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开胸探查出血点。”“接牵开器。”
主刀医生有条不絮地指挥着,袁彦扬站在二助位,沉默地扶着止血钳,手指无意识地痉挛。
3号手术室间的门又打开,带着花帽子的秦俊走了进来。
“秦院您来了。”巡回护士叫了声。
“病人目前什么情况?”
“第一刀伤及颈动脉、背阔肌,神经是否受伤暂未知;刺入肺部那二刀可能伤及肺叶,需要开胸探查具体出血点,急诊CT结果已出。”
“好,准备拔刀。”
“准备拔刀!”
袁彦扬的止血钳夹住肺动脉,鲜血却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喷溅而出,染满了他的手。他曾站在无数个这样的手术台前,但没有一次,血腥味会让他想起十八岁那个春天,小姑娘踮着脚把糖果塞进他嘴里,说“裕哥哥吃了糖就不苦了。”
器械护士惊呼:“袁医生!您的手!”
袁彦扬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正不受控地颤抖,止血钳又一次从掌心滑落。
“袁彦扬你干什么?胸外的手术,你心外插什么手?手抖成这样想害死人?”秦俊怒吼,“下来,出去冷静,小孙顶上!”
外头的雨终于下起来了,一开始只是几颗雨滴砸在地上啪啪几声,然后越来越密,变作沙沙作响。
小江缩在手术室外的不锈钢椅子上,黑西服压得皱巴巴的,到处是褶,电脑跟卷宗扔在一边。
唐守智沉默地站着,朝窗外夜色呼出一口烟雾,回头便看见宋远亮从走廊那头狂奔而来,黑色的羊绒大衣湿了一大片,金丝眼镜沾满室外雨气,头发凌乱地塌下来,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往常的从容,领带松开着,全无平日讲究的精英派头。
“现在什么情况?”他脱下眼镜,随意用袖口擦拭着,本就是小麦色的肤色,现下更是铁青的一张脸,吓得小江不敢出声。
唐守智从烟盒里倒出一根烟,递给他。
“不清楚,医生只说出血量比较大,让准备献血,我让律所符合条件的年轻人全过来捐血了。”
“够不够?不够我去捐,我也是A型。”宋远亮接过烟,打火机打了几次都点不亮,唐守智凑近帮他点了烟。
“如果那些年轻人的血都不够,那序南这条命估计没了。”
宋远亮听到这话,心下一惊,被打火机的火苗烫到了手指,他甩了甩手指,“谁主刀?”
“胸外谢主任,秦院也进去了。”唐守智望着亮着的手术灯。
宋远亮在小江身边坐下,那烟只是点着,并没有吸,他盯着小江:“这事怎么发生的?”
小江只是摇头,唐守智开口道:“宋总,你别吓他了,这傻小子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公安已经把嫌疑人抓了,等调查结果吧。”
宋远亮又站起来,走到风口处沉默不语。有急诊医生推着病床急急奔来,身后跟着哀痛欲绝的家属,哭喊声像潮水般漫过走廊。
宋远亮用力折断手中的烟,低低地骂了一句:“他妈的这个傻女人!”
玻璃窗外,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霓虹灯在雨雾中逐渐模糊,只余黯淡的光。
袁彦扬坐在地上,耸拉着脑袋——外科医生常常累得在手术间席地而坐,大家也见怪不怪。护士们进进出出,又见那大盐水袋换了一袋又一袋。只要无影灯一开,手术间总是亮堂如白昼,可是那灯一旦关上,就漆黑无比。他闭着眼睛,那光亮仍刺着他的眼睛。
听到父亲死讯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平静的下午,他正在家里做数学卷子,还有两个来月就要高考了。十二岁的林序南躺在窗边的太妃椅上睡觉,她睡相总是不好的,毯子卷成一团,露出半截没穿袜子的小腿垂在椅边,胖嘟嘟的小脸上盖着他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语文练习题,一只手还抓着书的一角,皮肤雪白,手上血管清晰可见。他咬着笔,抬头看着她这样子,忍不住笑,又怕她冷,起身去帮她扯好毯子。林序南外婆梁丽冲了进来,这个县医院退休老护士长从前当过兵,一向是精神飒爽的老太太,但她今天没了往常的矫健。
他笑问外婆:“外婆,怎么啦?”
外婆沉沉地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彦扬,你父亲没了。”
他问外婆:“什么意思?”然后林乐之冲了进来,连鞋子都没穿,拉着他要往外跑,哀吼着:“袁彦扬,快!我们去医院!进不去,也要离他近一点!”
“妹妹在睡午觉,她睡醒了找不到我,要哭的。”十八岁的清秀少年回头去看妹妹,透过窗棂子能看见天空湛蓝,院子里那棵梨树正盛放,跟今年的春天一模一样,风一吹,满地花瓣,像一场春雪。
这些年里,袁彦扬总做同一个梦:满地梨花中,12岁的林序南踮着脚给他擦眼泪,可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哭过。
“哔哔哔……”监测仪亮起红灯,发出尖锐的提示声,袁彦扬吓得跳起来。
“有新的出血点?”“栓塞?”“通知介入准备造影!”“输氧量提高!”“调整体位!”
手术间的气氛徒然紧张起来。
“这里!有个出血点!”袁彦扬指着显示屏一个细微的位置,主刀医生眯着眼,点了点头。
唐守智掐灭最后一支烟,看了眼手表,时针指向9点。他起身呼唤小江:“小江,烟没了,去买一包来。”小江应声赶紧站起来,大概坐久了,趔趔趄趄穿过那排冰冷的长椅。
“小江!淡定点!”唐守智喝住他。
宋远亮盯着手表,焦灼地来回踱步:“一个胸外伤手术做了5个小时!到底搞什么鬼!”他的电话响起,他接通了电话,拒绝得言简意赅:“今晚有事不过去了。”
“宋总先回去吧,你事多,这里我看着就行。”
“我答应她姐看着她的。”宋远亮看着手术室的门,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直接设成飞行模式。
小江一路小跑,手里除了烟还有几罐可乐,几片三文治。
雨终于停了。
手术室蓝色大门突然洞开,三人都吓了一跳。主刀医生在门口呼喊:“林序南家属!林序南家属!”
“手术非常成功,但病人失血量多,创面大,先送ICU观察。你们找个人过来签字办手续。”
江明浩“哇”一声哭了起来,他身高1米78,体重180斤,抬手用皱巴巴的西装袖子去擦脸上的鼻涕。唐守智大力拍下他的手,递过抽纸,骂道:“侬哪能嘎戆大啦!哭哭啼啼的,注意一下形象!”
手术室洗手台前。
袁彦扬打开水龙头,泼了把冷水到脸上,镜中映出他泛青的胡茬,洗手衣领口隐约露出的红绳——和林序南腕间一模一样的平安扣坠子。
秦俊走到他身边,也打开了水龙头,道:“你今天搞什么鬼?吓傻了?又不是多大的手术,手抖成这样?”
袁彦扬正要回答,电话响了。
“喂……姆妈,我没事,秦老师也没事,出事的是序南。”
电话那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手术已经做好了,情况还算稳当。勿要担心。”袁彦扬说的方言,“伊今朝夜到要勒ICU里向观察。侬明朝再来,好伐?勿讲拨伊拉爷娘听。夜里我勿回转勒,在值班室等伊醒。”
“秦老师,请您也先不要跟林叔说。”袁彦扬挂了电话,歉意地说。
“怎么,怕挨揍?以前不怕揍,现在反而怕了?”秦俊把擦手纸揉成一团,稳稳地扔进垃圾桶里。
“序南麻醉前要求的。”袁彦扬乖乖答完便低头不语,秦俊骂了一声“臭小子”,转身走了。
袁彦扬抬头看着手术室永不熄灭的灯,恍惚了几秒,他换上干净的白大褂,走出手术室,看到宋远亮正坐在外头长椅上抽烟,修长的腿交叠着,惨白的日光灯落在他身上,像与周遭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仿佛有感应一样,他转过头来,眼镜后双眸如深潭:“好久不见,袁医生。”
“刚做完手术?”宋远亮拿过椅子上的可乐,随手擦了擦罐口,将罐子递给他,像很多年前那样。
“嗯。”袁彦扬与他并肩而坐,“啪”一声拉开可乐拉环,有泡沫瞬间涌出。两人默契不减,仿佛还是当年的那两个医学生,熬夜值班身心疲惫,一起蹲在手术室外头喝可乐解乏。
“序南出事了,你知道吗?”宋远亮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缓慢地放到嘴里,烟雾缭绕中,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
“我知道。”袁彦扬闭上眼,脑子里那片血光挥之不去,“那把刀,原本冲着我来。”
宋远亮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这个只用了十年时间便从顶级医疗企业的一线员工爬上事业部销售老总位置的男人,早就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但此刻他深潭般的双目仍翻涌起骇人的暗流。
“林序南好像只要摊上你,就不得安宁。”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又狠狠地将烟头碾灭在水磨石地面
“她上辈子欠你的?”宋远亮站起来,声音高了几分,好像愤怒得马上要去砸袁彦扬的肩头,但又只是平静地站着,什么都没干。
袁彦扬没有回答,只是坐着一动不动,一口一口喝着可乐,明明是甜的,喉咙却像喝着烈酒一样难受。
“如果序南有事,你自己去跟乐之交代吧。我走了。”宋远亮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朝楼道走去。
袁彦扬仍是一动不动,许久以后他才说了一句“好”,四下已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