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曹东也坐进来，唐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车里就他们俩。
关车门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他的心都跟着一蹦。他攥着书包带子坐在那，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不敢斜一丝一毫。
雨水打在车顶上，啪啪啪的，密得像有人在敲鼓。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雨点还响。
“你家在供电局哪个方向？”曹东先开口了。
“啊？”唐钰吓了一跳，声音都打了结，“在、在供电局后边第二条街，第二幢楼。”
曹东嗯了一声，方向盘一打，车子就拐了个弯。他对城里的路很熟，不用唐钰再指就知道往哪儿走。
一路上没有路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车灯照在前面那一小段路上，雨丝在光里斜斜地往下落。
车里安静得很，外头的雨声反而显得更响了。唐钰偷偷抬眼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双眼似乎在观察路线，就那么好巧不巧的对上了，唐钰心脏猛地一缩，赶紧把脑袋扭向窗外。
玻璃上全是水珠，外头什么都看不清，他就那么盯着那些水珠看，假装自己在看风景，不至于太尴尬。
曹东收回目光，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之前就留意过这个小孩，平时跟同学在一块的时候挺自然的，说话也不怯，站在人群里头虽然话不多，可也不像那种畏畏缩缩的人。但一碰上他就不一样了，似乎总是很紧张，说话也小声小气的。
他想起符凯上次半开玩笑地说这小孩怕自己，当时他没在意，这会儿倒真有点怀疑了。
他放慢了车速，语气也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你那个经常一起的同学，今晚没来？”
唐钰被他这么一问，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又紧了一下，飞快地从车窗上收回目光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他今晚有事，请假了。”
“哦。”曹东应了一声，没再问。隔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这段时间雨水多，以后出门记得带伞。”
“好。”唐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曹东照着他说的地址，在小洋房门口停下。院子大门敞开着，院里的灯也亮着，爷爷奶奶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正在往巷口张望。看见车灯的光，两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等瞥见唐钰的脸，立即笑了，撑着伞就往外走。
唐奶奶走得快，先一步到了车边，开门给唐钰递伞：“有没有淋到雨？冷不冷？”说着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和衣服，又捏了捏他的袖子，一边念叨，“这季节都忘了给你带伞，这天气预报也不准……”
“奶奶我没淋着，”唐钰赶紧说，“我在店里躲雨呢。”
确定他没事，唐奶奶的目光已经越过他，往车里看了。她打量了一眼车里的曹东，又看了看车，转头对唐钰说：“小宝，车费给了吗？身上有散钱没？没有奶奶给你拿。”
唐钰的脸一下子就热了，伸手拉住奶奶掏口袋的手：“奶奶，他不是司机……”
“不是司机？”唐奶奶愣了一下。
“他是……我朋友。”唐钰的声音低下去，但藏着一些小雀跃，“特意送我回来的。”
“朋友啊，”唐奶奶恍然大悟，又往车里看了看，笑得满脸褶子都展开了，她走到车窗边，弯着腰冲里头说，“辛苦你啦靓仔，麻烦送我们家小宝回来啊，回去路上慢点开，雨大。”
曹东探了探头，冲老人家笑了笑：“没事的阿婆，你们快进屋吧，别淋着雨。”
“好好好，你也小心啊。”老人家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满脸善意。
曹东听着这暖心的叮嘱，嘴角不自觉扬起愉悦的弧度，眼里也亮了几分。唐钰站在一旁，看着他笑，目光黏在他脸上。
等曹东发动车子，准备倒车，唐钰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心里一急，脱口就喊了一声：“东哥！”
这一声喊出来，他自己先愣住了。曹东倒车的动作也停住，挑了挑眉，脸上仿佛写着两字:稀奇。
唐钰感觉脸有点烧，可话已经喊出去了，收也收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声音越来越小：“东哥，谢谢你送我回来……”
“小事。”曹东笑道。
“还有今晚，”唐钰顿了一下，没想起舒阳名字，“你弟帮我解围，以及上次在店里的事，都谢谢你。”
他说的含糊，但曹东也都听明白了，舒阳刚刚回来已经绘声绘色跟他描述了一遍经过，然后领着奖励走了。
曹东坦然地点了点头，转而提醒唐钰：“明天回学校，跟那个女同学说一声，以后别再找你麻烦了。”
“嗯。”唐钰乖乖点头。站了两秒，又抬起头，声音不大，但语气认真，“她只是我的同学，没有别的关系。”
曹东愣了一下，又是一笑，没对这话发表看法，只是冲他摆了摆手：“快进屋吧，外面冷。走了。”
车子缓缓往后倒，朝着来的方向驶远了。
唐钰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那两束光越来越远，被雨雾吞成两个模糊的光点，然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小宝，要不要吃点宵夜？”唐奶奶在身后问。
“不用啦奶奶，我不饿，你们快休息吧。”
他把爷爷奶奶送回房间，等两位老人家上了床、关了灯，才上了楼。
洗完澡出来，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晚的画面。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声。
唐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他抬起右手碰了碰左肩，好像还能感觉到那人手掌的温度。
他缩了缩脖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
一会又从床上爬起来，从书桌抽屉里摸出笔记本。翻开本子，拿起笔，记下了一行字。
自那晚之后，唐钰去汉堡店的次数更频繁了。晚自习一放学，就会绕路过去，借口总是吃冰淇淋，跟着他走也总能蹭吃，张家豪自然没半点意见。
大多时候，唐钰只能和曹东点头打个招呼，他不是舒阳，可以理所应当地坐在曹东身边，亲热的喊一声哥，再勾肩搭背。
放学时段正是店里的高峰期，曹东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闲聊，若是这人不在店里，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
只有周末的时候，错过客流高峰，偶尔能碰到曹东坐着休息，才能搭上两句话。
久而久之，唐钰也渐渐鼓起勇气，见到曹东，会主动叫一句“东哥”。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往后就顺理成章了。
曹东作为网吧和棋牌室老板，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青少年，当惯了大哥，也很自然的接受了身边又多了位有些热情的小伙子。
后来，唐钰把被刺头找茬的事跟刘思琪说了，刘思琪听完勃然大怒，当晚就拽着那个叫王靳鹏的男生，来店里给唐钰道歉。
唐钰这才知晓其中的原委。王靳鹏和刘思琪是青梅竹马，两人暗生情愫，还约好一起考大学，可王靳鹏偏偏因同家里人赌气，放弃了高中学业去混社会，刘思琪恨他不争气，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便单方面断了往来。
此后王靳鹏整日无所事事，天天缠着刘思琪，却次次被冷待。恰逢校园里传出他和唐钰的谣言，王靳鹏便把唐钰当成了情敌，才有了之前的一系列麻烦。
而曹东会牵扯进来，不过是因为他心思细腻。店里每天人来人往，发生的事他都默默看在眼里，作为旁观者，几次撞见王靳鹏纠缠刘思琪，也听过唐钰和刘思琪的传闻，可乐事件发生后，瞬间就明白了缘由。
校园霸凌事件实在普遍，混混因感情纠纷闹事的事屡见不鲜，面对一群未成年，学校管不了，社会遏制不住，家长更束手无策，靠举报告老师，根本行不通，反而会引来更恶劣的报复。
唐钰作为店里的常客，又是个三好学生，曹东当时的心态就是不愿看着他平白被人欺负。
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以暴制暴，上次店里的冲突已经印证了这一点。于是曹东交代舒阳和他的小弟们，平日里在学校多留意着点唐钰。
舒阳一开始还领会错了意思，以为唐钰惹了曹东，兴冲冲地说要去教训他，被曹东白了一眼。后来知道是要保护唐钰，立马一脸不情愿，不知道还以为让吃屎。
直到曹东掏出几张毛爷爷，他立马喜笑颜开，抛弃原则，拍着大腿保证完成任务。
这些细节，唐钰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才意外得知。
对于刘思琪敢爱敢恨赶承认的性子，唐钰心里挺震惊。
回乡近一年，校园里的早恋风气，也给了他极大的冲击。晚自习时，总能从教学楼看到楼下成双成对的学生，牵手、拥抱，甚至亲吻，虽然学校明令禁止不可早恋，可实际上压根管不动。
越是封闭落后的地方，有些事反而越是开放，大环境影响，也就习以为常。
学校里情书四处传，广播站天天有人点歌表白，甚至有人把谈恋爱当作炫耀的资本。
……
这段时间，唐钰不仅和曹东的关系近了些，和舒阳的矛盾也缓和了不少。两人见面不再横眉冷对，虽说算不上和颜悦色，却也不会再针锋相对。
再加上张家豪在中间左右逢源，偶尔还能聊上几句。
有一次，唐钰还撞见舒阳在走廊上调戏女同学，他倚着栏杆，姿势吊儿郎当，那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对着女生吹口哨。
那女生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转身潇洒离去，柔顺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舒阳原本还一脸得意，转头看到唐钰，脸色瞬间黑了，立马上前警告他，不准把这事告诉曹东，不然要他好看。
唐钰当时还纳闷，不明白舒阳为何会这般忌惮，他自认和曹东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随意告状的地步。
他不知道，自从王靳鹏那件事之后，舒阳就单方面认定，曹东和唐钰关系密切，不然也不可能被他哥特殊关照，以前哪做过这事。
再回想成绩单和剃头发的时候，舒阳对这个猜测就更深信不疑。
舒阳虽是典型的精神小伙，可正如张家豪所说，本性不算坏，甚至很仗义，而且对曹东的话言听计从，若是再敢找唐钰的麻烦，在他眼里简直是自寻死路。
对于舒阳的转变唐钰倒是乐见其成，毕竟能和舒阳拉近关系，说不定就能有更多机会接近曹东。
身边的人际关系慢慢缓和，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天气也一天天转暖，褪去了初春的寒意。
就在这样饱含期待的日子里，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高一的学业彻底结束。
漫长的暑假来临，唐钰去了省城陪父母，还带上了唐魏。父母工作依旧繁忙，根本没时间陪他们，唐钰则带着唐魏把羊城逛了一遍，后来叶女士又带着两人一起去了趟港城。
七月下旬，唐魏先回了老家，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唐钰一人。
一如既往报了预科特训班，提前预习高二课程。收到他回来的消息，lisa非常高兴，当晚还请他吃了顿饭。
这位大洋彼岸长大的姑娘说话很直接，说希望唐钰转回省城读书，在小县城会埋没他的才能。
唐钰很淡定表示自己目前适应良好。
lisa非常惋惜地说你可是我最好的学生，本来还指望等你哪天考个状元好让我出名！说不定还能接受采访呢，金牌辅导师！以后啊找我补课都得排队……
唐钰笑说，承你吉言。
除补习课外，唐钰整日泡在图书馆，偶尔一个人出门逛街、爬山。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可他的心，却始终空落落的。
某天傍晚，他在楼下公园看到一群爷爷奶奶坐在一起唠嗑打牌，热闹又温馨，忽然惊觉自己早已习惯了老家的生活。
从前他享受独处，不爱太过热闹的人际交往，可如今孤身一人，反倒格外想念老家的烟火气，想念那些热热闹闹的时刻，想念同学们的嬉笑怒骂，也想念爷爷奶奶的关怀。
唐钰的十七岁生日，在立秋那天，是在父母的陪伴下过的。假期结束前一周，唐爸才开车把他送回了老家。
车子缓缓驶进熟悉的街道，车辆刚进入城市，唐钰就将车窗降下，往外看，远远的就看到汉堡店的大招牌。眼前的画面既陌生又熟悉，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去年刚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路过这里，一切都还充满未知。
还没等他回过神，有道身影猛然撞进他的视线里。
那人坐在店门口的摩托车上，身子懒懒地靠着电线杆，正在打电话，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简单的短袖和大裤衩，曲起的腿上，一只拖鞋挂在脚尖，晃晃悠悠，手里夹着一根烟，姿态闲适又慵懒。
平日里曹东在店里帮忙，顾及着店面形象，穿着总会规整些，难得见到他这般随意的打扮，好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可这份随性，非但不显吊儿郎当，反而和他沉稳的气场完美融合，颓废中透着独有的魅力。
唐钰的目光，紧紧黏在那道身影上，带着几分贪婪，几分思念。
正值青春期，他对情爱之事一知半解，却始终遵从内心的渴望，一点点靠近这人。很多时候，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心里的欢喜就会充盈，草木疯长。
他不懂为何曹东对自己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明明两人交集不多，甚至算不上了解，可那个人就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落在心田，生命力顽强得惊人，只要汲取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就拼命生根发芽，日渐枝繁叶茂。
他也几度觉得自己不对劲，为此偷偷查阅了很多书籍，看了不少影片，一点点去探索关于喜欢、关于吸引、关于性取向的一切。
他也试着把思绪转向其他事物，把目光投向别人，试图找到同样的感觉，可终究发现，没有人能替代。
……
摩托车上的曹东，视线无意间扫过街道，恰好看到了车里的唐钰。他愣了一下，眼里闪过明显的意外，随即嘴角一扬，冲唐钰轻轻挥了挥手。
就是这一笑，让唐钰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砰砰砰……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腔。
那一刻，心底所有的彷徨不安和犹豫，全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再也藏不住。
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