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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淼刚踏进办公室,就被同事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道:“浩哥找你。”
他脸上惯常带着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脸色一寸寸冷下来,连语气都变得生硬:“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清楚,刚到没多久。”同事望向他的眼里带着一丝怜悯。
陈淼淡淡应了声知道了,手上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东西,本就白皙的脸颊更显苍白,说是人,却更想刚从棺材里捞出来的尸体。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步上楼,走向走廊尽头那间专属包厢。
门一推开,浓重的烟雾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股怪异刺鼻的味道,陈淼下意识皱了皱眉,看向桌面上那不明粉体。
包厢沙发上坐了好几个人,有人瞥见他,立刻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语气里满是讥讽:“哟,我们陈大经理可算来了。”
“本事大了现在,还得我们等。”
放在门把上的手攥紧,陈淼努力压制眼里的厌恶。
正中间的男人长相普通,身形偏瘦,因为常年沉溺酒色,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颓靡,唯有一双眼睛,阴鸷得吓人。他看人的眼神,就像在看地上一只随时能被踩死的蚂蚁,满是轻蔑与嘲讽,每一处都在彰显着自己的权势,与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他慵懒地仰靠在沙发上,嘴里叼着烟,左拥右抱着打扮艳丽的女人,衣衫松垮,裤头半解……
看见陈淼,他毫不留情地推开身边人,抬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那动作,轻慢得像是在招呼一条狗。
陈淼依言走过去坐下,低声唤了句:“浩哥。”
被称作浩哥的男人没应声,斜睨着他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
陈淼倒也镇定,迎着他的目光,从容地倒酒,先给男人一杯,又给自己倒了杯。
半晌,男人才慢悠悠开口,语气轻佻又带着玩味:“想我没?”
陈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牵强又疏离的笑:“想浩哥的人那么多,怎么也轮不到我。”
“别人怎么能跟你比。”男人轻笑一声,语气骤然转冷,“不过我这才刚回来,就听说了些有意思的事,你最近总往二中跑?”
陈淼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压下眼底的慌乱,故作镇定地开口:“闲着没事随便逛逛,那边广场翻新了,热闹。”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不置可否。
陈淼没再说话,包厢里的气压却越来越低。
下一秒,浩哥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直接将人拉到自己腿上,另一只手死死擒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语气阴恻恻的,带着刺骨的寒意:“陈淼,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么痴情。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姓曹的那小子?”
陈淼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越是反抗,只会让对方越发兴奋。
“没有的事。”
可浩哥压根不信,自大的人向来只信自己的判断。他拇指用力碾过陈淼细腻的脸颊,指甲狠狠掐进皮肉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当年他就看不上你,姓孙的女人走了,你就觉得自己有机会了?”
陈淼像个没有知觉的玩偶,任由他发泄。
浩哥抬手拍了拍他的脸,语气里带着恶劣至极的戏谑:“怎么,想回去?想继续跟在他身后当一条狗?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人。”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笑了,笑容阴狠又狡诈:“不过你要是真能把他勾到手,我倒是不介意送他一份大礼。”
这句话,终于让陈淼平静的神色裂开一道缝隙。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讨好:“我是浩哥的人,真那样做,不是扫你的面子吗?”
这话不知戳中了男人哪根逆鳞,他瞬间脸色铁青,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陈淼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周围的人非但没有惊讶,反而个个幸灾乐祸,早已习惯了这场面。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陈淼的头被打得狠狠偏向一边,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里尝到血腥味。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狠戾,拳头在身侧紧紧握紧。
可紧接着,男人阴沉沉的一句话,又让他浑身卸了力气:“说来,我也好久没见姓曹的了。”
浩哥挥了挥手,包厢里的人心领神会,一个个悄声退了出去,转眼,偌大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脱掉。”
……
自从和曹东定下成绩约定,唐钰对学习越发上心。原本就掌握得扎实的知识,又翻来覆去复习无数遍,跟用打印机印在脑海里没啥区别。
正如舒阳所说,这个赌注分数明显是某人放水了,赢得毫无压力,总有占便宜的感觉。
可他实在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做不到假意推辞说不需要曹东的奖励,他可太想要了!。
而且曹东明明知道他的成绩水平,却提出这么低的要求,分明是有意偏袒,他又怎能浪费对方的心意。
至于奖励,他纠结了很久也没想好。吃喝玩乐这些他都不缺,得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甚至在某个走神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地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心底最隐秘的念头:想要他。
写完之后,唐钰自己都愣了许久,随后趴在书桌上,脸颊发烫,痴痴地笑了半天。
唐钰最终放弃了胡思乱想,决定顺其自然。由曹东来决定,说不定,还会是意想不到的惊喜。
第一天考试结束,晚上一群人照例聚在店里,围在一起对答案。
舒阳全程以唐钰的答案为标准,估完分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肯定没问题,手机已是囊中之物!
当哥的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看他那副自得样,眼里的笑也压不住。
“数学和物理都能蒙对,后边的就更不用担心了!”
张家豪也很兴奋:“我这次应该也不错,阿钰给我押对了大题!还有选择题怎么也能蒙对两个,至少有三十分!”
众人目光齐齐扫过来。
“他还给你押题?”
“我草,你小子对了多少?”
“过分了啊!有这好事不早说!”
舒阳眼刀唰的扎到唐钰身上,对他进行强烈道德谴责,你小子不厚道啊!这是赤祼祼的差别对待!厚此薄彼!小爷我对你也不错带你吃喝玩乐的凭什么不给我押题!
你摸着良心说对得起我吗?!
然后单方面决定后边几科唐钰都得给他们押题。
实属是把临时抱佛脚展现得淋漓尽致。
唐钰简直哭笑不得。
就在大伙玩闹之时,店门口忽然走进来几个男人。
为首的那人戴着墨镜,嘴里叼着烟,一身亮紫色西装非常打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洗发廊出来的。
曹东原本正看着一群小子打闹,乐着呢,可在瞥见来人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里迸发出冷意。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让唐钰一愣,他认识曹东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这人向来随和,就算遇到不喜欢的人或事,顶多是无视,从没有过如此直白地表现出浓烈的憎恶,仿佛看到了什么避之不及的污秽。
来人也一眼看到了曹东,径直朝着他走了过来。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曹东的眼神越来越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空气里仿佛弥漫起看不见的硝烟。
来者正是浩哥。
浩哥慢悠悠走过来,在曹东对立面站住。他俯视原本坐在那的小弟,手指在桌面轻点两下。
那小弟一脸莫名其妙,看了看曹东,又看了看这人,还是起身让出了位置。
浩哥施施然坐下,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店里,最后落在后厨方向,一副居高临下领导下基层考察的模样。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却遮不住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他拿着烟的手往干净的桌面上一磕,烟灰簌簌落下,弄脏了桌面。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可紧绷的气氛却让周围的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在这诡异的氛围里,舒阳猛地站起来,双眼瞪圆,死死盯着眼前男人,终于从久远的往事里翻出了关于此人的记忆。
浩哥瞧见他眼里的惊愕,嘴角一歪,有种身份终于被认可的傲慢,开口招呼:“好久没见了。”
曹东冷眼瞧着眼前人。
“别这么严肃,咱们可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浩哥嘴角的笑意扩大。
曹东启唇,吐出一个字,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碾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滚。”
这个字一出,舒阳的气焰也蹭得起来,一拍桌子:“听到没有!让你滚!”
这人也不知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被这么骂也不恼,反倒愈加兴奋:“我就喜欢你这脾气,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话音落下,唐钰清晰地看到,曹东下颌绷紧,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浩哥视线落在前台的点单长队上,说:“这店搞得确实不错,是你的还是姓符?”
曹东还未反应,舒阳倒先骂:“谁的店关你屁事!快点滚!”
浩哥说:“开门做生意哪有赶客人的道理。”
舒阳喷道:“人可以来,畜生不行!”
“……”
浩哥的嘴角终于在畜生二字里维持不住的垮了,他盯着舒阳,做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你是以前总跟在那个小女孩身边的小子。”
闻言舒阳眼底冒火,直接怼过去:“我是你爸!”
“……”
唐钰有点想笑。
所谓以毒攻毒,舒阳这货面对恶人是相当有反制效果的。
现场气氛近乎凝固,大伙面面相觑,谁都搞不清楚此时是什么状况,也不敢出声。都用眼神交流:这帮人谁啊?怎么一来就把大哥惹毛了,舒阳敢在曹东面前这么放肆,那这人必定不是普通人,怕不是来找茬的老仇人……
唐钰也是这么想。
舒阳讨厌某个人是很正常的事,毕竟自己以前也被这么对待过。但曹东这么明显的表现出厌恶一个人,是很稀罕的一件事。
浩哥身后的小弟也想上前护住,被抬手拦住,他似乎明白论嘴皮子说不过舒阳,干脆忽视他,把视线移向曹东。
“前两年一直在外头,没顾得上跟你联络感情。这两天刚回来,想起快到日子了,特意给你家人带了点东西。”
浩哥对着身后的小弟一摆手。众人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几人手里,都拎着一个透明袋子。那几人上前,将袋子放在曹东身边的过道上,还特意叠得很高,生怕人看不见。
看清袋子里的东西时,唐钰倒抽一口冷气,看向浩哥的眼神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那所谓的礼物,竟然是一袋袋祭祀用的金元宝,这玩意是用来祭拜亡者的。一瞬间就理解了曹东和舒阳的反应。
这人,竟如此卑劣无耻。
浩哥那笑阴森森的:“都是我特意挑的,品质好,要是不够,我再让人给你送。”
话还没说完,旁边突然飞过来一个物件,直直朝着他的脸砸去。这人反应倒快,猛地偏头躲开,那东西狠狠砸在后面的椅背上,杯子里的东西爆裂开,溅了他一脸的褐水——
“草泥麻痹!”舒阳将手里的可乐杯丢出去,又嘶吼着从里头冲出来,“姓钟的你找死!”
唐钰从没见过这样的舒阳。
平日里舒阳就算耍横,也从没有这般凶狠气愤,此刻他像一只暴怒中的狮子,表情狰狞,牙关紧咬,眼底燃着熊熊烈火。
他动作迅速,一脚踩在椅子上,长腿一迈就踏上桌子,往男人那边跳,拳头已抡在半空。
这一拳要是打中,这人少也得掉两颗门牙。
浩哥的门牙还是保住了——舒阳的拳头半路被小弟拦下。
那小弟身材高大体格壮实,估摸是专业打手,单手捏住舒阳的手腕,往后一扭,反手把人摁在椅子。
“啊!!我草……”手臂疼得舒阳面部扭曲,拼命挣扎,拳腿乱踢,“放开老子!”
那大汉一脚踹在他屁股蛋上。这家伙瘦长瘦长的,屁股也没多少肉,这一下还挺疼的,嗷叫一声。
那班小子原本做鹌鹑样,毕竟曹东没发话,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可此刻舒阳动了手,他们怎么也不能看着老大被欺负,六子最先出手,冲过去揍人,又被另一个人挡住,相互推搡着咒骂着。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店里的顾客有一半吓得纷纷跑了出去,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躲在角落看热闹。
平日里总是管教舒阳,不准他打架惹事的曹东,此刻却坐在原地,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一言不发,盯着浩哥,眼神寒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在干嘛?!”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暴怒,一道人影推开众人冲了过来,待看清舒阳的惨样,一巴掌往那大汉的后背拗去。
啪得好大一声,听着怪疼的。
“干嘛啊你们!多大人了还欺负小孩!”
胖婶那铁砂掌拍得那大汉整个人往前扑,手上抓握的力度就松了,舒阳趁机挣开。
舒阳一看他妈,就像孙悟空摇人摇到菩提老祖,立刻叭叭的告状:“妈!把他们赶出去。”
胖婶反手将还要往前冲的人推到身后,瞪了他一眼。她刚过来,也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这不省事的仔又惹事,让人家追到店里来算账了,还好声好气:“有什么话好好说,打我家孩子干啥!他还是小孩,你说他骂他两句得了,有什么事来找我,怎么可以下手这么狠,这要是伤了哪谁负责……”
“妈!”舒阳打断胖婶的话,凑近她耳边咬牙切齿道,“那孙子是姓钟的!”
胖婶愣了一下,而后皱起眉,目光扫到后边那个狼狈男人的脸上,刚刚还和煦的笑一下子就消失了。
浩哥站在小弟们后边,正用纸巾擦拭脸上的可乐,他脱下了眼镜,阴邪的目光穿过人群,扫过在场的少年们和胖婶,最后落在曹东身上,脸上的假笑彻底褪去,露出阴狠的真面目,嗤笑一声:“姓曹的,还是你有本事,走到哪都有人替你出头。”
舒阳吼道:“放你妈的屁!少在这喷粪,赶紧滚!”
浩哥被一个半大小子当众呵斥,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他冷冷地看了舒阳一眼,抬手做了个警告的手势,阴沉着脸走了。
舒阳第一时间抓着地上的元宝袋子追出去,可那群人已经上车离开了。他气得直跺脚,往地上一啐,将手中的袋子狠狠摔出去。
回头赶紧让六子等人把这些晦气玩意全部清理掉,半点不留。
一场闹剧终于平息。
唐钰心里却堆满了疑问。
他不知道这群人和曹东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能做出如此卑劣的事。
可眼下,所有疑问都要往后放,他最担心的是曹东的状态。
“东哥……”唐钰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怕惊扰到他。
曹东没回应,依旧僵坐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一个方向。唐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桌子底下,落着一个小小的物件。
那是一只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船。
唐钰还没来得及细想,舒阳已经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被胖婶拿着扫帚抽也从不低头,是个宁流血不流泪的倔脾气,可此刻,眼眶却是红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委屈,哑着嗓子喊了声:“哥!”
这一声,终于将曹东从失神的状态里拉了回来。他眼底瞬间翻涌出浓重至极的痛苦,眉头紧紧蹙成一团,狠狠闭上眼。
偌大的店里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你看我我看你,大气不敢出,没人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敢上前多说一句话。
半晌,曹东站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胖婶推舒阳,眼神指使:“跟着。”
舒阳连忙快步跟上。
唐钰也紧跟着追出门,眼睁睁看着小电驴发动,那人渐渐消失在人流里。后边是骑着单车努力追赶的舒阳……
唐钰愣愣地站在街边,心里空落落的,又堵得发慌。
“到底……到底怎么回事啊?”
身后不知是谁问了这么一句,可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答案。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气温一路跌到零度,没有暖气的南方,屋里比屋外还要阴冷。
唐钰早早套上了厚羽绒服,贴身的保暖衣也穿了一层。可厚衣服能挡住室外的寒风,却捂不热心底一点点沉下去的凉意。
那个叫浩哥的男人的出现,彻底打碎了他们原本平静又充实的日子。
自那场闹剧过后,曹东就再也没露过面,舒阳也跟着没了踪影,连后续的期末考试都没参加,原本就不算好的成绩,这下怕是全科及格都难。
胖婶也没来店里,六子他们也是一头雾水,谁也没料到,事情会闹到这般地步。
唐钰心里揪得慌,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曹东。怕他出什么意外,也怕他心里憋闷又跑去飙车玩命。
只能安慰自己,舒阳应该一直跟着他,有个人在身边,总能拦着他一点。
汉堡店也很冷清。
客人倒是没少,只是往日里热热闹闹的氛围没了。从前舒阳在,一群小子总爱聚在店里,忙的时候搭把手,晚上再蹭一顿热乎宵夜,有说有笑。
如今舒阳和曹东都不在,这里也就没了让人停留的由头。
唐钰独自坐了片刻,又起身往网吧那边走,桌球室这边空荡荡的,也没几个人。
这些天,他每天都在汉堡店和网吧之间来回转悠,一遍遍地寻,却又一次次地失望。
曹东的手机始终是关机状态,整个人彻底断联。
寻不到半点踪迹,唐钰只能往回走,顺着网吧旁的小巷子,慢慢走到大马路边。
年关将近,街上也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开始置办年货,路边挂满了红彤彤的对联和灯笼,喜气洋洋的,衬得他形单影只。
唐钰的脚步忽然顿住。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意外的人。
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加上清瘦高挑的身形,在人群里白得扎眼,一眼就能认出来——是陈淼。
陈淼也看见了他,明显愣了一下。
唐钰才后知后觉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好像从那天浩哥找上门之后,这些人就默契地全部失踪,唯独他一个人,像个被落下的局外人,守在原地,漫无目的地徘徊等待。
好歹相识一场,唐钰隔着马路,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打算转身回汉堡店,再等一等,说不定就有意外出现。
可没走几步,余光却瞥见对面的陈淼竟也迈开脚步。
两人的目的地分明是同一个。
唐钰刻意放慢了脚步,走了一段,回头发现陈淼也跟着慢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嘴里叼着烟,目光直直望着前方,分不清是有意配合还是无心之举。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店门口。陈淼就站在门外,在曹东平日里常蹲着抽烟的地方,安安静静站着,没进去。
唐钰则是进店坐下,隔着玻璃门,看着他又点燃一根烟。
陈淼背对着店面,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可那道孤单的背影,在冷风中透着说不尽的寂寥。
这人今天很不对劲。
唐钰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奇怪,只知道和从前判若两人。以往的陈淼,总是笑着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
时间一点点流逝,期间有一两个小子过来,见舒阳和曹东都不在,坐了片刻便走了。
唐钰没走,陈淼也没走。
他们抱着同样的心思,等着同一个人,固执地守在这里,像在进行一场无声又微妙的对峙。
直到夜幕降临,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曹东依旧没有出现。
大宝睡足了觉,慢悠悠走出来溜达。唐钰起身去对面饭馆买了个热腾腾的鸡腿。
他蹲在门口,一点点把鸡肉撕成小块,总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轻轻落在身上,不具攻击性,却让人无法忽视。
忽然,身边落下一道阴影,夹杂着浓重的烟味。
陈淼站在了他身侧,声音平静无波:“回去吧,他今天不会来了。”
唐钰没有动,依旧撕着手里的鸡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陈淼说的是实话,可他心里也憋着一股劲,不肯走。或许是少年人隐秘的心思在作祟,两人都没点明,却都心知肚明彼此的立场,仿佛谁先转身,谁就输了这场无声的较劲。
陈淼盯着他头顶的发旋看了片刻,忽然轻声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叹息。
唐钰这才抬起头,看向他。
原本心里还有些许莫名的抵触,可在看清陈淼的脸时,所有情绪瞬间散去,只剩下惊讶:“你脸怎么回事?”
刚才离得远,他没留意,此刻凑近了才看清,陈淼半边脸颊上,藏着一片未消的淤青,痕迹明显,再往下看,脖颈间也隐约有大大小小淡淡的青紫,像是被谁打了。
陈淼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看向唐钰的眼神复杂难辨。半晌,他转身往前走,只淡淡丢下一句:“跟我来。”
没有再回头确认,却像是笃定这人一定会跟上。
唐钰不过迟疑了两秒,便抬脚跟了上去。陈淼一定揣着曹东的过去,如今他寻不到人,眼前这个人,就是唯一的突破子。
出乎意料,陈淼竟把他带到了学校门口。
假期里看管松散,并不需要查验身份,只要穿着举止不太出格,都能随意进出。两人沿着校道往里走,路过贴着优秀学生照片的荣誉墙时,陈淼还特意停下,多看了一眼上边的荣誉学生相片。
最终,两人停在初中部楼下。
高中部和初中部只隔了一栋科学楼,唐钰在这里读了三个学期,却从没来过初中部,只在做早操时远远望过几眼。
这边的楼相对更旧,一股萧瑟之意。
陈淼站在教学楼前,望着前方的教室,神思恍惚,像是透过眼前的建筑望回很多年前的往事,怀念。
唐钰没出声打扰,安安静静跟在后面。
片刻后,陈淼转过身,直直看向他,开门见山:“你喜欢他?”
问题来得突兀,可“他”指谁,两人都心照不宣。唐钰并不意外,也没有躲闪,这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直白承认自己的心思,声音笃定:“喜欢。”
“有多喜欢?”
唐钰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你了解他多少事?”陈淼又问,随即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喃喃道,“谁不喜欢呢……”
一连串问题,让唐钰沉默下来。
唐钰招架不住这句,他确实不了解曹东,这也是他最难受的地方。
唐钰也非冲动易怒的性子,陈淼的态度以及问得这番话,听在他耳里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倒让他隐隐觉得,这人是想告诉他点什么……
抱着这点念头,唐钰轻声试探:“能不能……给我讲讲以前的事?”
陈淼顿了顿,反问:“你想听我的,还是他的?”
唐钰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赌对了,惶恐也随之而来,他非圣人,面对情敌真能完全面不改色心无芥蒂,说实话,他真挺怕这俩人有过什么。
犹豫着开口:“……你们的。”
陈淼却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喜,只剩孤寂和自嘲,他叹息着:“没有‘我们’,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我。”
曹东的故事里,主角从来不是陈淼。
可曹东这个人,却在陈淼的人生里刻下了一道深痕,求不得,放不下,忘不掉。
就连留在他身边,当普通朋友的机会,也在一连串阴差阳错里,彻底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