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亮河

盛夏的淮安,夕阳落在里运河上,一片金光闪闪。六岁的林序南戴个大草帽,穿着花裙子,蹲在河边草丛中,用胖胖的手指轻轻戳着一丛含羞草,当看到叶片蜷缩的瞬间,咯咯地笑起来,回头大喊:“裕哥哥,你看这草躲起来了!是不是怕痛呢?”

袁彦扬躺在不远处的大青石上,捧着一本《三国演义》,闷声应了句:“嗯。”

他其实没在看字,从林序南蹲在那儿玩草开始,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

“书呆子。”

一道影子突然横插进来,挡住了夕阳。

林乐之叉腰站在石头上,穿一条迷彩裤,裤腿卷的一高一低的,这个在西北长大的丫头,跟袁彦扬同岁,上个月刚小学毕业,被父母送回老家准备九月升初中,但那习性未改,看什么都带着股戈壁滩的野劲儿。

“她玩个破草你也盯?”乐之踢了踢袁彦扬的鞋底,少年抬脚闪开。

“我外婆说你是学霸,学霸就学这个?”

袁彦扬把书往下挪了半寸,露出眼睛:“你外婆还说让你背《出师表》。”

“嘁!《出师表》是啥?”乐之翻了个白眼,转身冲向河岸,“林序南!别玩草了,姐姐教你打水漂。”

“姐,什么叫水漂?”小小的序南回头看她,好奇地问,大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两条小辫子一晃一晃。

“看我的。”乐之从地上捡起一个平滑石片,往河中一扔,石片在河面上跳跃着擦出两个水花,还没擦出第三个,身后“扑通”一声。

林序南不见了,河面上只漂着那顶大草帽。

袁彦扬从值班房坚硬的床中惊醒,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眼墙上挂钟,凌晨三年半,外面的霓虹灯已暗了下来,汽车喇叭声零星而至。

他起身披上白大褂往ICU去,心外科在九楼,ICU在四楼手术室的隔壁。他顺着楼梯一级一级走下去,寂静无人的夜里,只剩脚步声回响。手术室外冰冷的长椅上坐着一两个打着盹的家属,正等待漫漫长夜过去。

林序南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混沌里,难以呼吸,四肢如灌了铅般沉重,她又试着动了动手指,却似被线管捆扎着,疼痛从肩胛骨、从前胸、从后背、从五脏肺腑漫上来,引得闷哼一声。

光线刺得她眼睛痛,有人在叫她,是谁?她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仿佛被胶水黏住,动弹不得。

“林律师……林律师……”

一个模糊的人影靠近,她努力聚焦视线,一张戴着口罩的脸逐渐清晰。

是穿着无菌防护衣的护士。

“你醒了?别别……现在还不能乱动,你刚做完手术。”护士轻轻按住她的手腕,阻止她挣扎起来。

林序南想说话,但无法开口,只能微弱地眨眨眼睛。

“这里是ICU,我是你的管床护士,手术做完了,已经没事了,但是你创面比较大,需要在这里观察一阵。”护士熟练地检查她的输氧管跟静滴瓶,调整了一下速度,“再忍忍,镇痛泵会慢慢起效的。伤到肺了,肺功能没这么快恢复。”

她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凑:混乱的医院走廊、举着刀的男人、毫无防备的白大褂背对着那把刀、天旋地转的疼痛、各种各样的声音……

明明她这一觉睡得好沉、好平静的。

“听门诊的同事讲,当时的情况好危急呀,林律师你真是太勇敢了!”护士赞叹道,向林序南竖起了大拇指,又把床头的挂铃拉出来,“不舒服的时候按这里。”

镇痛泵的药效渐渐上来,疼痛变得钝重而遥远。林序南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漂浮起来,像是被潮水一点点拉回深海。

朦胧中,她似乎听到门外的脚步声。

已经换上无菌衣的袁彦扬站在病房外,目光穿过玻璃,落在了病床上那个插满仪器的瘦削身影,就差那么一点,那把尖刀就要刺穿她的心脏了。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进去,脚步放得极轻。

“袁主任。”护士见他进来,轻轻说道,“林律师刚刚醒了,生命体征平稳。”说完便去看下一个病人。

袁彦扬点点头,在床边站定。氧气面罩遮住了林序南的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双眼,长发散在枕头上,血迹已干了,像一团失去生气的海藻。小时候她总爱顶着歪歪扭扭的马尾,跑到他面前炫耀:“裕哥哥,好看吗?”每一次他都不得不帮她把辫子拆了再重新扎好,梳得时候还得小心翼翼,扯断了几根,这小丫头又会闹。他一个男孩子,为此掌握了一门灵巧的梳头技术,没少被乐之取笑“上海佬老讲究了”。

ICU是个与死神抢人的地方,不时传来仪器的啸叫,众人紧张地忙碌着,没人知道他心里装的竟是这样一点温柔的、缥缈的心事。

“疼吗?呼吸顺不顺畅?有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袁彦扬看了看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红绿数字,将她的被子严严实实盖到肩膀,又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拿起棉签沾了沾水细细清洗脸上残留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林序南眨了眨眼睛,没力气说话。

“手术做得很成功,出血的地方都处理好了,万幸没伤到重要神经,过两天平稳了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但术后并发症还得注意,这几天会比较难熬,难受的时候跟护士讲。麻醉药还散透,困了就多睡。你手术的时候几个同事都在,宋远亮也一直在,他很关心你,我暂时没跟你父母讲的……”

他后面说的话林序南已经听不清了,她又睡着了。他看着她蹙起的眉头,心里叹了一口气。

袁彦扬走出ICU,掏出手机,屏幕冷光映着他眼底的血丝。

“序南已醒,生命体征平稳,暂无其他症状。”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像压着千斤重石,几秒后,他狠狠摁下去发送键,仿佛要碾碎某种不该有的情绪。

在发出消息的下一秒,屏幕收到了回复,对面快得像是一直守在手机前。

宋远亮:好。

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袁彦扬抬头望向远处高架桥的路灯闪烁,像星子坠落在人间。

多年前那个盛夏黄昏里,林序南滚下了河,他跟乐之冲过去救,结果浑身湿透的小姑娘高举着一株含羞草冲他们笑:“裕哥哥你看!它不怕痛呢!还会再开的!”

后来怎么样呢,后来三个人湿漉漉地回到家,一向温文儒雅、和风细雨的父亲罕见地抽起木棒狠狠地打了他一顿,林乐之主动伸出了手,硬着脖子说:“沪生叔叔要罚一起罚,我也有份。”

小小的林序南披着毛巾赤着脚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沪生叔叔不要打哥哥……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去河边玩草……”

序南哭得越大声,父亲就打得越狠。

“妹妹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你是哥哥,你比她懂得多,就要承担得多!保护不好她,就是你的错!她有任何闪失,都是你的责任!”

父亲的话,伴随着火辣辣的疼痛,深深地烙进了袁彦扬的心里。从此,“她不懂,你要懂”成了他对待林序南的最高行为准则,压过了所有少年心性。

他必须懂,必须负责,必须看得更远。

当夜,他跟林乐之在院子里罚站,嘴里含着林序南偷偷塞的奶糖,似乎罚站也不是那么难受的事。蹲在地上专注啃苹果的林序南突然指着天生的星星问:“裕哥哥,牛郎星和织女星真的每年只能见一次吗?”

“嗯。神话是这样讲的。”

林乐之不屑地讲:“淮安看个啥的牛郎织女呀?姐带你去敦煌,沙漠的星星才叫星星,满天都是钻石,闪闪发光!”

此刻上海的天空发黄,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市立医院这起伤人案由医院属地派出所承办,嫌疑人到案后很快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前后笔录供述一致,已正式刑拘立案,等待天明手续完善即可送看守所。年轻的干警方思远端了个椅子坐在外头嗦酸辣粉,嗦得一头是汗,为了应负长夜漫漫,还特意加了鹅掌、更多的酸笋,那味道熏得一米外都是,被出警回来的同事调笑了几句:“哟,小方,终于遇到大案了啊!”

案发地已暂时封起来,市立医院安保部门彻夜忙碌,连夜封闭出入口安装新的安检门、增加巡逻排班,防暴盾、钢叉通通出动。医务科主任赵明德急的嘴角都冒了疱疹,在紧急会议上被院领导痛骂:“这下好了,三甲复审还没开始,先来个全国闻名!”

秦俊坐在边上,沉默地抽着烟,手机设了静音,但已震动过几遍了。

再过几小时,太阳会升起,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一如既往地车水马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如果有如果
连载中春山晓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