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将他送回来,没过夜,陪老人家吃了顿晚饭,便又匆匆忙忙离开了。
送走家长,唐钰几乎是直奔汉堡店。
此时还没开学,住宿生没返校,往日热闹的十字路口显得有些冷清,行人寥寥,只有车辆不断驶过。
唐钰视力好,远远就看见店门口聚着几个人,点点星火明灭,是舒阳和他那帮兄弟正凑在门口吞云吐雾。
他正要过马路,一辆摩托车突然呼啸而过,从他身前擦着冲过去。
唐钰只觉得手臂一痛,身体被带的侧过去,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动物惨叫,在耳边炸开。
他当场懵住,一时分不清那声音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定神一看,心脏骤然一紧。
柏油路上躺着一只狸花猫,身下全是血,肚子已经破开,内脏因猛烈撞击蹦出体外,血呼啦呼啦往外流,场面血腥得让人头皮发麻。
大猫四肢还在微弱抽搐,嘴里不断涌出血沫,却依旧睁着眼,爪子艰难地往前扒,不远处,趴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奶猫,正焦急地朝它叫。
唐钰近距离目睹这场死亡,即便只是一只动物,那惨烈模样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捂着发疼的手臂,同时一阵后怕,如果刚才再快走一步,被撞的就是他。
小奶猫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被狠狠摔了一跤,循着妈妈的味道,踉踉跄跄爬过去,趴在血污里用力蹭,稚嫩的叫声渐渐变得凄厉。
马路上车来车往,又一辆轿车从母猫身旁驶过。
唐钰看得心惊,也顾不上脏不脏,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把小奶猫捧起来。
小家伙被抓住后颈毛,吓得缩成一团,细长的尾巴夹在两腿间,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惊恐,望着眼前的人。
唐钰没养过猫,并不懂得怎么照顾它,怕捏疼它,还用另一只手托着它的小身子,快步走到马路对面。
这一幕,店门口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见他捧着猫走过来,手上衣服上都沾了血,舒阳五官皱成一团,嫌恶地“咦”了一声,连连后退:“你抓它干嘛?”
“总不能把它丢在马路上,全是车。”唐钰低声说。
舒阳反应很激烈:“可它身上全是血啊,太脏了,你先放下来!”
店门口安全,唐钰便把小奶猫轻轻放在地上。
小家伙实在太小,看着还没断奶,一落地就迈着不稳的小短腿四处找妈妈,时不时抬头“喵”一声。
那又小又可怜的模样,终究是勾起了舒阳的恻隐之心。他想逗,又嫌脏,勉强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却把小家伙弄得一个踉跄,险些栽跟头,他还幸灾乐祸的笑,觉得这小东西实在太笨了,同时也忍不住骂:“哪个扑街赶着去投胎,车开那么快!”
唐钰第一次觉得,这人骂得挺对。
小奶猫往舒阳脚边爬,给舒阳吓得踮脚跳开,像跳芭蕾似的,连连吼:“诶别过来别过来!脏死了!”
那小题大做的样子,着实好笑。
小奶猫抓不着他,又半路拐弯去扒其他人裤腿,几个兄弟也纷纷嫌弃躲开,在门口闹作一团。
动静惊动了店里的曹东。
他走出来,一眼锁定舒阳:“在闹什么?”
唐钰听见声音,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曹东的目光先落在他沾血的手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少见的严肃:“手怎么了?受伤了?”
唐钰下意识想往衣服上擦,硬生生忍住,指尖微微发紧,指着地上的小猫小声解释:“没有,是抓它的时候沾到的……”
曹东这才注意到那只沾了血的小奶猫,眉头微蹙:“哪来的?”
不等唐钰开口,舒阳抢先说:“刚才有人飙车,把大猫撞死了,就剩这只小的,被他捡过来了。”
话音刚落,马路上又一辆车疾驰而过,车轮硬生生从母猫的尸体上碾过。
血水四溅,隐约能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
“卧槽……”
“呕——”
二次碾压的画面太过惨烈,有人忍不住偏头干呕。
曹东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目光直直落在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久久没动。
半晌,他收回视线,声音压得很低:“阳仔,去后面拿个箱子,还有手套。”
舒阳一脸不解:“拿这些干嘛?”
曹东没解释,瞥他一眼。
舒阳立马乖乖跑去照做。
曹东转向唐钰:“先进去把手洗干净。”
唐钰听话地照做,用洗手液反复搓洗,直到手上再无血迹。
等他出来,曹东正在马路上亲自处理母猫的尸体。他丝毫不在意路人异样的目光,把支离破碎的猫尸体全拾进箱子,连碎骨都一点点捡干净。
舒阳被迫在一旁帮忙拎袋子,头嫌恶地扭到一边,生怕自己吐出来,还使唤兄弟:“六子,你来拿!”
被喊到的六子没义气地笑着躲开:“你自己来吧,我不敢!”
舒阳甩了甩手上的脏水,骂了一句没良心的,又对曹东说:“可以了哥,其他的不用清了。”
曹东沉默地盖好箱子,装进垃圾袋,淡淡说:“影响店面。”
“这马路离门口远着呢,哪会影响,晚上扫地的也会清,而且车多压几次什么都没了……”
“别废话。”
舒阳把话咽回去,无语地对着箱子嘀咕:“没事乱跑什么,被撞死也活该……”
话没说完,就被曹东一脚踹在小腿上,疼得他唉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哥……”舒阳刚要喊委屈,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浑话,脸色一变,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拎桶水出来,把地冲一下。”
“哦……好。”
曹东交代完,把装着猫尸的箱子放在摩托车上,骑车离开了。
唐钰站在台阶上看着,不自觉往前迈了两步,像要追上去,又硬生生停住,只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东哥去哪了?”他问。
舒阳正回来接水,没好气地吼:“不知道!都怪你,你不把它抱过来,就没这么多事!东哥就不会出来!也不会看到这车祸了!害得他不开心!”
唐钰作为大学霸,关键词一向抓得准:“他不开心?为什么?”
舒阳动作一顿,意识到话说多了,小腿肚还疼着,心情更糟,愈加不耐烦:“关你屁事!滚一边去!”
“……”
……这人怕不是火药桶转世。
舒阳一把推开他,朝兄弟喊:“六子、大狗,去拎水!”
知道他是真气了,六子这会也不闹,麻利揽下活。
众人忙作一团,但动作都挺快,生怕曹东回来还没收拾好。
没人顾得上唐钰,他蹲在门口,看着脚边喵喵叫的小奶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想给它擦干净,又不好贸然带进店里,只好安静陪着。
等舒阳他们拎着水桶回来,唐钰开口:“桶先借我一下。”
舒阳对他极其不耐烦,说话都冲:“又干嘛?”
“接点水,给它洗洗。”
舒阳看了眼小猫,火气消了点,但也没把桶给唐钰,反而又给六子递了个眼神,让他麻溜地再去打一桶水来。
几个男孩笨手笨脚地给小奶猫洗澡。
小家伙怕水,缩成一团喵喵叫,亮出小尖牙,却还是逃不开一群魔掌,只能任人揉搓。
八月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粤地空气又闷又潮,站在街上就像蒸桑拿。
没一会儿,几人后背全湿透,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滑,脸上却都带着笑。
小奶猫洗干净,凉快了,抬着小爪子笨拙地舔毛,左边舔两口,右边舔两口,业务本身就不熟练,此时一张嘴更忙不过来。许是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一招技能,突然一个螺旋转,溅得旁边人一脸水。
“呸呸呸,甩我嘴里了!”
“靠,炖猫汤算了!”
没人留意时间过去多久,曹东终于回来了。
他停好车,也在小猫身旁蹲下,神色依旧比平时严肃,脸上没什么笑意。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小奶猫,弄得它一个趔趄。小家伙也顾不上舔毛,抬头冲他“喵——”了一声,奶凶奶凶的。
“脾气还不小。”曹东终于松了神色,浅浅笑了下,又伸手戳了戳它圆滚滚的小肚子,实心的,这小家伙被猫妈妈养得挺好。
唐钰在一旁看着,有些意外,难得见曹东这么孩子气的一面,这人看着就不像会逗猫玩的。
玩了一会儿,小奶猫忽然发出细而急促的叫声,四处乱嗅,像是在找什么。
“它怎么了?”大狗问。
“应该是饿了。”唐钰轻声说。
舒阳啊了一声:“那给它吃什么?老鼠吗?”
曹东无语地瞥他一眼,有时候真不知道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什么,没好气道:“是,要大老鼠,赶紧去抓一只来。”
舒阳自知犯傻,立马闭嘴,想到那个画面,表情还有点扭曲。
曹东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票,递给六子:“去对面买条鱼,要清蒸的,再带碗白粥。”
也不知道是不是名字顺口,这位别名叫六子的小伙子,被使唤的次数是最多的,拿了钱屁颠屁颠跑向对面饭馆。
以前条件有限,养猫没有现在讲究,什么猫粮罐头冻干的样样齐全,都是主人吃什么就夹两口拌米饭对付一顿。
曹东把鱼肉挑出来,拌进粥里,刚放下碗,小奶猫就闻着味颠颠跑过来一头扎进去,沾了满脸的米汤。
舒阳想帮它调整姿势,小东西却猛地一伸爪子按住碗,护食得很,五只锋利的爪子显出,一边吃还一边发出呜呜的低吼。
“靠!还敢凶我!”舒阳简直气炸了,一只猫都欺负他!众人则是放声嘲笑他。
一群人就那么坐在台阶上,看着一只小猫干饭。
曹东掏出烟盒,刚抽出一根,剩下的就被舒阳抢走了。这人连眼皮都没抬,也没骂人,显然早就习惯了某人的土匪行为。
空气里很快弥漫起烟草味,他眯着眼看向街面,眼神却有些放空。
车灯一次次掠过他的脸,那双幽暗的眼睛像深潭,藏着看不穿的沉郁,竟透着几分寂寥。
从曹东出现起,唐钰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
舒阳说得没错,这人确实不开心。
刚才目睹母猫被碾压时,曹东那一瞬间的震动与恐惧,并没有逃过唐钰的眼睛。
他不清楚曹东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但那一刻,这人确确实实露出了藏在平静之下的情绪。
唐钰心里清楚,这个人身上,有着他完全不知道的过往。他连找个理由坐到这人身边都要绞尽脑汁,更别说走近和了解。
正怔怔想着,曹东忽然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前几个月见他时,曹东总显得憔悴,像是没睡够,眼泡微肿,唐钰一直以为他是单眼皮。
直到此刻近距离看着,才发现他是内双,带着东方特色的内眦褶,眼角内敛,眼尾微微开扇。
下眼睑眼白偏多,是典型的下三白,不笑时自带疏离严肃感。可他轮廓深邃,一笑就露出卧蚕,眼尾微扬,整张脸瞬间柔和许多。
这也是曹东笑与不笑时,气质判若两人的原因。
曹东问:“今天刚回来?”
“嗯……下午刚到。”唐钰反应慢了半拍。
曹东嘴角微挑:“怪不得这段时间都没见人影。”
唐钰清楚,这话多半只是客气,感慨少了一位常客,可他还是因为被留意到抑制不住地暗自开心。
这种自作多情的欢喜,让他一边满足,一边又悄悄唾弃自己。
他也学着众人,在台阶上坐下。
曹东随着他的动作,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不动声色地把烟换到另一只手,看了看身边的少年和一群半大孩子,轻轻感慨:“你们这帮家伙,马上就高二了,一天天的真快。”
对啊,时间过得真快,第一次见面仿佛还在昨天,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依旧清晰,可一晃,已经过去一年。
曹东:“高二是不是要分班了?选的哪科?”
唐钰:“理科……还不确定在哪个班。”
曹东又转向舒阳,随口问:“你也选理科?不过就你那成绩,跟他也分不到一个班。”
躺着也中枪的舒阳垮着脸:“现在教育局规定不能按成绩分班,都是随机的!说不定就分到一起了!”
曹东嗤笑一声,嘲讽得毫不掩饰,一点不给面子:“你先考及格再说。”
“……”
舒阳恼羞成怒,指着小奶猫冲唐钰喊:“快把你捡的猫带走!别在这碍眼!”
这一吼,把唐钰吼愣了。
他不是不能养猫,家里也有条件,只是今晚一切都太突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曹东。
曹东看懂了他的迟疑,淡定弹掉烟灰,替他解围:“就留在这儿养。”
这会轮到舒阳愣了:“养哪儿?”
“拴在那边树下就行。”曹东指了指路边的绿化树,“你再去拿个箱子,给它搭个窝。”
其实附近不少店铺都养猫防老鼠,对面饭馆就有两只大狸,养得彪强体壮,油光锃亮,曹东偶尔过去吃饭还撸一把。只是汉堡店卫生要求高,不能养在店里,也要顾及客人。
糙养总比流浪强,不然多半活不下去。
“先养着,有人要就送走。”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