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钰正出神，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一看，来电信息——妈咪。
他朝张家豪说了声我接个电话，让他自己等餐，然后找了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来。
“宝贝~”
那头刚接通，叶韵诗的声音就软软地飘过来，带着笑意。
唐钰不自觉弯起双眸：“妈咪。”
电话那头有点吵，能听见外面街上的人声车声，还有商场里的背景音乐。叶韵诗在那边顿了一下，大概是也听到了他这边的动静：“宝贝在哪啊？怎么这么吵？”
“跟家豪在外头吃东西。”
“巧了，妈咪也在外面逛街呢。”叶韵诗的声音听着挺轻快的，“过几天就回去了，给你带点东西。”
“嗯，谢谢妈咪。”
“你奶奶说你好像又长高了些，衣服还合身吗？家里冷不冷？外套给你带两条。”
“可能是有高一点点，不过我平时都是穿校服，都还合适，外套也不用买，够穿。”唐钰乖乖的一一回答。
“行，那我不多买，就两套过年当新衣。”叶韵诗在那边笑着，又问：“还有什么要带的？你想想，我一齐买了。”
唐钰想了想：“爷爷上次跟人下棋吵架，把棋盘摔了，在这里找了一圈没买到一样的，总说手感不好，影响他发挥。还有奶奶说家里的正露丸快没了……”
“喇叭牌的，她吃惯那个牌子。”
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笑里带着几分欣慰：“行，都买。我们家宝贝现在也学会关心人了。”
唐钰耳根一热，没接话。
叶韵诗知道儿子害羞了，转移话题:“Lisa老师的课还上吗？”
“有，下学期的课程已经学到一半了，年前能结束。”
“是不是太赶了？累吗？另一半课程要不放到年后。
“没事，就这样。”
“她可想你了，放假前就问你今年还参加培训不，我说你回老家了，她那震惊的语气我现在都记得，认为我做了个愚蠢的决定。”叶韵诗还给唐钰示范了下lisa老师的语气。
唐钰也笑了，事实上他也经历过这事。
lisa是培训机构的外教老师，带了唐钰初中三年，亦师亦友。
当得知唐钰回了老家，用她那蹩脚的中文知识储备来形容就是丢了一件精雕细琢的宝贝，简直让人废寝难安痛心疾首……
这半年也仍然保持着联系，即使再忙，每周也会抽出时间给唐钰上一堂视频课，帮他拆解知识点，还从同事那要来其他科目的知识重点，生怕教育资源不足让唐钰成绩给落下了。
这个假期唐钰决定不回省城后，就跟lisa谈好了，请她当私教，视频教学。
旁人看来，唐钰是天生头脑聪明灵活，学习不费吹灰之力，殊不知关起门来，学霸也在哐哐补课。
叶韵诗说：“我往你卡上转了钱，有喜欢的自己也买。”
“不用，”唐钰话刚出，叶韵诗就打断他:“这点不可以反驳。”
唐钰乖乖嗯了一声，安静听着妈妈的分享。
旁边张家豪端着餐盘过来了，迫不及待说:“阿钰，这好香啊！”
唐钰冲他点头，接过甜筒，示意他先吃。
电话那头叶韵诗听到家豪的声音，也就收了话头，最后说让他照顾好自己，就结束了通话。
唐钰随手把手机搁在桌上，张家豪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问：“你妈啊？”
“嗯。”
“她们啥时候回来？”
“过几天。”
张家豪哦了声，把餐盘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快吃，这薯条脆脆的，很好吃！”
唐钰点头，先咬了一口甜筒。他正要将手机塞回裤带，发现旁边站着一人，正直勾勾盯着他——哦不是，是盯着他的手机。
来者正是舒阳。手里还端着一盘刚收的垃圾。
“……”唐钰笑容收起，都条件反射看到这人就觉得大事不妙。
舒阳脸还是那副臭屁样，但眼神里多了点好奇：“你这手机是正品的？”
唐钰看了他两秒，内心是很不想理他，但良好的素养还是做出了应答：“是。”
“这是八月发布的最新款，你居然有？能上网吗？”
“能。”
“给我看看。”舒阳说完就要上手拿，一点没觉得自己这行为太过霸道。
唐钰摸不清这人突然的热络为何，但看在张家豪的份上也没计较，递了过去。反正手机也没什么**。
舒阳把托盘随手丢给另一个小弟，让他去倒垃圾，自己则坐下研究手机。
“靠，这居然不是盗版！！网速也好，比我那破机子好多了……这玩意儿要两千多吧？谁给你买的？你一个学生拿这么贵的手机？！”
他一边看一边咋舌，语气里全是羡慕。
张家豪也把头挤过来凑热闹。
“很贵吗？”
“贵啊，我在凯哥店里看过，要2888呢，还不是哪家手机店都买得到。”
张家豪也被这价格震惊到了。他虽然知道唐钰有手机，但平时也不怎么使用，他也不怎么关注这些数码工具，就更不知道这一部小手机居然近三千块。
他一年的零花钱都没这个数！
旁边两人一惊一乍的，唐钰则淡定吃着甜筒。
他视线随意扫过店内，在前台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又停住了。
曹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柜台前，也不知道是舒阳太明目张胆地偷懒，还是他本来就留意这边，那双眼睛正远远审视着。
这人昨天还穿一件高领毛衣，今天更过分，就一件普通的黑色长袖，腰上围着条跟舒阳一样的工作围裙。
那围裙在他腰间被衬得特别小巧，竟也不怎么违和。
唐钰一口冰淇淋含在嘴里，瞬间忘了咽下去。
舌头冰得发麻，更恐怖的是，这人正朝这边走过来。一时间唐钰只觉得座椅像打了蜡。
收盘子路过的小弟看舒阳偷懒，拍了他一下，低声提醒：“东哥来了，别偷懒。”
舒阳回头看见曹东，立刻傻笑着把手机递过去：“哥你看，这手机最新款的，比你那个还厉害，能上网！”
“……”
“……”
唐钰简直要吐血。
这人果然是克他来的，靠近准没好事！
曹东问：“拿谁的？”
张家豪抢着答：“阿钰的，他爸妈给买的。”
曹东看向唐钰，浓密的刘海把少年的脸遮了一半，看不清情绪。
舒阳摸着手机，感叹一句：“有钱真好啊。”
曹东轻哼一声。
舒阳当下就缩了脖子，心虚地吐吐舌，心里嘀咕他哥是不是更年期了，一边问：“哥你出来干嘛？”
“管你。”曹东一点也不绕弯子，眉毛一凌，“手机放下，干活去。”
舒阳迫于威严，依依不舍地将手机放下，极不情愿地走了。
他一走，现场突然安静得可怕。
被训的是舒阳，坐着的两位也大气不敢出。
不知是不是因为舒阳平时总挂在嘴边“我哥怎样怎样”，张家豪也下意识对曹东产生敬畏，像被班主任点名的学生一样，无来由的紧张。
唐钰则尴尬到麻木，融化的冰淇淋顺着手指流下，他连忙抽来纸巾擦拭。头始终没有抬起。
熟悉的手机被轻轻推到他面前，只听眼前人说：“拿好，别丢了。”
“嗯。”唐钰轻轻应了一声，抬眸瞄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他知道这样不太礼貌，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恍惚间好像听到一声极轻的笑，又像是自己幻听，只听曹东问：“舒阳没找你麻烦吧？”
“啊？”唐钰讶异抬眼。
“那小子傻的，他要是再乱说什么，你别理他，当他放屁。”曹东说话直接又粗暴，就不是个斯文的人，“或者跟我说，我去收拾他。”
这一番带着明显袒护的话，让唐钰脑子一下懵了。心里腾起一种奇怪的感受，像气泡水里丢进一片柠檬，酸酸胀胀的，说不清道不明。
原来他走过来不是来抓舒阳偷懒，而是担心那家伙又找自己麻烦。
唐钰又惊又喜：“没事……他就是想看看手机。”
许是觉得那小子也不敢真动手，曹东笑了下，顺手把隔壁桌的垃圾清理干净，又转身回后厨帮忙。
曹东一走，张家豪机械地来回扫了两眼，看唐钰脸上明显的笑意，疑惑地问：“阿钰，你啥时候跟东哥这么熟了？”
唐钰一愣。
他们明明也就说过几句话，在旁人眼里算熟吗？
两人餐还没吃完，就迎来了唐魏。据说也是被安利来的，还有几位同学，不约而同凑到了一块。
有了唐魏这个社牛，场面就非常热闹，话题多了就不会显得尴尬，环境又好，可以慢慢消磨时间。
期间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刚拐了弯，脚步却猛地顿住。
曹东站在盥洗台前抽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入了神。
刚才那一番社死现场，让唐钰看到这人就有点不自在。
他不自觉放轻脚步，好在卫生间一直有人进进出出，也没引起注意。
唐钰随便进了个隔间，又故意在里面磨了一会儿，估计人应该离开了才出来。
谁知曹东不仅没走，身边还多了个熟人。
上次那事太过奇葩，符凯也记住这小孩，热情地挥了挥手：“诶，是你啊。”
唐钰尴尬得很，还是礼貌地朝他点个头，走到盥洗台前洗手，明亮的镜子映出他那紧张又飘浮的眼神。
符凯眼神直白，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夸道:“这身穿得真靓仔。”
“……”
夸奖的话唐钰听多了，没什么感觉，很多时候别人也只是客套一下。
余光却瞥见曹东视线也转了过来，表情看不出情绪，嘴角却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那感觉就像在打量一件新鲜事物。
唐钰背脊悄悄挺直，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笑：“谢谢，我先走了。”
说完飞快走了。
符凯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曹东，笑道：“他好像挺怕你？”
曹东挑了挑眉，把嘴里的烟拿下：“怕你还差不多。”
符凯不愧是当过老大的，直觉敏锐：“不可能，他刚刚偷偷瞄你了。”
曹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寒假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除夕。
唐爸唐妈是腊月二十八晚上到的，大包小包拎了一堆，在院子里堆成小山。
两位老人家也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先进屋先进屋，外头太冷了。”
唐钰帮着把行李往里拎。
叶韵诗跟雷达似的，把儿子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确实又长高了。”
唐钰被她捏得脸都变形了，含含糊糊地应着：“不仅高了，还胖了，奶奶天天做好吃的。”
叶韵诗一听就笑了，说那是奶奶疼你。又转头招呼张家豪：“小豪，过来。”
张家豪本来正蹲在旁边看唐爸拆电脑箱子，听见喊他，站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阿、阿姨好。”
小时候唐钰一家也在这生活，六岁才搬去省城，张家豪对他们最大的印象是有位漂亮又温柔的阿姨，每次回来都带一大堆东西，有好吃的好玩的，偶尔还会有玩具。
叶韵诗那天穿了件驼色的长风衣，里面搭了条黑色的连衣裙，红唇大波浪，比电视里的明星都亮眼。
张家豪都不好意思直视她，怪让人害羞的。小时候就觉得自己亲妈和隔壁阿姨长得不一样，后来终于憋不住问过他妈：“妈，叶姨怎么这么好看？”
张妈妈也不内耗，不吃亏，白了儿子一眼：“你怎么不问问她儿子学习怎么那么好？”
更离谱的是，小时候因为贪玩被张妈一顿抽后，他哭着吼了句“我要去当隔壁阿姨的儿子”就真跑到唐钰家，这事被他妈当笑话讲了好几年。
好在当时唐奶奶哄着他说那就留下来给奶奶当孙子，安慰了那幼小的心灵。
叶韵诗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蓝绿色包装，四四方方的，递给张家豪：“一个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张家豪接过来一看，盒子上印着个 MP4 的图案。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阿姨，这太贵了，我不能要！”说着就往回推。
叶韵诗又推回去：“没多少钱，它也没什么用，平时就听听歌，也不贵。小钰在家都多亏可有你带着，谢谢你照顾他，我们也安心。”
“不用谢不用谢，”张家豪搓了搓手，黝黑的脸上都能看到一片红，“都是小事，阿钰也经常教我写作业的……”
唐钰在旁边看着，冷不丁插了一句：“家豪，你收下吧，我妈送的东西必须得收。”
张家豪：“……”
叶韵诗嗔了儿子一眼。
张家豪最后还是把那个 MP4 收下了，跟接了个传家宝似的，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快出汗了。
他在唐家又待了一会儿，陪着唐爸把新电脑给装好。家里那台机已经老了，偶尔还很卡，家长了解到情况就给他安排了一台新的。
唐爸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把主机连上，插上线，通电测试。
显示屏一亮，张家豪的魂又被勾走了，当天饭都是在唐家吃的，玩到半夜才走。
除夕夜，唐家在酒店订了间大包厢。
唐爷爷那一辈三兄妹，各自开枝散叶，传到唐钰这一代，加上姑姑家的表哥表姐，已经是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大人两桌，小孩也挤了两桌，过道里还有几个更小的满屋子乱窜，大人喊都喊不住。
到了发红包环节，大人坐一排，小孩排着队，挨个拿，满屋子都是新年好的祝愿。
红包收到口袋都放不下。
接近着就开始“拷问”成绩环节，这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今年唐钰刚转回来，是重点对象，二叔端着酒杯笑眯眯地问：“小钰，现在都习惯了吧？还有你哥在学校有没有惹事啊？”
二爷爷紧跟着接话：“听说期末考了年级第一？小钰啊有空教下弟弟妹妹们，他们都太懒散了。”
姑姑也在旁边笑道：“那是小宝自觉，我家的这猪脑袋打都打不进去。而且长得也越来越帅了，有没有人跟你表白啊？收到女同学的情书了吗？”
一圈人七嘴八舌的，夸成绩的、夸长相的、夸懂事的，话头全往他身上招呼。
唐钰坐在那儿，完全应付不过来。
叶韵诗看出儿子笑得脸都快僵了，站起来拿起一杯茶，三两句就把话题岔开了：“来，大伯尝尝这个茶，我特意带回来的。”说着把唐钰从人群里捞了出来，顺手往小孩那桌一推，“去陪弟弟妹妹玩。”
唐钰松了口气。
小辈这桌就没那么多规矩了。年龄跨度也大，最大的堂哥堂姐已经结婚生子，最小的还在上幼儿园。
唐钰刚坐下来，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就凑过来了，笑眯眯地喊了一声：“钰哥！”
唐钰认出她了，是二爷爷家三叔的女儿，叫唐宁，目前正初三。
唐宁也属于孩子中的优秀角色，以往都是除了唐钰仔被夸奖最多的那位。
以前唐钰跟谁都仅仅是客套的招呼，有很明显的距离感，弟弟妹妹们也不怎么敢亲近他。
“钰哥，”唐宁一点儿不认生，直接开口，“你初三的复习资料还在不？笔记能不能借我用用？”
“有，但放在省城了。”唐钰说，“年后让我妈寄回来。不过两边的教材不太一样，我的笔记不一定对得上。”
“没事没事，”唐宁摆摆手，眼睛亮亮的，“主要是想学你的学习方法！我妈说了，我要是能考到七百分，奖励我两千块！”
“两千？！”旁边的唐魏把脑袋凑过来，嘴里的腰果还没咽下去，“婶子这是发达了！这么舍得给你！”
唐宁下巴一扬，自信满满，“为了这钱我也得拼了！等着好消息吧！我要考市一中。”
唐魏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要不要哥给你指导指导？免费的。”
唐宁翻了个白眼，那表情明显在说你就算了吧，照你的方法我怕是直升都够呛……唐魏抓了一把腰果就往她那边扔，被唐宁笑嘻嘻的躲开，哗啦啦撒了一地。
有几颗越过唐宁，飞到后边，砸中了他爹，又吃了几个眼刀子。
同为当哥的，唐钰难得机灵了一回，补了一句：“课业上有问题，也可以问我。”
唐宁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连连点头：“真的吗？！太好了！诶钰哥你不知道，我们班还有你的爱慕者呢！”
唐钰还没反应过来，唐宁已经噼里啪啦说开了:“有人在广播站投稿给你点了首孙燕姿的《遇见》，你听到了没？那是我同学点的哈哈哈哈哈，要不你给我个签名我拿去送给她，肯定乐坏了。”
唐钰：“……”
唐魏在旁边笑得腰果差点呛进气管里。
团圆饭吃到快九点才散。一大家子在酒店门口告别，各回各家。
唐钰拒绝了同唐魏出去跨年的邀约，陪同爸妈爷爷奶奶回家了。
一家子坐在客厅，聊天，看春晚。
这时的春晚还没那么多限制，也没个固定模板，怎么特色怎么来，小品一个接一个，包袱密得跟下雨似的。
冯巩一出场台下就开始笑，郭冬临那标志性的光头一晃，电视机前就已经有人在拍大腿了……
唐家客厅里，红木茶几上堆着瓜子、花生、巧克力、水果琳琅满目。
唐爷爷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茶杯，时不时被小品逗得笑出声。
唐奶奶坐在旁边剥开心果，剥完了放到一个小碗里，攒多了就往唐钰手里塞。
唐致文和叶韵诗坐在另一头沙发上，叶韵诗手里慢悠悠剥着砂糖橘，给孩子递一瓣，也给老公递一瓣，自己再吃一块。
唐钰坐在他们中间，左手边是开心果仁，右手边是剥好砂糖橘。
他偏头看了看爸妈，心里头那点暖意满满当当地塞着，像有人在往里头一点一点地添柴火，烧得整个胸腔都是热的。
他回来已有半年，平时忙学校忙功课，感觉日子过得挺快。
可今天坐在这儿，电视里热热闹闹的声音混着茶几上零食水果的香气，他忽然就觉得，半年未见的日子原来是那么长。
外头远远地传来鞭炮声，空气里都是硝烟的味道，伴随着欢声笑语，温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