达到该项目的技术门槛。
现实残酷,如果想鼓励对方加大投入,诺亚可能在项目初期就会面临资本崩盘。
本以为寰宇会带来新的希望,但今天过后,项目的推进再一次陷入瓶颈。
姜岩不忍项目就此搁置,试探性地询问:“首席,要不过段时间我再与寰宇方面对接看看,也许方案还有修改的可能。”
林知意的语气透着不可言说的复杂与失望:“算了。”
当生命科学攀上高峰,它最先照亮的总是山顶的塔楼,广阔的平原只能静静等待光的倾斜。
她想起当初技术攻克时的欢呼,那时,他们庆祝着人类智慧的胜利。但现在,她却不得不承认,这胜利,暂时还无法属于人类全体。
今天,资本的冷血与傲慢让她对此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