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暖意融融。
曹东一进门就脱下大衣,身上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被他随意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精瘦有劲的小臂,肩宽腰窄的身形衬得线条利落又充满力量感,每一处都透着成年男性的挺拔与韧劲。
唐钰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受控地落在那道背影上。
曹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唐钰猛地回神,赶紧刹住,仰头对上他的视线,有些紧张。
曹东说:“走前边来。”
唐钰眉眼弯弯,立刻往前跨了两步,走到他身侧并肩走着,手指不自觉攥了下衣摆,压下心头的雀跃,状似随意地问:“东哥,你对这里很熟吗?”
“以前来过。”曹东答得简洁,脚步没停。
这答案在预料之中,唐钰又凑近了些:“下边好玩吗?”
“下边是迪厅,就是跳舞的地方,没别的娱乐。”
“那你会跳舞吗?”唐钰好奇。
“不会。”
“哦……”
两人沿着长长的楼梯往下走,两侧站着不少人,三三俩俩凑在一起咬耳朵,或是亲密拉扯,还有些醉得不省人事的,直接瘫趴在楼梯上。
唐钰蹑手蹑脚地走着,生怕踩到谁的手脚,视线也好奇地四处打量,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新鲜。
外面寒风呼啸,裹着初冬的凉意,可舞厅里却热火朝天,激情四射。震耳欲聋的英文迪斯科舞曲在空间里回荡,舞池里人头攒动,男男女女肆意摆动着身体,随着节奏亲密摇摆。
中间的展台上,还有脱衣舞表演,灯光暧昧又迷离。
唐钰看了两眼,便慌忙收回目光,脸颊微微发烫。正分神间,一个身影突然跌进他怀里,他反射性抬手扶住对方。
怀里是个年轻女孩,看着年纪不大,却化着浓艳的妆容,穿着一件短款背心,遮不住的白净肌肤露在外面,胸部不经意蹭到唐钰的手臂,那陌生的柔软触感让唐钰瞬间僵住,手忙脚乱地将人推开,往曹东身边躲,耳根霎时红透。
“不好意思……”
他这青涩又害羞的反应,让女孩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你躲什么啊…”
曹东走在前头,本没察觉身后的动静,被突然扑上来的动静弄得回头一看,结合那女孩的反应,心里便明了了。
他冲女孩友好一笑,伸手揽住唐钰的肩,把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避开拥挤的人群,免得再被人调戏。
穿过拥挤的舞池,两人在吧台找了个空位坐下。
唐钰是真的挺好奇,环顾四周。
每一个初次接触这种场所的少年,大抵都是如此,好奇,刺激,禁忌与冲动交织在一起,狠狠刺激着肾上腺素。
有那么一瞬间,曹东有些出神。半晌,他才敛起所有情绪,喝了口酒,对唐钰说:“你下去找他们玩。”
音乐声太吵,唐钰没听清,把脸凑到他身边:“东哥说什么?”
在闪烁迷离的灯光下,少年白皙的脸颊泛着淡淡的光泽,十几岁的男孩子,脸上竟然一颗青春痘都没有,这么精细,都不知道怎么长的。
曹东不动声色移了下脸,眼神往舞池方向一递,示意他过去。唐钰领悟到他的意思,却摇头,语气坚定:“不去,我在这陪你就行。”
曹东没再多说,将另一杯饮品推到他面前。唐钰原本以为是酒,小心翼翼嘬了一口,发现味道甜甜的,比啤酒和白酒好喝太多,眼睛瞬间亮了:“这是什么饮料?挺好喝。”
“是酒,度数比较低。”曹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下边不卖饮料。”
酒还是饮料,唐钰也不在意,他没有不能喝酒的规定。
他视线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很快就找到了张家豪。
那小子个高,比较显眼,接着又看到了舒阳。
此刻的舒阳正拍着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舞台方向,看得津津有味,口水都快淌一地了。
没一会,舒阳和张家豪也看到了他,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过去。
唐钰果断摇手拒绝。
人群熙攘,偶尔能看到那群小子的身影,转眼又被拥挤的人潮遮住。唐钰看够了舞池的热闹,回过头想找曹东说话,却在看清他的表情时,愣住了。
身处这灯红酒绿、喧嚣嘈杂的环境,曹东却异常平静,脸上没有半分欢愉,甚至透着一丝疏离的厌倦。他倚靠在吧台边缘,眼神淡漠地扫过舞池里的人群,瞳膜里闪过形形色色的人影,却惊不起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唐钰心头一沉,敏锐地察觉到这人心情不好。
刚刚在楼上还好好的,情绪突然转变,定是因为环境,想来他一开始就不太愿意下来的。
曹东的情绪永远能精准牵动唐钰的神经,方才的雀跃瞬间沉了下来,自责也随之涌上心头。他轻轻扯了扯曹东的衣角,把他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声音关切:“东哥,要不我们回去吧?”
曹东误会了他的意思:“不喜欢?”
唐钰认真点头,如实说:“确实也没什么好玩的,而且你好像不太喜欢这里…”
这句直白的话,让曹东微微一怔,好一会没说话。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少年干净又诚恳的面容,他扫了一眼场上放纵玩乐的人,才缓缓开口:“我不讨厌这里。”
不讨厌,但也不喜欢。唐钰读懂了这句潜台词。
他正想着怎么能让曹东开心些,一道身影突然在曹东身边坐下。
那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穿着性感的吊带裙,抬手跟调酒师要了两杯酒,一杯径直推到曹东面前。
她微微侧头,撩了撩耳边的碎发,笑得妩媚动人。
曹东抬眼扫过面前女人,神色平淡,全无往日与人说笑打趣时的松弛兴致,目光只一掠而过,并未多做停留。
这般冷淡的回应,反倒勾得女人兴致更浓。她微微倾过身子,灯下,光洁细嫩的肌肤漾开一层柔和光泽,嗓音带着几分暧昧的邀约:“下去玩会?”
曹东干脆利落地摇头回绝。
手摸向口袋掏出烟盒,指尖磕出一支烟咬在齿间,垂眸打火。
火苗窜起的一瞬,暖光映亮他半张侧脸,眉骨轮廓锋利冷硬,鼻翼上那颗小痣在明暗里格外清晰。下颌线条绷得紧实,一缕浅淡白烟缓缓自唇边漫开。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忽然伸到他眼前。
曹东头都没有偏:“这个不适合你。”
那只手缩了回去,很快,一支细巧的女士香烟递到他跟前。
曹东这才抬眼,真正正视起眼前的女人。对方笑意盈盈,眼波流转:“借个火。”
他沉默迟疑几秒,把手里的打火机搁在吧台台面上,指尖一推,顺着光滑台面滑向女人面前。
女人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抹了然的笑,眼底有些惋惜。她拿起台面上的打火机,指尖轻按打火。
抬手慵懒撩开耳畔碎发,而后起身汇入喧闹人群。
那只打火机没打算归还。
暧昧散去,周遭只剩酒吧嘈杂的乐声。
女人走远后,曹东侧头瞥了眼身侧的人。
唐钰目光还怔怔凝在人群深处,盯着那道摇曳消失的裙摆,眼神发直,一副被勾了魂的傻愣模样。
曹东又看一眼女人离去的方向,再落回少年的脸上,冷硬的神色松动,眼底悄然浮上几分戏谑的笑意。
那眼神不言而喻,带着点调侃的纵容,仿佛在说原来你小子喜欢这样的。
对上他的视线,唐钰心脏狠狠一跳,慌忙用力摇头想要辩解。
可曹东什么也没说,所有话语都藏在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里。唐钰无从开口,无从解释,百口莫辩的窘迫死死堵在胸口,耳根一路烧到脸颊,整张脸憋得通红。
误会大发了!
他哪里是喜欢那个女人。
不可否认,对方明艳张扬风情动人,是极具吸引力的好看。可他方才失神并不是因来不是心动,只是纯粹的羡慕。
羡慕她坦荡直白的勇气,敢大大方方靠近明目张胆地向喜欢的人搭讪示好。
也暗自感慨,曹东这人总是那么招人。
平日在店里就总被调戏,来了酒吧这椅子还没捂热,又被看上了。
最让唐钰郁闷的是,他明明就紧挨在曹东身侧坐着,却像个透明人,被自动忽略。
想来也是。
成年人偏爱热烈成熟的风月,哪里会看得上他这种小年轻。
唐钰垂着眼,心底憋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与酸涩。挫败地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要了一杯同款的。
这酒喝起来跟饮料没两样,很容易入口,他也就没个节制。
没过多久,舒阳玩累了,屁颠颠地跑到吧台这边,一眼就看到唐钰手里的杯子,毫不客气地抢过去,仰头将剩下的酒全干了,抹了把嘴喊:“渴死了!”
“……”
“唐钰,你也跟我们下去跳舞啊!别光坐着!”舒阳玩疯了,一把抓住唐钰的手就要往舞池拖。
唐钰没防备,被他拽得从凳子上站起来,好在舞池里人多,他一时没被拖走。
“我不去!”
眼看就要被拽进人群,唐钰急了,想都没想,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住了曹东撑在吧台上的手,“东哥!”
两个小伙子拽人的力气不小,曹东身形晃了一下,也差点被拽下凳子。他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反手将人拉了回来,冷眼横视舒阳。
收到警告的舒阳当即撒了手,嘿嘿两声,屁颠颠跑回舞池里。
因为惯性,唐钰往回跌了几步,撞到曹东的身上,后背靠着他的手臂稳住身形。
“这家伙!”唐钰气不过,小声骂了一句。
“怎么不跟他们去玩?”曹东也挺好奇,这小子好像总是不合群。
唐钰抬眼看向舞池里那些陌生人,看着他们毫无顾忌地贴在一起摇摆,有些甚至相互抚摸亲密啃咬,实在有些放浪形骸。
他语气坦然:“我还是喜欢跟你在一起。”
曹东身形一滞,垂眸。少年还瞪着舒阳,像是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就连抓着他手腕的手都忘了松开。
唐钰隔空发泄完怒气,才转过头,手上的动作也随之松开,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盯着酒杯,眉头微微皱着。
曹东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竟莫名猜出了几分他的心思,心里暗笑。他抬手朝调酒师示意,让重新换一杯酒。
唐钰捧着新酒杯,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又开心地喝了起来。
接近凌晨,舞厅里的热闹依旧不减,曹东抬手看了眼时间,将舒阳叫了回来,指使他召回那群玩疯了的小子。
他起身准备先行离开,唐钰立刻跟了上去。
走出舞厅,来到明亮的走廊,曹东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唐钰,表情一言难尽,嘴角憋着笑,却又强忍着没笑出来。
唐钰没留意,一头撞上他的后背,又被他看得一脸莫名,心里顿时紧张起来:“怎、怎么啦?”
曹东没忍住笑出声,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掰过唐钰的脑袋,让他面向走廊墙壁。这里的装修有不少反光的镜面,能清楚照出两人的身影。
唐钰先看到的是并肩的两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多看了两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子里那个双颊泛红,像熟透的红苹果,跟年画里扎着小马辫涂着椭圆腮红的的童模一模一样!
他完全没留意自己今晚喝了几杯,只觉得那玩意的像饮料,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现在意识清醒,也没有不舒服,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喝酒容易上脸,又因为皮肤白,红得格外明显,在昏暗的舞厅里看不出来,此刻在明亮的镜面下,却无所遁形,看着相当滑稽。
原来他一直顶着这张猴屁股脸坐在曹东身边……唐钰窘得抬手遮住脸,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曹东问:“难不难受?”
唐钰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
曹东也努力绷住笑:“那酒度数不高,很快就散了。”
“噢…”
唐钰又用手背蹭了蹭脸,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红丝连同尴尬抹去。
微醺的少年,双眸也变得水润润的,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含羞与怯意。
路过的客人目光都不自觉落在那张脸上。
曹东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不动声色挡住了那些侵略视线。
两人没有立刻回包厢,就在大厅的沙发上坐着等。等了没多久,舒阳终于玩够了,欢呼着跑过来,刚凑近,就揪住唐钰的肩膀,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唐钰!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这下真像那僵尸了!”
“……”唐钰本来就挺烦,现在更是想给他一拳。
“怎么会这么红啊?你也没喝几杯啊!”舒阳说着还想上手摸摸他的脸。唐钰酒意上了头,反应有些迟钝,竟让他得手了,被按着脸揉了两下。
“……”
舒阳纯属玩疯了,没什么歪心思。在他们这群小子里,别说揪脸揉肩,就算扒裤子,千斤顶再来个猴子偷桃什么的都再正常不过,男人间那点恶俗的打闹玩笑。
唐钰反应过来,急忙想拨开他的手,可舒阳看着瘦,力气却不小。
见唐钰挣扎,他反而来劲了,用手肘扣住他的脖子,将人圈在怀里,这个姿势让唐钰根本挣脱不开,只能任他箍着。
舒阳还一脸兴奋说:“走,继续回去唱歌!”
唐钰努力仰着脸,试图离他远一点,心里无语极了:“你先放开我!”
“放开你又跑了!”舒阳不肯松手。
随后赶到的张家豪,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大笑,平时那有机会看到如此失态的唐钰。
“阿钰,你怎么变成这样!哈哈哈哈!”
“……”
被笑多了,唐钰现在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可却怎么也甩不开舒阳,就在束手无策的时候,旁边伸来一只大手,扣住舒阳的手腕轻轻一掰,就把人扯开了。
曹东低沉的声音从身后落下,带着点不容反驳的冷意:“发酒疯现在就回家。”
舒阳听见这声音,身子本能一缩,立刻松了手,回头看他哥面无表情的样子,顿时不敢再闹。
重获自由的唐钰揉了揉脖子,浑身不自在。他向来不习惯跟人这么亲近搂抱,肌肤相贴的感觉让他别扭得厉害。他撇撇嘴,小声嘟囔:“以后再也不给这家伙买礼物了。”
曹东垂眸看他气鼓鼓的小模样,许是醉了,反应也比平时多了些孩子气。
他冲张家豪招手,后者嬉皮笑脸凑过来:“东哥怎么啦?”
曹东指着唐钰:“看着,他有点醉了。”
“啊?哦哦,知道了。”
等人都聚齐后,曹东开始安排人撤离,一部分人要先回家,女孩子更不能留太晚。
人是他带出来玩的,就得给送回去。
唐钰向来不在外过夜,本来和张家豪说好玩一会儿就走,可经过迪厅那一遭,他又有点不想那么快回去了。
他犹豫着想问曹东什么时候走,自己或许可以再等等……
刚开口,一道又惊又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和他的声音撞在了一起。
“东哥……”
“阿东?”
两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的,正是刚才帮过唐钰的那个男人。
男人脸上满是惊愕与狂喜,眼神恍惚,直勾勾地盯着曹东。
曹东表情也有一瞬的怔愣,又恢复平静,朝那男人温和笑了下。
在那道平静的目光里,男人像是猛然惊醒,慌乱地转身,却又立马顿住,扯出一个复杂至极的笑。
……原来他是曹东的朋友。
唐钰心想,这倒不算意外,曹东朋友本就多。
“阿钰,走了,车来了。”张家豪已经走到大街上上。
“哦……”
曹东遇上旧友,自己再跟着也不合适。唐钰慢吞吞地跟上,时不时侧目看着那俩人。
刚走出几步,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子终于敢小声八卦:“没想到东哥还认识他。”
这话里有话,唐钰好奇回头:“他是谁?”
说话这人唐钰没记得名字,舒阳这帮人里,他目前能记住的就是六子和狗子,还是因为这俩绰号顺口。
那小弟笑得意味深长:“他在这片挺有名的,是个变态。”
唐钰心想,那人怎么看也跟“变态”沾不上边。
见众人都没领悟到他意思,小弟挤眉弄眼,又压低声音,脸上露出猥琐笑意:“我也是听说的,他喜欢男的。”
唐钰:“……”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舒阳更是随口扔出一记惊雷:“这有什么,他以前还喜欢东哥呢。”
这句话像一道炸雷在唐钰脑子里轰开,震得他头昏脑涨,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他惊愕地看向舒阳,满脸不敢置信。
舒阳只当他没见识,大惊小怪的,嗤笑一声:“没见过?”
“……”
“他叫陈淼,是东哥老同学,以前老跟着东哥玩的。”
“真的假的?”一群人都来了兴致,车也不急着坐了,围着舒阳想听更多。
“骗你干嘛,我小时候经常见他。不过东哥又不喜欢男的,他以前还有女朋友……”舒阳说到一半突然卡壳,脸色微变,立刻转口,“不说了,也别在东哥面前提。你们赶紧滚滚滚,别在这挡道。”
那时候唐钰还不懂,为什么舒阳一碰到曹东的过去就讳莫如深,偶尔说漏两句就慌忙打住,像在藏什么天大的秘密。
后来他才明白,曹东的人生早被割裂成两半。在十八岁那年,他就以一种惨烈的方式,过完了自己的前半生。
而此刻,他还陷在巨大的震惊里,陈淼喜欢过曹东?!
他第一反应是舒阳在瞎编,可再回想刚才男人的眼神……
舒阳没说谎。
隔着一条马路,唐钰远远望着对立而站的两人,能看出来在谈话,听不见说什么,但气氛也有些古怪。
“唐钰,走了,师傅着急!”
“等……”
话没说完,他就被张家豪拉上了车,师傅一拧油门,车就飞出去了。
最后一眼回望,他似乎看见曹东朝这边看了一眼。
一路上唐钰都沉默着,回家后也魂不守舍。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和舒阳的话,缠成一团乱麻。
那人真的喜欢过曹东吗?那曹东是什么感受?他会讨厌这种感情吗……
震惊和酒意搅在一起,让他完全没法思考。
最后他给某人发了一句“晚安”,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大概是醉酒的缘故,第二天爷爷奶奶没叫他,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头沉得像被人敲过一棍,涨得有些难受,好在脸上的红已经退了。
吃过午饭,他也待不住,出门去店里,结果一个人都没见着,曹东也不在。等到下午快返校时,终于碰到舒阳。
舒阳一副熬夜熬废了的样子,看见他就笑:“诶,你的猴屁股呢?”
“……”唐钰懒得跟他计较,“你们昨晚玩到几点?”
舒阳打了个哈欠:“天亮才回的。”
唐钰:“怎么这么晚?都干嘛了?”
舒阳嗓子哑得像破锣,耿直道:“就唱歌喝酒啊。”
“东哥也一起?”
“没,他跟他朋友聊天去了。”
话题就这么撞上来,唐钰憋了一下午的疑惑:“他那个朋友……你昨天说的是真的?”
舒阳睨他一眼,很不爽他的不信任:“当然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那他们俩……”
舒阳一听就懂,无语道:“你瞎想什么,东哥就当他是兄弟,他俩认识十几年了!你看东哥像是那种人吗?他不喜欢男人!正常人谁会喜欢男的!”
“……”唐钰垂下眼,斟酌用词,“那东哥不排斥……吗?还能跟他做朋友?”
说到这个,舒阳表情也怪,显然也不太理解曹东的想法:“我哪知道!反正他们只是普通朋友,而且这几年也没见他来。”
唐钰追问:“他怎么不来了?多久没来了?他不是喜欢东哥吗?为啥不来?”
这一连炮的问题砸过来,舒阳表情呆滞,沉默半天,情绪逐渐暴躁:“谁知道!现在不喜欢了呗。你问那么多干嘛!”
回答得敷衍至极,唐钰知道他是不想多说,只好作罢。郁闷了一会儿,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舒阳,问你个事。”
“说。”
“东哥生日是几月几日?”
唐钰本以为这事儿随口就能问出来,舒阳肯定知道。没想到对方反应极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问他生日做啥!”
唐钰被吼得一愣:“他生日不是快到了吗?我想给他买个礼物……”
舒阳厉声打断他,语气异常严肃,“买个鬼礼物!别提他生日!他不过生日,用不着你送礼物,提都不要提,听见没有!”
“……”
唐钰被吼得莫名其妙,完全不理解他为何这般激动。
舒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小子一直盯着他等解释,以唐钰的性子,问不出来说不定真会直接去问当事人,他绝对干得出来。
真是个麻烦精!舒阳心里骂了一句,无奈踢了一脚椅子泄愤。他先环顾一圈,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告诉你也行,本来也不算秘密……但你绝对别在他面前提。”
唐钰连忙点头。舒阳一脸认真,完全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他隐约预感,自己要听到一件很沉重的事。
“东哥不过生日。”舒阳缓缓开口,“他生日那天是他家人的忌日。”
“……”
唐钰一时以为听错了,愣了会才问:“什么日?”
舒阳看着就很想抽他:“我说东哥生日那天是他家人的忌日,忌日知不知道?靠,老子普通话没那么差吧!就是,就是…”他暴躁的神色也慢慢缓了下来,用沉重的语音说,“就是去世那天。”
“……”
听清楚了。
唐钰惊骇。
短短一句话,把他宿醉混沌的脑子瞬间炸得清明。
生日,即是忌日。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光是这几个字,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发生什么了?”他声音微微发颤。
细节舒阳却避开不提,只郑重警告:“其他的你不用知道!反正别跟他提生日就行。东哥平时对你不错吧,不该说的别乱说,别惹他,听见没?不然我真打死你!”
唐钰迟缓地点了点头。
舒阳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走之前还反复叮嘱他别乱说话,别提生日,别给曹东庆祝……
唐钰僵在原地,望着桌面,眼神放空。片刻后,他猛地站起身,急切地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号码,毫不犹豫拨了过去。
等待音每一声都揪着他的心,想见那人的冲动,前所未有地强烈。
三声之后,电话终于接通。
“嗯?谁?”曹东带着困意的鼻音含糊传来。
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唐钰眼眶一热,鼻尖发酸。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叫了一声:“东哥。”
那边沉默片刻,又应了一声:“嗯。”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谁也没开口,只剩彼此的呼吸声。唐钰一时冲动打了电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的想说的,全都不能问不能说,心口就像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喘不上气。
情绪拉扯到最后,他只又轻轻喊了一遍:“东哥……”
好在曹东被吵醒也没不耐烦,像是察觉到他不对劲,声音放柔了些:“怎么了?”
唐钰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家睡觉?”
“嗯。”曹东还解释,“中午才睡的,现在几点了?”
“快七点了……我们要去上晚自习了。”
曹东小声骂了句粗,嘟囔一句我睡这么久了。
“你晚上来店里吗?”
“去。”曹东的声音清醒了不少,那边传来翻身掀被子的声响,“先去上课吧,我晚点过去。”
唐钰听出这话里的见面之意,心情终于稍稍松快了一点。
第二节自习课一停,他彻底坐不住,频频看表,还偷偷跟唐魏说想早退。
他一向遵纪守礼,只要学校不放假,刮风下冰雹他都不缺课,出勤率稳居第一,头一次说要早退,唐魏吓了一跳:“怎么了?不舒服还是有事?”
原因唐钰说不出口,再一想这个点回去,也显得奇怪,只好乖乖等到放学。
可他根本静不下心。
练习册摊在桌上,半小时过去,一道题都解不出来。
初闻只觉得震惊,此刻再回想舒阳的话,他才猛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细节。
舒阳说的是“家人”,不是某个人。
是了,除了舒阳这个弟弟和堂表家亲戚们,他从来没见过曹东任何一个直系亲人。
任何一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唐钰只觉浑身发冷,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