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越园区,总裁专属办公室。
陆烬生刚刚结束一个关于东南亚市场的跨国视频会议,谭玥敲了敲门,抱着一份装帧简洁的文件夹走了进来。
“陆总,这是集团战略投资部和寰宇医药共同提报的‘曙光’项目计划书。”
她将文件轻放在陆烬生办公桌上,封面一行加粗的“曙光项目-专利收购与商业开发方案”字样,跃然其上。
“江淮什么意见?”
“江总说,这次招标关系到寰宇未来三年的战略布局,建议您先过目,之后再安排专题会议讨论。”
医药领域是鼎越近几年才重点布局的方向,作为后来者,鼎越的行业积淀自然不如寰宇那样深厚。
然而凭借雄厚的资本实力,也算在医药市场占据了一席之地。
“放着吧。”
陆烬生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并没有立刻去翻那份计划书。
“最近如果有访客找我,你亲自下去接。”
“好的,陆总。”
陆总在等人?
几天前的早晨,她也收到指示,让她关注君越那边的动态。
但迄今为止,并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谭玥揣着满腹的疑惑回到了办公桌前,几乎同时,内部专线响起:“谭总助,有位女士找陆总,不知陆总今天是否有接待安排?”
“有,请对方稍等,我马上过来。”
谭玥放下电话立即起身,离去的步伐健步如飞。
她迫切地想看看,到底何方神圣,让陆总这么牵肠挂肚的等着。
“您好。”
谭玥刚刚挂起的职业微笑,随着蒋瑶的转身僵在了脸上。
“蒋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替人跑个腿。”蒋瑶不解,“谭总助,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欢迎我啊?”
“哪有?”谭玥迅速整理表情,“蒋小姐大驾光临,怎么会不欢迎。”
“下次您来,提前通知我,我早早地下来接驾。”
“是吗?”蒋瑶半信半疑,问道,“我舅舅现在有空吗?”
“有,您这边请。”
谭玥引导着蒋瑶来到陆烬生办公室:“陆总,蒋小姐来了。”
这是蒋瑶第一次来鼎越总部,这种跟陆烬生单独相处的场合,她向来是避之不及的。
陆家兄弟二人,大舅舅陆淮山沉稳持重、睿智宽厚,最受蒋瑶亲近敬爱。
只可惜投身政界,鲜少归家。
而小舅舅陆烬生素来不苟言笑,严肃深沉,是蒋瑶心底最怕的那一位。
蒋瑶扯了个笑脸,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舅舅。”
陆烬生抬眸:“你不好好上学,来这做什么?”
蒋瑶辩解,撒娇似地说:“我放假了,舅舅,你真是一点也不关心我。”
她昨天还在社交平台发了实习的照片!
算了,蒋瑶说明来意:“我来送东西。”
她抬了抬手上拎着的黑色手提袋:“知意姐让我给你的。”
里面装着带着干洗包装的羊绒外套。
陆烬生放下手中的文件。
他盯着蒋瑶手里的袋子,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蒋瑶自顾自地说:“知意姐嘱咐我一定要当面跟你说,那天谢谢你帮忙。”
“她还说,如果以后有用到她的地方,让你一定不要客气。”
“不过……舅舅,那天你在君越啊?这么巧?”
蒋瑶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
她忐忑不安地联系陆烬生,深夜打扰,本以为会遭到一通训斥。
但当她提到林知意的名字,电话里那个冷冽的声音却好似突然带了点温度。
然后,不到十分钟,她就收到了回信。
再后来,就在她以为这件事情到此结束的时候,她接到了林知意的电话,请她转忙转交陆烬生的衣服。
她这才知道,原来当晚陆烬生去了现场。
不理会蒋瑶的八卦,陆烬生轻斥:“不该管的事情别管!”
他重新低下头去,语气淡漠到了极点:“没事就回家去,别整天像个混子一样,到处闲逛。”
说谁混子呢?
好心帮忙,还挨了一顿训!
蒋瑶敢怒不敢言:“行吧,反正话我带到了,那我走了。”
她挪着小碎步走到门口。
“对了,舅舅,马上过年了,妈妈说让你今年给我找个小舅妈。”
说完,转身、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蒋瑶撒丫子跑了。
之后的几天,陆烬生没有再收到林知意的消息。
江大的公开课表上没有她,了解之后才得知,林知意是江大的特聘教授,唯一的一个讲座活动还安排在年后。
从那件羊绒外套送回的那一刻起,两人之间联系的唯一通行证,也一并被收回。
陆烬生从前不知道,原来他想见一个人也会这样地难。
他动过调查林知意的念头,但又觉得那样清风霁月的人,不会喜欢这些阴暗的窥探和觊觎。
蛰伏的野兽,明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却生生收住了利爪。
再见林知意的时候,距离过年不过一周。
在一个很意想不到的地方,谢济安家所在的南山别墅。
南山别墅,乃是这个别墅群的统称,建造于三十年前。
每一栋的占地面积都不太大,但胜在低调,符合谢家一向的处事风格。
除了闻名在外的谢家,这里还住着不少曾经在政界叱咤风云的人物。
林知意的外祖陈家,便是其中一个。
林知意与外祖一家来往不多,上一次来,还是去年中秋。
二十年前,林知意的父母去世,她的外祖父母曾心生恻隐,接她过来住过一段时间,但不过半年就将她送了回去。
直至林知意成年,她都是跟着奶奶一起生活。而外祖一家,向来对她不闻不问。
十年前,陈清让致仕隐退。陈家唯一一个可堪重任的儿子,如今也仅仅是个科长,仕途无望。
孙辈作为年轻一代,也曾尝试另辟蹊径,弃政从商,但数次创业均宣告失败。不仅没有给日渐式微的家族带来新的希望,反而掏空了大半积蓄。
曾经显赫一时的陈家,就此没落。
或许是英雄迟暮,突然念及骨肉亲情,陈清让又重新开始联系林知意这个外孙。
林知意进门的时候,一群人正围在一起夸赞陈家第四代长孙的龙章凤姿。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这孩子,天庭饱满,以后一定是个有出息的。”
接着就有人附和:“是啊,一看就是我们陈家的种,以后一定能光宗耀祖。”
全然不提孩子父亲不过是个不学无术,连大专都没考上的废物。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也仅仅是在成年后,给家里添了个男丁。
陈清让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了出来:“知意来了。”
众人听到他的话,才发现门口的林知意。
“外公。”
林知意上前,乖巧得称呼了一声。
陈老爷子看着林知意,又看了一眼众星捧月般的重孙,目光复杂。
他心里清楚,就算陈怀瑾中了基因彩票,日后的成就也决计越不过林知意去。
世事弄人,陈家这几代出现的唯二天资聪颖的子孙,都是女娃。
一个,是林知意的母亲,陈清瑶。另一个,便是林知意。
前者天妒红颜,英年早逝。后者亲缘淡薄,与陈家形同陌路。
陈清让慈爱地招了招手:“进来坐。”
原本围在一起的人群面色各异,但都识趣地让开了位置。
沙发上坐着的陈为年,站了起来:“知意。”
“舅舅。”
长辈站着,林知意不好失礼,等着对方开口。
“好久不见,看你忙得都瘦了。”
尽管林知意只是个小辈,但陈为年语气十分客气:“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吗?请你帮忙打听一下江大有没有空缺的行政岗,有的话,让你弟弟去试试。”
陈为年口中的弟弟,就是陈怀瑾那个不学无术的爹,知道林知意今天要来,早早地躲了出去。
他对林知意,嫉妒有之,畏惧有之,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
林知意是悬在同辈头顶的一轮红日,是他倾尽全力也翻不过去的高山。
“舅舅,江大的招聘有严格的流程和要求,公开透明。我虽然是教授,但也没有权利插手人事。”
江大的行政岗位,竞争激烈,学历要求硕士起步。陈义礼那种连大专文凭都水分十足的人,去应聘怕是第一轮简历筛选都过不了。
林知意确实有办法把他安排进江大,但她并不想跟陈家人有更多的牵扯。
“不过,倒是有一些相熟民营的企业,如果表弟不嫌弃,我可以帮忙介绍一下。”
她没有把事情做绝:“虽然没有编制,但薪资可观,舅舅可以考虑一下。”
陈义礼这个人,好吃懒做,又心比天高,即便去了私企也呆不了多久。
陈为年原本暗下去的眼神在听到薪资可观的时候,明显亮了一下,连忙点头应和。
林知意刚来便送了个人情,陈家其他亲戚也跟着人心浮动,纷纷上前攀谈。
一时间,倒营造出了一种其乐融融的假象。
但这些亲戚并不是认为林知意这个江大教授的身份能带来多少资源,在他们眼中,林知意有一张绝顶的样貌,也就够了。
在他们浅薄的价值体系里,一个女人最大的资本从来不是学识、不是地位,而是皮相。
即便林知意什么都不做,也会有源源不断的男人为了讨好她,将资源双手奉上。
这是他们唯一相信的真理,也是他们唯一能理解的逻辑。
你看,与人相处,就是要用最大的恶意揣度别人。
没人知道,那些披着温和外表的皮囊下面,究竟藏了一颗怎样恶臭肮脏的算计之心。
林知意看得清楚,她的祖父陈清让也洞若观火。只是陈清让懒得点破,也不想让场面过于难看。
他主动开口,让林知意去楼上休息。
林知意顺势告罪:“我先失陪。”
她上了二楼。
走廊的尽头是陈清瑶出嫁前的房间,也是林知意愿意来这演一出血脉情深的唯一理由。
房间不大,布置得温馨而雅致。
粉色的窗帘,原木的书桌,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几个可爱的玩偶。
一切都停留在二十年前,仿佛主人只是刚刚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林知意在房间呆了很久,直至暮色沉沉才起身告辞。
她没有留下吃饭。
陈为年能混到科长,也知道不能竭泽而渔、焚林而猎的道理,没有强行留人。
其他亲戚看着林知意的背影,只能暗自兴叹,等待下一个攀附的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