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追晚风的人

七点刚过的医院,还不算最拥挤的时候,但门诊也开始塞人。住院部的大灯亮了,袁彦扬简单洗刷了一把,吃了几口早点,穿上白大褂,准备去查房。心外科的病人多是重病人,生死攸关,他又一向勤奋尽责,总要早查晚查才放心,为了不影响手术时间,通常把早查房安排在七点半之前,雷打不动。

护工阿姨端着水壶走出走入,看见踏进病房走廊的袁彦扬笑呵呵地打招呼,也有人问“袁主任吃早饭了吗”,他点点头说“吃了”。他皮相不错,温文尔雅的,书卷气甚足,是嬢嬢们最爱的哪款。

穿过几间病房,抬头便看见护士站前站着一名穿旧的灰色夹克白衬衫的男人,虽五十开外,两鬓已染了霜白,但身形仍保持得不错,站得笔挺,男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那双狭长的眼睛带着疲态,却又不怒自威,袁彦扬被那眼神盯得肩背绷直。

“林叔早上好。”袁彦扬躬身。林立勇是他父亲袁沪生的至交好友,父亲走后,林立勇一直照拂着他们母子,家中重要之事都常听他意见,他对林立勇一向敬重有加,一个秦俊、一个林立勇,顶替了父亲的位置,扶持拉扯着他这个故人之子向前。但因着些旧事,他已不敢再去叨扰这位长辈。

“我昨晚看到新闻,给你秦老师打电话了,他跟我说的。序南现在什么情况?”他开门见山。

“手术很成功,在ICU观察,凌晨的时候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

“能否探视?”

“今天不是探视时间,但她应该很快能转普通病房,明天或者后天,晚点我去跟专家讨论一下。”

“好。”他似是舒了一口气,又问:“在哪里受的伤?我去看看。”

“在一楼门诊大厅,我带您去。”他跟科里的医生交代了声,晚点查房,急急追上了已走到电梯处的林立勇。

出事的地方用白色的铝板遮住了,外头拉起了警戒线,有保安在守着,外围拖出的血痕已基本清扫完毕。

林立勇十八岁入军校,先去的西北,后调回了南京,军龄快四十年了,在这漫长的军旅时间中,曾受过无数的伤,大大小小的,但从不哼一声,皱一次眉,流一滴泪,但此刻站在封条外的他,闻到那若隐若现的血腥味,身影佝偻了一瞬。

“彦扬,你秦老师说,当时的情况,要么是你挨刀,要么是序南,要么你们两个一起挨?”

“不是,没有序南的事。”袁彦扬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又颤抖了起来,他只好紧紧攥着拳头,直至关节发白:“对不起,林叔,我当时不知道她在我后面,我要知道我不会让她挡的……她抓住了我的手,不让我动……”

林立勇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色的“南京”来,倒出一根,并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不愧是我的好女儿。”

“林叔,对不起。”袁彦扬深深地鞠了一躬。林立勇摆摆手,脸上沟壑更深:“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砍的她。她受伤了,还有人能救,你要因此拿不了手术刀,就没人能救了,我林家女儿像是会见死不救的人?”

听到他这话,袁彦扬羞愧的无地自容:“林叔,能不能继续拿手术刀,不是那么重要的事。”

“你不在乎,我们在乎,这是你爸的遗愿。意外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做好善后,下不为例。”林立勇那狭长的双眼一直盯着那真挡板,像是要把铝板看穿。

“序南妈妈带外婆回了淮安休养,还不知道这事,多瞒几天吧,等序南好转再说,她现在受不得刺激。”

“好。”袁彦扬恭顺地应着。

“外婆越来越认不得人了,你要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她,她总念叨着‘小袁’‘小袁’。”林立勇终于还是将烟放回烟盒里,低声道:“彦扬,我老了,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你去忙吧,这几天麻烦你姆妈照顾一下序南,我得先回南京,过几天再来。”

此时派出所一队干警押着带着银手扣的嫌疑人过来,似乎在指认现场。林立勇朝走在前头的一位年轻的干警问道:“我是受害者家属。请问民警同志是本案承办人?贵姓?”

“你好,我是方思远。”年轻干警胡茬满脸,但眼睛囧囧有神。

“方警官,辛苦了!”林立勇朝民警敬了一个标准军礼,那架势震撼了方思远,方思远郑重回了一个警礼。

林序南在第二天中午转回了胸外普通病房,离她到医务科参加案件会议的寻常下午过去了四十八个小时。人人都以为,命运的改变常会有预兆,但是往往回头再看,那不过是一个琐碎的开始,平凡到没人会在意。而对于林序南来,忽然多了一个“女英雄”的荣誉,她得花些时间去适应。

医院给女英雄安排了一个单人病房,在走廊的尽头,能看见苏州河细碎的光波。汪斯年坐在床头,用热毛巾仔细地帮她擦拭着脸。汪斯年虽已过半百,但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依稀能见盛年模样。汪斯年父母是那个年代的著名大学教授,上有两个哥哥,她16岁从上海中学考入交大中文系,邂逅了苏州河畔棚户区的穷小子——医大高材生袁沪生,两人定了终生。袁沪生家虽穷,但长得丰神俊朗,又才华横溢,连汪斯年那两位清高挑剔的哥哥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为“翩翩美少年,浊世佳公子”,也不是配不上自家的掌上明珠。两人毕业后,她留在大学教书,他留在附属医院当外科医生,毕业当年就结了婚,次年春天生下了儿子袁彦扬。如果童话停在了这里,就是一个标准的沪上高知精英家庭的范本,公主与她的骑士,从此幸福美满。在袁彦扬三岁多的时候,袁沪生接了医大的委派任务,到苏北去支援建设医院。在那个年代,有能力的人都闯上海滩,偏生他去当逆行者,也总算对得起“妙手仁心、济世为怀”八个字,一家三口在淮安扎了根,贡献了全部青春,造福了一方百姓。离了上海的繁华,苏北的日子也是细碎温暖。然而这日子啊,最爱开玩笑,就在袁沪生院长出色地完成任务,功成身退,带着老婆孩子、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养女林序南准备调回上海继续医疗事业的时候,这位深受当地病人爱戴的袁沪生院长牺牲在岗位,成了挂在医大校史馆里的英雄照片。

恩爱夫妻难白头。在袁沪生与汪斯年这对才子佳人身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汪斯年将热毛巾放好,又打开保温盒,盛了一碗汤,吹凉后,递到林序南唇边:“彦扬说要吃点高蛋白的流质食物,我给你炖了鳌鱼胶,来,囡囡趁热吃。”

失了那么多血,林序南脸色苍白如纸,肩颈缠着厚重纱布,稍一动弹就疼得蹙眉,但精神倒不错,乖顺地张嘴。

“汪老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她仰着脸,声音软软的,笑嘻嘻地说,左眼下那颗小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怎么瘦成这样,小时候脸可是圆圆的,肯定没好好吃饭吧,你也好久没回家吃饭了。”

“哎呀,汪老师,我好想吃东街口那家长鱼面呀,上海的都不是这个味道。”林序南扯开话题。

“老陈家的对吗?以前彦扬他爸最爱带你们去了,彦扬一个人能吃两碗。现在还开吗?”

“还开的,过年的时候我回去吃过了。”

“你说你这孩子呢……怎么敢扑上去挡刀啊……”说着说着,汪斯年背过身去擦眼睛,露出了发根处的白发。小时候,林序南觉得汪老师像从画报走出来的漂亮人物,总是穿时髦的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哪都发着光一样,是她关于母亲、关于女性的全部想象。袁沪生总跟序南讲,你汪老师是整条霞飞路上最耀眼的明珠,我打败了多少青年才俊才抢到的呀。我们囡囡也是我们的家属院最耀眼的明珠,选男人呢,一定要选个像沪生叔叔一样的,会把囡囡捧在手心的男人。

那个夸赞汪斯年明珠般耀眼的男人,最终撒手而去,让这颗明珠蒙了尘。而那个答应会把自己捧在手心的男人,似乎也从未兑现过承诺。

“我这不没事吗,我很快就能蹦蹦跳跳了。”林序南伸出没输液的手,去拉汪斯年的衣袖,“汪老师,等我好了,给我做长鱼面吧,我可馋了。”她想去贴贴那双手,但又弯不下去腰,“哎呀,春天了,我也想吃腌笃鲜。”

“春笋不能吃的,对伤口不好。以后每到下雨天,有的你受的。其他的等你好了,老师再做给你吃。”

“好呀,到辰光我帮老师一道去买小菜,阿拉拣顶顶新鲜个鳝丝做浇头,再飘把大蒜叶子勒浪向。”

汪斯年听着林序南带着苏北口音的沪语,想起小时候教她沪语的情景,软糯的小姑娘蹲在院子里跟着袁彦扬用上海话叫“姆妈”,又咬字不准将“彦扬哥哥”念成了“裕哥哥”,手一颤,盛着汤的勺子磕在碗沿“叮”一声响,她心里的懊悔又重了几分,那眼泪竟是汹涌,止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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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如果
连载中春山晓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