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不走亲戚，早上拜完年，叶韵诗就提议去集市逛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得出去透透气。
爷爷奶奶腿脚不太利索，不爱走动，一家三口便慢悠悠出了门。
唐钰其实对小城这些路不熟，这半年他基本没怎么四处逛过。唐魏偶尔带他出去，也都走马观花，没留下多深印象，现在依然分不清东南西北。
也不对。他知道城东在哪。
反而是唐爸，一路走一路讲，一会指着这儿说这里以前有颗很大的杨桃树，夏天时满树都是果子。又指着那儿说那家店以前是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他小时候上学单车掉链子全靠那位大叔帮忙……讲得眉飞色舞，像个称职的导游。
叶韵诗挽着他胳膊听得认真，时不时捧两句，一家三口就这么沿着老街慢悠悠地往前走，也不赶路，看见什么新鲜的就停下来瞧两眼。
走到车站附近时，叶韵诗一眼瞧见了那家汉堡店，脚步停了一下：“咦？我记得暑假回来还没有这家店？”
“年前才开的。”唐钰说。
叶韵诗抬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随口赞了句：“这老板胆子不小啊。”
唐钰赞同点头，他也这么觉得。
这种小城，消费水平有效，开一家这样的汉堡店确实得有胆识。
唐爸看了看门面位置和客流，评价了一句：“高利润伴随高风险，反之亦然。”
汉堡店虽然消费偏高，但胜在新鲜。小城还没兴起洋快餐，它当出头鸟，年轻人好面子，也喜欢凑热闹，再加上春节返乡的人多，接触过大城市的人，也拿它当做高档约会场所，店里人气竟只增不减。
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小孩从前面跑过去，看着也就三四岁，后头那个小的体力不足，左脚绊右脚，“啪”一下摔在地上，摔得结结实实。
叶韵诗连忙弯腰把人扶起来，小家伙瘪着嘴正要哭，一看见她那张漂亮温柔的脸，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
叶韵诗轻声哄了两句，抹了把小孩的脸，替她把裤子上的灰拍了拍，又叮嘱旁边那个大的拉好妹妹的手，问了家长在哪，小孩往角落一指，又蹦蹦跳跳跑开了。
看着小孩天真欢快的背影，叶韵诗感慨道：“你小时候都不会这样，总是安安静静的。”
唐致文在旁边补了一句：“还说他像洋娃娃。”
唐钰无奈地笑了笑。小时候叶韵诗确实经常这么说他，不过不是为了夸他乖巧听话，而是在控诉他不够“任性”。
自打他记事起，每次逛街，叶韵诗都会给他下达消费任务，美其名曰锻炼消费能力，不然就要不高兴，回家还要跟老公告状。
夫妻俩在儿子的教育方式上也有过分歧。
都说穷养儿富养女，唐爸当年也担心这么养会把儿子养歪，想着生活上不能太纵容，要让孩子有追求、有目标，别丢了上进心。
可叶韵诗却不太认同，认为要给孩子能力范围内最好的，穷养本身就是歪理，教育不在物质，而在方式。精神上富足的孩子，将来才有更宽的心境扛事。
再则唐钰小时候的成长环境与普通小孩不同，他本身就比别的小孩文静，不好动，对什么都没多大兴趣，叶韵诗就总想方设法去带动他的积极性。
唐钰一直记得妈妈说过一句话：
“我给他的，永远代替不了他自己想要的。等他长大了自然会懂，就会有自己的追求。”
只是唐钰目前还没寻到那份目标。
排队的时候，唐钰看见舒阳了。好在这人目光在他爸妈身上溜了一圈，表情虽有点古怪，但没龇牙咧嘴，挺人模狗样的端着盘子走开了。
唐钰暗自松了口气，实在不想让爸妈撞见自己跟人起冲突的场面。虽然他们可能会比较兴奋。
叶韵诗还感叹一句：“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出来帮忙，真勤快。”
唐钰没接话，心里想着您这误会可有点大。
他一直注意着前台，没看见曹东。
排到的时候他往后厨看了一眼，透过半开放的后厨看见了人。
曹东正弯着腰在跟一个员工说什么，眉头微微皱着，表情挺严肃。他检查一下成品，又指了指台面一些东西，员工也很认真听，时不时点着头。
等检查完他直腰抬头，回过身来，正好看见了前台站着的唐钰。
唐钰自己还没意识到嘴角已经弯起。
曹东也笑了，下巴微抬算是招呼，刚刚紧绷认真的神态瞬间散了。他抬脚正要走出来，随即瞥见了唐钰身边站着的两个人，止住脚步。
叶韵诗在旁边问：“宝贝想吃什么？”
唐钰猛地回神，低头看菜单：“都可以，买点小食就行，我不饿。”
叶韵诗也没再问唐致文，对自家男人的口味一清二楚，做主点好了。
今日出餐比平时快，大概是多了几个员工的缘故。说是员工也不像，没穿制服，大概跟舒阳一样属于编外人员。
一家三口找了靠墙的位子坐下来，能看见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客运站门口堵着不少车，行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小孩子穿着新衣服、扎着小辫子，手里攥着气球跑来跑去。
唐爸看着窗外感叹家乡变化真大。
唐钰埋头咬着吸管，目光不自觉往厨房那边瞟。可里头一直忙着，出餐口人来人往，曹东进了工作间，始终没再出来。
就连舒阳带着几个兄弟收盘子都收不及，来来回回跑，压根没工夫搭理他。
之后几天他一直跟着父母走亲戚，还去外婆家住了两天，每天同样忙得脚不沾地，红包倒是收了一兜，鼓鼓囊囊的。
初六那天启程返工了。
唐致文拖着行李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叶韵诗抱了抱他，很不舍的揉了揉他的脸，才松开手。
车子发动了，唐钰站在门口看着车尾拐出巷口，收回目光，看着院墙边的未扫干净的鞭炮纸屑，忽然觉得无比安静。
张家豪去了外婆家还没回来，爷爷奶奶在外边跟人唠嗑，笑声时不时传上二楼。
他坐在书桌前做了半套卷子，写到一半注意力散了，笔悬在那儿，半天没落下去。他也不硬耗，干脆把笔放下。
桌面上收拾得整整齐齐，旁边格子里那只小白兔玩偶歪着脑袋，傻乎乎地对他笑。
他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一会。
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了，松松垮垮的，嘴角一勾，眼睛里头的光就变了。
唐钰犹豫了几秒，还是换衣服出了门。
他骑车来到了汉堡店，台阶处特意放慢了脚步，隔着玻璃先往里看了一眼。
前台没有，后厨没有。
推门进去，点了一份小食，找个位子坐下，慢慢消磨时间。
在贪吃蛇撞了无数次墙后，唐钰收起手机，出了店，在门口站了两秒，骑着车拐了个弯往网吧那边走。
大中午的网吧人数相对少些，所以也不用费心思找人，一眼就能扫视清楚。也没有。
这次唐钰没有逗留，拢了拢外套领子，将下巴缩进衣领里，又蒙头往家里骑。
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曹东那天没去店里，是因为感冒了。
连轴转了几个月，新店开张事事都得他亲力亲为，他一人当三个人使。白天在汉堡店打下手，晚上对账，网吧偶尔有事也得过去处理。
熬转这么久，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过年期间还得走亲戚，会朋友，混饭局。
那天醉着回去，凭着意志力冲了个战斗澡，头发都没擦干，沾床就晕过去，被子也没盖。
第二天他其实到店了，胖婶一看见他那个脸色就把他轰了出去，说你这样子别在店里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食物中毒了影响生意，赶紧去医院看看！
他拗不过，就近找了家诊所。
唐钰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就隔着几家店挂水。
曹东挂完水，回家睡了半天，底子好，当晚就缓过劲来了。
隔天再去店里的时候，他刚踏上台阶，就看见窗边坐着个人。那双黑亮的双眼一碰上他的视线，先是瞪圆，惊讶，再是紧张，随即浅浅弯起。很是生动。
曹东愣了一下，也冲少年一笑，招了招手。
一早上就碰到这种热情笑容，心情都变好了。
简单打过招呼，他直直进店往工作间去，嘴角还带着没收干净的弧度。
路过扫地的店员瞥他一眼，问东哥你路上捡钱了？这么高兴。
曹东挑了挑眉，说捡钱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小姑娘捂着心口说我心脏有点不舒服你们这帮可恶的有钱人……
寒假转眼又过了。
开学之后张家豪也不怎么去网吧了。晚上常常借着学习的名头来唐家蹭电脑，那配置和清晰度简直比网吧的还爽。
唐钰往往先让他完成作业，再做完额外布置的题，就给他玩半小时游戏。
张妈也知道儿子在打玩游戏，但看他成绩确实在稳定进步，虽然缓慢，但好歹能学进去，有点盼头，也就没阻拦。对唐钰那是愈加喜爱，平时门口遇到都要往唐钰怀里塞两个水果。
张家豪如今这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过年收了不少压岁钱，时不时就主动提议去汉堡店加餐。
两人正排队呢，旁边忽然有人喊他：“唐钰！”
回头一看，是班里的副班长刘思琪。女孩一头短发，圆脸，大眼睛，模样很是可爱。
但性格倒是大大咧咧，非常直爽，和唐魏属于同一款。
“副班长。”唐钰招呼着。
刘思琪摆摆手：“在学校外别这么叫，太尴尬了，叫名字啊！你不会没记住我名字吧？”
唐钰卡壳，他确实不记得对方全名，实际上班里大多人他都不记得。
刘思琪一脸果然如此，哈哈笑了两声：“行了行了，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她看了眼长长的队伍，又问，“这店什么时候开的？我不就回老家过了个寒假，居然有这好事发生！”
“年前。”张家豪在旁边接话，“你以前吃过？”
“吃过，以前跟我爸长途去过深圳，我们这之前可没有。”刘思琪很有经验地往厅里看了一眼，说，“要不我们先去占位置吧，等会儿肯定没座了。”
考虑得挺周到。
唐钰其实也不喜欢排队，只是……他的目光往柜台那边飘过去。
柜台后面那个人正低着头核单子，侧脸被日光灯照得轮廓分明。
这段时间新店的员工都上手了，很多事不用曹东时刻盯着，他只巡查，偶尔搭把手。
唐钰看他在柜台按了几下收银机，动作利索得很，再转去工作间，一会又转出前台……轮到他的时候，曹东从配餐口把餐盘递出来。
唐钰正要接，曹东忽然问了一句：“今天不吃冰淇淋？”
唐钰一愣:“有点冷……”
俗话说‘未食五月粽，寒衣唔入栊’，本来前几天已经回暖，都穿上了短袖，谁知冷空气又突然反扑，竟比冬天还要冷。
曹东扫了眼他的穿着，衬衣搭毛衣，再加冬校服外套，不多不少，那毛衣看着质量挺好的，很厚实，应当也挺保暖。而且男孩子一般都比较抗冻，反正他自己没超过两件衣服。
但想到上次这小孩裹着大羽绒，几乎要把脑袋都围住的样子，建议道:“觉得冷，校服外面还可以再套外套。”
“啊…哦。”
曹东看他这总是慢半拍的反应，蓦地笑了声，有些无奈，手指点了两下桌面，示意嗷嗷待哺的张家豪:“去找你同学吧，他等着呢。”
唐钰端着餐盘回来后，耳根是红的。好在也没人注意他。
刘思琪坐在对面，隔着人群望着曹东：“刚刚那个人是谁啊？好高啊，长得也帅！这身材怎么不去当模特，跑来当服务员？！”
她过于直白的话让唐钰回神，抬眼看她。
张家豪噗呲一声，说:“什么服务员，那是东哥，是这的老板。”
刘思琪讶异：“老板这么年轻？他多大啊？”
桌上几张脸都莫名其妙，张家豪挠挠头也说不知道，没问过，谁没事去问别人的年龄，又不是街口的那群整日闲着挖掘各家八卦的大爷大妈，老板的年龄也不影响食物的口感。
刘思琪也只是随口一提，没人知道答案，话题就跳过去了。
随着放学时间拉长，聚集的同学越来越多，叽叽喳喳地聊着寒假的事，张家豪也在那边凑热闹。
只有唐钰坐在原位，慢慢嚼着薯条，偏头又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
曹东正弯腰跟一个员工说什么，侧着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看着很清爽，干练。感觉确实很帅。
以前曹东给他的形象是疲倦，淡漠，还有些暴躁，有种透支生命力的感觉。
但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颠覆了这些认知。这人原来那么爱笑，善谈，人缘还非常好。
他好像对所有人都那样，耐心，随和，没有老板的架子，跟员工有说有笑，哄小孩都有一手。
唐钰也在心里悄悄想着，这人到底多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