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自习课结束,唐钰一个人出了校门。
实验班周六要补课,周五晚上也得上晚自习。张家豪不是实验班的,所以每周五晚自习结束后这一小段空当,就成了他一个人的时间。
周末的街上挺热闹,有一家三口散步的,有刚从客运站出来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还有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女生结伴逛街,一路有说有笑。
远远的,他看见店门口台阶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街上的光,指尖夹着一点明明灭灭的红,烟雾在黑暗里散开又消失。周围的光线照不清他的五官,只一双眼睛映着路灯的橘黄色,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上。
唐钰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下,没贸然上前打扰。他推门进了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在那人的背后。
隔着玻璃,他看着那道宽阔的背影,脊背的线条在薄外套底下隐约透出来。
店里放着歌,是不会影响到客人的音量,但也能让人听清歌词。
一首放完换了一首,前奏出来的时候唐钰耳朵动了一下——是《遇见》。
以前他还真没留意这首歌,但自从唐宁上回跟他提过广播站有人特意点这首歌给他,它就入了耳,让人想再忽略都难,偶然听到,思绪会不自觉地慢下半拍,去注意歌里的内容和情感。
这会儿坐在店里,隔着玻璃窗,外面那个人还蹲在台阶上抽烟。
那些歌词正好飘进耳朵里——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
过完元宵,外出务工的人基本都走完了,但汉堡店的热度并没有下降,反而成了年轻人的聚集地。
刘思琪是住宿生,时间多得很,晚午餐自由,小女孩估计家境也不错,零花钱挺多,晚自习下课后经常跟几个小姐妹来这坐坐。
碰上唐钰一群人就凑桌聊天,唐魏要是也在就更热闹了,场面热闹堪比二战。
因为大家来得太勤,尤其是周五晚上唐钰总是一个人出现,不知道怎么就传出了“这俩人在约会”的说法。
这事唐钰还是从唐魏那儿听说的。
就在某天刘思琪领命替老师传话,随便跟唐钰聊了两句,等她走后,唐魏头凑过来贼兮兮地问了一句:“你俩是真的假的?”
唐钰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什么真的假的?等听明白了整个人都愣住了,简直难以置信。
他和刘思琪交流都不多,安全距离至少半米之外,再说他每次出来要么跟张家豪要么跟唐魏,他要真想约会也不至于带两个电灯泡。
刘思琪那边就更直接了,听到谁造谣就骂谁。可嘴长在别人身上,有些人明明知道不是那么回事,还是拿这事儿打趣,用来当枯燥乏味的学习调剂,说什么“玩笑而已别当真”……后来刘思琪也懒得解释了,该怎么来往还怎么来往,反正问心无愧。
唐钰的态度是置之不理,觉得谣言止于智者。可他置之不理的态度反而更加惹怒了某些人,认为他装,看不起人,憋着要教训他。
事情发生在某天中午,唐钰和张家豪刚取完餐,端着托盘转身要走,没注意身后有人,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对方手里的可乐晃了晃,啪地掉在地上,盖子摔变形了,褐色的液体哗地淌了一地。
唐钰第一反应就是道歉,弯腰去捡那个已经废了的杯子。
他蹲在地上把杯盖捡起来的时候,忽然听见头顶一阵风声,一个餐盘贴着耳朵砸下来,砸到他的手背,再哐地落在地上。
“嘶——”
被砸得手一松,刚捡起来的可乐杯又掉下去,梅开二度的汤汁溅了一裤腿,鞋子也湿了一片。
周围的人齐刷刷看过来,有的伸长脖子往这边瞧,有的小声问怎么了?
唐钰站起来,抬手擦了擦脸颊的水汁,看着面前的人。对方是个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小伙子,脸色臭得很,正瞪着他。
这场景似曾相识…
张家豪先火了,他亲眼看见那个餐盘差一点砸到唐钰的头上,这哪忍得了!他推了那男的一把:“干什么啊你?!”
那男的甩了甩手,一脸无所谓:“东西太重,拿不住。”
“你他妈故意的!不就是一瓶可乐,赔你就是了!用得着这样吗?!”张家豪的声音提高了。
“谁稀罕你那点钱。”那男的忽然收了笑,看着唐钰说了一句,“谁让他跟条狗一样蹲在那儿,好像等我丢两口吃的给他。”
“草尼玛的说谁呢!”张家豪拳头捏紧,往前迈了一步。
“家豪!”唐钰赶紧拉住他,侧身挡在他面前。他不想让张家豪因为自己跟人动手。
那男的见张家豪这架势,回头给了个眼神,身后站起来几个同样年纪的,一个个紧身牛仔裤,头发五颜六色的,瘦得跟竹竿似的,才刚到张家豪下巴,只能仰着头看人,怪搞笑的。
张家豪人被挡着,手却是自由的,托盘已经举起来了,正要对准那个方向砸过去——
手腕一轻,托盘被人从后面截走了。
张家豪回头一看,曹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定,将托盘转手递给了唐钰。
“去那边坐。”
说完伸手把两个人往旁边空位方向推了一下,像赶两只愣头愣脑的小鸡仔。
唐钰和张家豪同时“哦”了一声,端着盘子乖乖退到一边去了。两个人缩在角落里,一人捧着一个餐盘,傻愣愣地看着。
曹东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朝清洁阿姨那边喊了一声:“雪姐,先清一下这。”又跟前台说了句什么,很快一份新的套餐就送到了那个刺头面前。
曹东单手端着盘子递过去,眼皮一掀,这才正眼看那个刺头。那几个人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这会儿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身子,谁也没伸手接。
“拿好了。”曹东的声音不重,可落在耳朵里沉甸甸的。
刺头脸色变了几变,明显不服气,可见周围的人都看着,没人出来帮他说话,只好不情不愿地伸手把盘子接过去了。几个人把东西分了,一人揣一个,灰溜溜走了。
张家豪吸了一口可乐,感叹道:“靠,这帮撒逼对着东哥屁都不敢放。”
唐钰突然就想到初见那天,这人也是往那一站,那两个年轻人就跟被捏住了后颈的猫一样乖巧。
从认识曹东到现在,没见过他急赤白脸地喊过,骂过。说话总是平平的,甚至称得上平易近人,但严肃的时候沉一下脸,效果却出奇的唬人。
唐钰正想着这些,曹东却忽然回过头来,望向他这边。
视线撞上了。唐钰来不及收回自己那直勾勾盯着人家看的探究眼神。
曹东蓦地笑了,刚才脸上那点冷硬的神色瞬间散了,又变回平日那副松散好客的模样。
他右手抬起,指了指左手。
唐钰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只看到一层浅红,他冲曹东摇了摇头。
曹东笑了笑,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办公间。
唐钰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可乐。他咬着吸管没松口,一点一点地嚼着塑料管,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后知后觉想到刚才光顾着看了,好像又忘了说谢谢。
唐钰没把那天的小摩擦太放在心上。
他觉得自己就是不小心撞了人,道了歉,对方脾气虽然大了点,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走路多注意点就行。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只是他身边一直有张家豪陪着,上下学都是两个人,对方不好下手。
那帮人蹲了一个星期,终于等到唐钰落单。那天晚自习张家豪请假没来,唐钰自己走路上学,放学走出校门一段路,一辆摩托车就横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辆花猫,车身本身不小,但上头居然坐了五个人,姿势也很别致。
一个骑车,一个反着坐在油箱上,三个坐在后头,最后一个半个屁股悬在外面,路上要是颠簸些,怕是能直接把人颠出去。
唐钰一眼就认出来了,夹在中间那个人正是那天在店里找他麻烦的。
其中一个手上还拎着一把□□。
唐钰眉头微皱,稍微后退一步,想要从旁边绕过去。
察觉到他的动作,最后座的那个跳了下来,挡住他的去路。
来者不善,唐钰稳了稳神,开口问:“你们有什么事?”
带头的小伙子操着一口本地口音的普通话,恶狠狠地威胁:“以后他妈离刘思琪远点,她是老子的马仔。”
就这一句话,唐钰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敌意从哪儿来的。
“你最好别打她主意,”刺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跟她一块,别怪我不客气。”
唐钰一时没回话,他觉得荒谬,到底是哪给了别人错觉,认为他和刘思琪关系亲密?
在他呆愣的时间里,后座又跳下来一个红毛,伸手就推了他一把:“跟你说话呢,哑巴了?想跟鹏哥抢人是吧?”
唐钰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站稳之后立刻拉开距离,声音冷下来:“我和她只是普通同学,不是你们说的关系。”
“骗谁呢!”红毛指着他的鼻子,“你要不是想泡她,会天天跟她去那家店?还有说有笑的当我们瞎?”
唐钰实在不想跟不讲理的人浪费时间,转身要走。然而他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对方,红毛两步追上来伸手揪他衣领,唐钰侧身躲开了。
“我和刘思琪只是同学,没有任何其他关系。”他看着众人,再一次严肃表态。
可对方压根听不进去,其实他们未必不知道唐钰和刘思琪清白,但还是想言语压迫,用这种行为来彰显自己微乎其微的权威。
红毛抬脚就往他下身踹,唐钰往旁边一闪,那红毛踢了个空,自己差点摔一跤,气急败坏地骂了两句方言。
唐钰一边盯着他们的动作,一边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心里盘算着如果真动手该往哪个方向跑,还是喊人帮忙?街上行人不少,也有人察觉到动静往这边看了几眼,但没人出声,也没人想要搭把手。
这种类似混混斗殴场面小城的人见惯了,谁也不想蹚浑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那群人准备真动手的时候,路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诶,干嘛呢干嘛呢?要打架啊?~”
吊儿郎当的,还着点幸灾乐祸的轻快。
唐钰听到这个声音,心一沉。心道今天真是诸事不利,前有虎豹后有豺狼。
舒阳从旁边的小卖部门口踱出来,嘴里还嚼着辣条,嘶哈嘶哈,脸色还有些异样的潮红,身后跟着几个平时一起混的朋友。
那几人一看到舒阳,上一秒还嚣张无比的神情立马变了。知道今天拿唐钰没办法,那两人又上了车,离开前用手指点了点唐钰,意思让他等着事情不会就此罢休。
等摩托车开走后,唐钰转头看向舒阳,也没开口,意思已经很明显,来吧你今天又想咋样还有什么招都使过来……
不过舒阳半点没领悟到他的意思,看到他脸就烦,吼道:“看什么看!”
唐钰:“……”
舒阳一扭头,招呼后边的小弟说走啦。
唐钰这会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误会这人了。敢情他今天不是来找茬,而是替自己解围的?
可这人一向跟自己不对付,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了?
不解归不解,唐钰很是快追了两步,跟他说了声谢谢。
舒阳被这声谢弄得浑身不自在。
混惯了的人偶尔干件好事,比干了坏事还别扭,好像破坏了自己酷帅拽的人设,这哪能忍。粗声粗气说了句:“别踏马谢我,恶心,不是我想帮你,是东哥让我看着你!”
一个名字落在耳朵里,唐钰心跳漏了一拍:“……东哥……为什么要你帮我?”
“鬼知道!”舒阳加快脚步,跟有鬼在后边追一样,想要甩开他,“你自己问他去!”
“哦……”唐钰在身后说了一句,“还是要谢谢你。”
舒阳脚步踉跄了一下,头也没回,仰着脸重重哼了一声,快步走远了。
唐钰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远处有辆三轮车叮铃叮铃地骑过去。
他看着舒阳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脑子里还在转那句“东哥让我看着你。”。
他想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相遇,曹东在楼梯上接住自己,手指攥着掐灭的烟头。想起他在网吧门口教训舒阳,让他不要搭理那家伙,想起那天在店里曹东把他和张家豪推到一边,替他们解决问题,还有那些隔着人群偶然对上的目光……
其实他们也有过挺多交集,并非陌生。
他站在那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却觉得心口热得发烫。那个人的名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他心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来,怎么都停不住。
本来该左转回家的,他脚步一转,朝右边走了。
走到汉堡店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舒阳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夜宵,哼着歌,脸上的得意劲儿隔着老远都看得见。
唐钰看了他一眼,舒阳也看见他了,脸上的笑立刻收住了,绷着脸,保持着自己威武的形象,走了。
唐钰进了店,前台没看到目标。他扫了一圈,看见曹东和符凯坐在角落那桌,面前摊着几张纸,两个人都低着头,表情认真,应当在商量正事。
他到柜台前点了一份小食,找了个离他们不远的位子坐下来。
坐下之后,外头竟开始下雨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没过一会儿就密了起来,雨丝斜斜地扫过路灯。
等他把冰淇淋吃完,外头已经成了倾盆大雨,雨点砸在屋檐上哗哗作响,街上很快就积了一层水,路灯的倒影碎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本来打算坐一会儿就走的,现在走不了了。没预料到会下雨,没带伞,也没车。
店里的客人陆陆续续走了,躲雨的几个也趁着雨势稍小时跑出去了。
唐钰坐在角落里,面前那份小食已经吃完了,只剩一杯可乐。他咬着吸管,看着窗外的雨发愁。
手机传来震动声。是奶奶打来的。
“小宝啊,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淋雨了?”
唐钰把音量压低了些,说:“没有,我在学校门口店里躲雨呢。雨太大了,等小一点就回去。”
“好好,那你等会,别冒雨跑,会感冒的……”奶奶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半天,“算了,我让你爷爷去接你,雨这么大,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呢,这怎么等啊……”
“不用不用,”唐钰赶紧说,“雨小了我自己回去,没多远。”
唐钰好说歹说才把老人家哄好,可看着窗外的大雨,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路面的积水已经漫到马路边,瞧着有脚踝高,偶尔有车开过,溅起一大片水花。
店里只剩他和角落里那桌还在谈事的两个人,店员已经开始打扫卫生,准备打烊了。
唐钰也不好意思再在位置上坐着,起身走到门口。
深夜遇上大雨,街边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客运站还亮着一点光。乌云遮月,路上灯光稀疏,远处一片漆黑。
他伸出手,狂风夹着雨点打在掌心,刺骨的凉。
三月的夜晚依旧很冷,要是这么淋回去,肯定要生病。
可他,好像别无选择。
曹东和符凯那边终于谈完了事,一同走到店外,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唐钰。
其实店里只剩下唐钰时他们就注意到了,但也不好多说,这会看少年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这,望着雨夜愁眉苦脸的,也猜到是被雨拦下了。
符凯先开口问:“靓仔这么晚怎么还在这?”
唐钰说:“晚自习刚回来。”
“对哦,忘了你们高中都要上晚自习。”他又问,“没带伞?”
唐钰点了点头。
符凯转头问曹东:“店里有伞吗?”
曹东没回答,看了眼路上的积水,问唐钰:“你住哪?”
唐钰乖乖回答:“在老城区……供电局那边。”
符凯眉头一皱:“那也不近,这么大的雨,你这走回去肯定不行。”
曹东想了想,转身回了店里,很快拿出一把黑色长柄伞,又冲符凯伸手:“车钥匙先给我。”
符凯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椭圆形车钥匙。
接了钥匙,曹东一边开雨伞一边对唐钰说:“走吧,送你回去。”
说完长臂一捞,把人圈进雨伞范围内,几乎将唐钰拢在怀里。
唐钰整个人都懵了,被他带着走,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被塞进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