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乌龙

客房经理的叩门声响起时,叶司珩刚将屋里那个醉醺醺闹腾的姑娘安抚下来。

一口浊气还没吐到底,又听说大半夜的有人将他的车子给砸了,心头的火苗“噌”地又蹿了上来。

他额角突突直跳,看来今晚是铁定没法清净了。

他在心里腹诽:还五星级酒店呢,这什么破安保!

也不知道哪个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吃饱了撑的,专挑这时候来触他的霉头。

地下停车场的冷光下,他远远地就看到保时捷的前挡碎了个口子,裂纹向四周辐射,像一朵狰狞盛开的花。

玻璃渣子像钻石一样洒落在车头,反射的光线格外地刺眼。

车头前站着保安和一个年轻女人,背对着他的方向,她衣衫单薄,头发披散,脚旁还躺着可能是作案工具的垃圾桶。

大半夜的,这是碰到神经病了?

叶司珩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的跳,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眯起,狭成一条冷峻的缝。

他不跟女人计较,疯子除外。

“你谁啊,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林知意转身,并未急着开口,只快速地上下打量着他:

衣着齐整,只是衣衫略显凌乱、发丝有些松散;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未见任何明显伤痕;

语气虽狠,眼神却异常清醒;

摆足问罪的架势,姿态却磊落坦荡,不见半分闪躲。

她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但她必须亲眼确认才能放心:“先生,你刚刚是不是跟萧漫在一起?”

她是萧漫什么人?

叶司珩打量着林知意,在脑海中搜寻了半天也没有在萧漫的人际关系网中找到这号人物。

“你想找她就给她打电话,砸我车干嘛?”

一晚上的舟车劳顿让叶司珩耐心耗尽,懒得浪费时间:“这位小姐,我不管你是哪路神仙,我必须提醒你,你这种行为属于故意损害他人财产!”

“我不想跟你废话,过几天会有律师带着维修清单再联系你。”

他又转头吩咐一旁的保安:“想必你是目击者了,麻烦你帮忙报警,跟警察说明情况。”

“太晚了,我就不奉陪了!”

他转身欲走,林知意急了,伸手拉了他的胳膊:“先生,请等下!”

不曾想她竟直接上手,叶司珩下意识挣开了膀子,但由于动作迅猛,幅度过大,冲着林知意的脸颊就甩了过去。

林知意只觉得一道劲风猛然向面颊袭来,双眼下意识闭紧。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未落下。

下一秒,她抬起眼,便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斜前方横拦而出,已牢牢扣住了叶司珩挥落的手腕。

顺着那只手臂向上,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挡在她身前。

“陆先生?”

陆烬生低头,问:“你没事吧?”

林知意轻轻摇头:“没有。”

陆烬生甩开叶司珩的手,声音不复刚才的温和:“这位先生,你的损失,君越自会负责。”

他略顿,再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但如果你再碰她一下,那就不只是报警能解决的事了。”

叶司珩愕然。

这个人是……

江城谁不知道君越隶属鼎越旗下,其背后执掌者陆烬生行事果决,手腕强硬,虽然鲜少公开露面,但却是抬抬手便能让整个股市抖一抖的风云人物。

他们这些看似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平日里家里的确十分纵容,可在踏入这个名利场前,个个都被耳提面命过:

哪些人可以周旋,哪些人绝不能惹。

而在那“绝不能惹”的名单上,陆烬生的名字,赫然列在最顶端。

眼前这位目下无尘,行事强硬的陆先生,怕就是陆烬生本人了。

叶司珩心中一慌。

不等叶司珩回应,陆烬生吩咐保安:“通知法务部,半个小时内必须赶到!”

声音平静,但让人压力骤升。

“好的,陆总。”

眼看事态发展越来越偏离轨道,林知意出声阻拦:“别!”

“今晚的事情可能有什么误会,陆先生,还是交给我处理吧。”

况且,现下最重要的不是商讨车子该如何赔偿,而是先确认萧漫的安全。

林知意对叶司珩解释道:“先生,砸了你的车实属情非得已。”

“我是萧漫朋友,四十分钟前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却突然中断,之后便完全失去音讯。”

“我很担心她,如果她刚刚跟你在一起,还请你带我去见她。”

“四十分钟前?”

叶司珩终于反应过来:“你是木木?”

林知意在萧漫的手机里存作“木木”。

这名字起初带点小小的埋怨。相识之初,无论萧漫如何热情相待,林知意总是回应寥寥,安静得像块木头。

刚好她又姓林,“木木”便成了那段时间半开玩笑的称呼。

后来两人渐渐走近,成了真正交心的朋友,这个略带调侃的备注,也就静静地留在了通讯录里,再没被提起过。

至于今天叶司珩为什么会用萧漫的手机打给林知意,实在是因为这个“木木”难分男女,再加上聊天记录里她一口一个“宝贝儿”地叫着,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然他知道萧漫爱玩,他自己也是个久经情场的浪子。

今夜不知怎么的,一向万事不走心的他,竟会按捺不住醋意,冲动打了电话过去,试图确认对方到底是谁。

记忆回归,不久前的两人的争执、摔坏的手机、以及后续暧昧的拉扯,都让叶司珩顿感心虚。

可这又该如何解释?

叶司珩英俊的脸庞写满了尴尬与纠结,解释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又被他咽了下去,最后只干巴巴地说道:

“萧漫没事,你跟我来吧。”

搞了这么一场乌龙,要是萧漫知道了,明天酒醒,又少不了一顿闹腾。

凌晨一点。

酒店顶层,君越所有当值的相关部门负责人乌泱泱地站了一排。

走廊尽头的那部总裁专用电梯上方,【25】、【26】……液晶数字正急速地跳动,像无声的鼓点重重地敲击着众人的心脏。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叮——”

电梯门缓缓开启。

房务部经理高帆立即上前,微微躬身迎接:“陆总。”

陆烬生抬手虚扶住电梯门边,侧身向里示意:“林小姐,请。”

“谢谢。”

电梯门开合间,一阵冷风袭来,林知意毫无防备,身上那件质地轻薄的羊绒开衫瞬间被穿透。

几乎是本能地,她缩了一下肩膀。

越过众人,叶司珩领着林知意走向3011套房。

走廊上,君越众人屏气凝神,等待老板的示下。

陆烬生恍若未见,掏出手机,打给司机:“从后备箱里拿个外套,送到30楼。”

由于经常出差,陆烬生的车里常年备有一套全新的衣物,以备不时之需。

通话结束,接着是一阵静默。

陆烬生单手随意地插在西装口袋,峻峭而挺阔的身影仿佛一把直立的军刀,透着刺骨的寒意。

“高经理,醉酒的客人不经登记就能入住,君越的管理已经松懈到这种程度了吗?”

陆烬生的话直刺要害,高帆的脊背瞬间绷直。

无形的压力倾泻而下,高帆清晰地感觉到冷汗顺着后背缓缓流淌。

余下的几人虽然没有被点名,但在这种气场下,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

高帆战战兢兢:“抱歉陆总,是我们的失职,今后我们一定加强管理,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陆烬生声音低沉,不辨喜怒:“今天上班前,我要收到君越的整改方案。”

平静的裁决有时要比直接的怒吼更让人难以承受。

高帆喉咙发干,讪讪应答:“好……好的陆总。”

林知意走进卧室,床头昏黄的灯光笼罩下,萧漫沉沉地睡在雪白的大床上。

枕头凹陷,长发遮住了半张脸,或许是因为醉酒,偶尔还能听到她轻微的鼾声。

视线转移,摔坏的手机静静地摆在她的床头。

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打消。

林知意轻轻关上房门:“抱歉,叶先生,今天是我冲动了。”

“当时听到电话里的情况……很混乱,我以为她出了事。实在对不起,给您造成的损失,我会全额赔偿。”

林知意递过手中的纸张:“这是我的电话,您修好车后联系我。”

陆烬生站在不远处,不动声色地看去,那张纸上面除了酒店的logo外,孤零零的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不用不用!”叶司珩立刻摆手,“林小姐千万别这么说!大晚上的让你着急忙慌跑这一趟,还闹出这么大误会……该道歉的是我。”

“修车的事你千万别放在心上,真的要谢谢你,这么关心萧漫。”他郑重表示,“改天一定让萧漫做东,我再好好给你赔个不是。”

林知意微微颔首:“您客气了。”

她没有再多推辞,但那句“赔偿”的承诺,显然并未从她心里收回。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林知意不再多留。

她走向陆烬生:“陆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惊动了您,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

陆烬生抬起手臂:“林小姐,夜深了小心着凉。”

林知意垂眸,眼前是一件崭新的黑色羊毛大衣,静静地垂挂于陆烬生的臂弯。

听到陆烬生的提醒,林知意才惊觉冬日寒凉。

匆忙出门,她只穿了一套单薄的家居服,尽管一路过来,车里、酒店处处都有空调,但此刻,还是有一股冷意却从光裸的脚踝悄然爬升。

林知意面色犹豫:“这……”

今日种种,虽然情非得已,但因着她的一时冲动,确实给别人带来了很多的麻烦。

陆烬生的体贴更让她倍感压力。

“林小姐介意?”陆烬生放低姿态,低声哄诱:“放心,是没穿过的。”

当然不是介意这个。

但即便陆烬生误会了,林知意好像也不知如何开口解释。

林知意默默接过大衣,套在身上:“谢谢。”

电梯打开,这次,陆烬生先一步走上了电梯。在林知意的视线盲区,他对大堂经理递过去一个眼神。

经理立即会意。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高帆开口:“谢先生,此次的事故由我们君越全权负责,您的爱车我们会立即安排送去修理,预计明天下午就会送回。”

他郑重地鞠躬道歉:“给您造成了不便,请您谅解!”

林知意的宝马和陆烬生的宾利离开了君越,一前一后上了绕城高速。

雪在夜色里静静飘洒,绕城高速像一条发光的黑色缎带,悬浮在沉睡的城市边缘。

陆烬生靠在宾利后排宽大的座椅里,目光却透过车窗,牢牢锁在前方不远处那辆白色宝马上。

“护送林小姐下高速。”

“好的,陆总。”

夜色如墨,引擎的低吼是唯一的背景音。

突然,一道刺眼的大灯从后方蛮横地切入,伴随着改装排气管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咆哮。

一辆底盘闪着炫彩灯光的黑色日产GTR,如同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毫无预兆地连续变道,猛地从陆烬生的宾利右侧超了过去。

司机老周皱了皱眉,握稳了方向盘,低声道:“陆总,是个毛头小子。”

陆烬生的视线甚至没有偏移,面无表情地说了声“不用管他”。

这种路怒症或炫耀之徒,并不值得他浪费情绪。

然而,那辆GTR似乎并不满足于超越了宾利,它再次加速,很快又逼近了林知意的宝马。

这一次,它的动作更加具有挑衅意味。

它先是紧贴着宝马的车尾,疯狂闪烁远光灯,接着,它猛地向左一甩,与宝马并行,车窗降下,朝着林知意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宝马车仍平稳地前行,并不理会他。但当她试图加速摆脱,GTR却如影随形。

“加速,别住他。”

陆烬生的声音冷了下来,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阴鸷:“让林小姐先走。”

宾利引擎发出低沉轰鸣,老周果断变道,庞大的车身稳稳卡在那辆GTR与宝马之间。

林知意看向后视镜,宾利的车牌很陌生,里面坐着的人也并不相识。

她踩下油门,加速离去。但陆烬生的怒火,并未因此熄灭。

陆烬生下令,声音狠戾:“撞他。”

老周没有丝毫犹豫,宾利再次加速,结实的车头精准地撞向GTR的后轮。

“砰——”

巨大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高速上炸响,GTR失控地撞向护栏,擦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但这里发生的一切,远去的宝马车主却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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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方知朝与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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