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春天今年来得特别早,市立医院行政楼外的梨花开得正莽撞,一团团雪白,衬得那栋红砖墙小楼格外幽静。
医院新来的法律顾问林序南推开玻璃门,从楼里走了出来,停在屋檐边,狠狠地呼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新鲜空气,紧接着从门里晃出来的是她的助理江明浩,一个新蛋实习律师,为显成熟特意穿了一套黑西服,反而更显稚嫩。
“师傅,这案子我方的确有理亏的地方啊,一审又输了,二审的赢面大伐?真要硬打啊?”
林序南套上米色长风衣,正系扣子的时候听到徒弟的话,手顿了一下,瞟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小江,你这话最好别被唐老板听见,否则你的实习期要完了。还没上场就认输?元衡不要这样的律师。”
“我这不担心嘛……”小江耸耸肩,讪讪道。
“担心个啥,这周的实习日志写完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医务科科长赵明德那机关枪一样的东北口音在脑子里突突突地响,引起一阵胀痛:
“很快就要三甲复审,摊上这么个一级甲等医疗事故,会影响复审的!”
“真是寒了一线医生的心!以后谁还敢救重症病人?”
小江挨了批,看着沉默的林序南不敢说话,他心里不禁犯了嘀咕:师傅明明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怎么提起案件来总是一副尺寸必争、寸土不让的模样?
果然找女朋友绝对不能找律师!当下,小江就在心里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决定。
一阵风吹来。
林序南捻起落在肩头的一片雪白花瓣,目光随意掠过行色匆匆的人流,一个身姿峻拔、穿着簇新白大褂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心下一惊,身体比意识快,快步跟上那人,边走边暗自庆幸,还好今天没穿高跟鞋!
“师傅你去哪?”江明浩看到疾步而去的林序南,赶紧抬脚跟上。
虽已是下午,但门诊大厅依然是人头拥挤,声音嘈杂,隐约听得到一两句的叫骂哭喊,呼天抢地。医院么,总是这样,有人生,有人死,有人哭,有人笑。
那个身影似是感应到什么,在人群中停住。他虽戴着口罩,林序南仍一眼认出那眼角眉梢还是记忆中斯文俊秀的模样,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生了些许细纹。
就在她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尖叫大喊,人群骚动,有小孩儿被推倒在地,哇哇大哭,林序南望向哭喊处,有人冲过来,尖叫着大喊:“王八蛋!!!去死!!!你们怎么不去死!!!”
一把冒着寒光长刀,直指男人后背。
林序南盯着那道寒光,全身血液轰然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飞扑过去,挡在了那把刀面前。
时间似乎是停滞了,世界天旋地转。有凄厉的叫声,但林序南只听见身上布料被撕裂的闷响,一片温热喷涌而出,血腥味充斥着嗅觉。
男人感到身后的异常,警觉地转身,白大褂上挂着的胸牌还泛着崭新的塑封光泽,“心外科袁彦扬”几个字特别显眼。
林序南狠狠咬着下唇,不想发出声来。
后来的无数个夜晚,袁彦扬都忘不了这一转身。从小长在他心里、总是亮晶晶的那双丹凤眼,正痛苦地晃着水光,鲜血从她的米白风衣渗出来,从肩胛骨处慢慢往下留,在地板上滴落一朵又一朵的红梅。
持刀者癫狂的哭喊声刺破周遭人的耳膜,吓得众人四散奔逃:“康复科的王八蛋害死我妈!杀人凶手!我让你填命!!”
又是一刀。
袁彦扬扶着她的肩,下意识抬手去挡那个白刃,林序南抓过他的手护在身前,踉跄了一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整个身体护住,尖刀就这样生生刺入她的后背,又被拔出来,又狠狠地刺了进去,血溅到他的白大褂上,化作一片血污。
“杀人了!杀人了!”
“按住他!快按住他!”
“救命啊!救命啊!!”
“报警!打110!”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推搡、有人惊恐。当保安拿着抓捕器冲过来将行凶者制服在地的时候,他依然大声叫唤着。
各种嘈杂的声音由远而近,又从近而远,渐渐变得模糊。
林序南紧抓着袁彦扬的手臂,还是抵不住慢慢下滑的身体,袁彦扬一手抱住她,另一只手的掌心压住她渗血的肩胛。
“囡囡……”纵使见惯血肉翻飞,他的声音却第一次失去了所有平稳,那双一直被师长同行夸赞“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林序南原本斜斜扎着头发的丝巾松了,落在了血泊中,像瀑布一样的长发倾泻下来,垂落在白大褂上,遮住了刺眼的红。她想抬手去碰碰袁彦扬的胸牌,但是伤口的痛让她举不起手臂。
她硬是挤出了几分笑,丹凤眼努力弯成了月牙,声音却发颤:“好久不见呀……袁医生……”
眼前的林序南的脸与记忆中那个爱哭的小姑娘的脸重叠在一起。那个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夕阳里,辫子散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朝他伸出手,掌心是一道狰狞的伤口。
“……裕哥哥……我迷路了……摔了好疼……我好疼……”
袁彦扬分不清他听见的是从前的林序南的声音,还是眼前的林序南的声音。
世界的声音重新灌入耳朵,嘈杂而混乱。急诊医生跟护士们冲过来将林序南抬上了抢救床,有人去扶袁彦扬:“袁医生,你受伤严重吗?能不能自己走?”
袁彦扬摇摇头,追着抢救床而去,染红的白大褂分外刺眼。
“通知手术室!胸外急诊!专家会诊!立刻!”
刚追上来的江明浩看着眼前这一幕,惊在了原地。他死死抱着卷宗跟林序南的包,惶恐地追了过去。
人群尚未从惊魂中清醒,就被保安驱散了,现场只余林序南流了一地的血痕,那条被落下的淡蓝色丝巾,在血泊中失去了原来的颜色。
林序南十分钟前发的朋友圈写着:“今年的春天来得好早呀,不知淮县的梨花开了没。”配的照片正是外面怒放的梨花,定位在市立医院,陆陆续续有人点赞。
这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梨花雪白,春色撩人。
“唐律师……师傅……勿好了……卷宗……卷宗杀人了……”
江明浩颤抖着手拨通了元衡律所主任唐守智的电话,慌乱中又听到有人在叫:“病人家属!病人家属!签抢救书!病危通知!输血通知书!病人失血多,要用血,需要到血库补血!去交费!”
江明浩疑惑地盯着眼前戴口罩的人,这个白大褂在说什么?他是在做噩梦吧,怎么还不醒?
抢救室内,林序南无意识地攥住袁彦扬白大褂下摆,手腕上的平安扣落下来,瞳孔涣散,声若游丝:“不……不要告诉我爸……”
“序南不要怕,没事的,会没事的……”袁彦扬用力握住她的手,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双眼通红,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袁医生让一让,病人送手术间!”
袁彦扬握着林序南那颗平安扣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盏亮起的红色手术灯,像从梦中惊醒中一般,把染血的白大褂脱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冲向了工作人员专用门。
“侧卧位!”“接监护仪!”“准备麻醉!”
“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序……南……”
林序南朦胧中看到好多张戴口罩的脸,她看到她姐了,阳光灿烂,二十六岁的林乐之穿着博士服,捧着一大束的向日葵,笑得意气风发,在那阳光尽头站着的还有谁?那个穿白大褂是谁?是沪生叔叔吗?
真好啊,大家都在,她在那片温暖的阳光中沉沉睡去,这么好的梦,我不想再醒来。
林序南的手机在江明浩的掌心疯狂震动,屏幕忽明忽暗,《MOON RIVER》第六次响起,宋远亮的名字不断跳动。他终于接通了电话。刚按下接听键,男人焦急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连珠炮似的,有掩不住的怒气:“林序南你真有种!怎么不回信息不接电话?听说市立医院出事了,有人持刀行凶。你还在哪里吗?”
“宋总……”小江盯着手术室那道蓝色大门,带着哭腔:“出事的是我师傅……她为了护着个医生,被捅了……正在抢救……具体我也不知道……”
听筒里传来急刹车的刺响,以及宋远亮焦急的声音:“我现在过来。”
电话挂断前的最后一秒,小江听见对面爆出了一句粗话。
市立医院发生恶性伤人事件的消息在网络上蔓延,爆上了社交平台热搜第一,获得消息的新闻媒体报道立刻跟进:“上海知名三甲医院今日下午发生一起恶劣杀医事件!嫌疑人现场抓获!”
网络像是炸开了祸,各种声音都有,甚至有人上传了现场照片,描述得煞有介事,谣言瞬间四起。
外头天一下子阴了下来,应该要下雨了。人道春雨贵如油,可这沪上春天的雨水,却是不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