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唐钰一睁眼,心里就揪着曹东打疫苗的事。
放学铃声一响,他本想立刻冲向汉堡店,偏偏赶上值日,又被耽搁了不少时间。还是唐魏拉来两个关系好的同学,几人合力,才飞快打扫完教室卫生。
唐钰谢过众人,抓起书包就往店外跑,一路快步走到汉堡店,却没看到曹东的身影。
前台的姐姐许是被交代过,见他进来,主动把昨天留下的自行车钥匙递给他。唐钰接过钥匙,顺势问:“姐姐,东哥今天过来了吗?”
“他刚回去没多久,好像说有些不大舒服。”前台姐姐笑着回道。
唐钰的心猛地一紧,语气瞬间急切起来:“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呀?”
“我也不太清楚,”前台摇了摇头,“他早上好像出去办事了,回来之后就没什么精神,脸色也不太好,待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唐钰瞬间明白,曹东压根没把去打疫苗的事告诉店里任何人,谁都不知道他昨天受伤了。
心里又懊恼又自责,暗暗埋怨,要是今天不值日,要是能早一点过来,兴许就碰上了。早知道就该让唐魏他们替自己打扫卫生。
满心失落的唐钰,没再多停留,神色恹恹地回了家。
午饭草草吃了几口,他就钻进房间,抱着电脑,一遍遍上网搜索关于狂犬病疫苗的注意事项。当看到页面上写着,注射疫苗后,部分人会因个人体质,出现发烧、肌肉酸痛、乏力等不良反应时,心里的焦虑又翻涌上来,坐立难安。
他又想起曹东昨天说的,小时候喝中药忌口的事,便又仔仔细细搜索疫苗接种后的饮食禁忌、护理要点,生怕漏过一点关键信息。
唐钰翻了不知道多少篇资料,把一条条注意事项,工工整整记在笔记本上,字迹认真又工整。他太过专注,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就算记下这些,眼下也未必能帮上忙,若是碰不到曹东,他连对方人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份关心,根本无处安放。
可他还是固执地做着这一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心里的焦虑。
中午回校时,他特意绕路去汉堡店又看了一眼,依旧没见到曹东的身影。整个下午,唐钰精神恍惚,注意力没法集中,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总犯困。
他记得曹东一般下午五六点会到店里,所以下午一放学,他就匆匆赶回家里,快速洗完澡换好衣服,早早跑到店里等着,在附近蹲了整整一个小时。
眼看晚自习的时间快到了,曹东还是没来,他只能满心不甘地赶往学校。
长时间的等待落空,让唐钰心里越发焦躁不安。平日里总是眉眼平和、性子沉静的他,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周身又泛起了刚转学回来时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连唐魏都察觉到不对劲,以为他是生病了。
熬到晚自习课间,唐钰去小卖部买水,竟意外撞见了舒阳。这家伙正和一群兄弟窝在小卖部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吞云吐雾,好不自在。
按理说,这人周六本不用回校,唐钰也纳闷,舒阳怎么会出现在学校里。
如今两人关系缓和不少,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见面就争锋相对,可舒阳见他一脸没精神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嘴贱:“怎么这副衰样,夜里做贼去了?”
唐钰抬眼瞥了他一下,压根没心思搭理,转身就往厕所方向走。可刚走几步,他忽然顿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这是他第一次,有些生疏又局促地开口叫住舒阳:“舒、舒阳同学,你今天有见到东哥吗?”
舒阳也不知是被这个称呼还是突然的提问弄得一怔,嘴里的烟呛在喉间,咳了两声才回道:“没……咳咳,没有啊,他还没去店里吗?”
看来舒阳也不知道曹东的去向,唐钰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满心失望,低声说了句“没事了,谢谢”,便在舒阳和一众小弟莫名其妙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了。
终于熬到晚自习放学,唐钰抓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快步往教室外走,连身后唐魏喊他,都顾不上回头,只是匆匆摆了摆手,大声回了句“有事明天再说”,便一头扎进放学的人群里。
他随着人流快步穿过十字路口,几乎是跑着来到汉堡店门口。
苍天不负有心人,当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唐钰那颗失魂落魄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彻底安定下来,悬了一天的石头,稳稳落了地。
曹东背对着店门,半倚在墙边,正和店员说着什么,偶尔侧过脸,嘴角还隐隐带着浅淡的笑意,看上去精神还算不错。
唐钰就静静站在店外,隔着透明的玻璃,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他丝毫没察觉,自己看向曹东的眼神里,藏着怎样的激动与贪恋,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久久无法平静。
脚边的小奶猫蹭着他的裤腿,喵喵叫着撒娇,他也毫无知觉,满心满眼,都只有玻璃那头的人。
随后赶来的舒阳,看到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神古怪地瞥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径直推门进去,洪亮的喊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东哥!”
有那么一刻,唐钰还真的有点嫉妒这小子。
曹东听到喊声,回过身,嗯了声,表情淡淡的,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到一旁的座位坐下。
舒阳乐呵呵地凑到他身边坐下,开口问道:“哥,你今天一天去哪了?怎么都没见着你人影。”
“去办点事。”曹东语气随意。
舒阳也没多问,毕竟曹东管着好几家店,还有生意要忙,又经常帮符凯做事,出门办事是常有的事。“宁姐说你不舒服,我还以为你又感冒了,刚才那个家伙还特意问我你去哪了,我自己都不知道。”
曹东漫不经心地抬眸:“谁啊?”
“就那个、那个……操!”舒阳挠着头,半天想不起唐钰的名字,回头问身后的小弟,“那小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小弟们齐齐摇头,一脸茫然。
舒阳索性放弃想名字,抬手一指门口,颇有些打小报告的意思:“呐!还在外边站着呢,盯着你看半天了,就是不进来,鬼鬼祟祟的,不知道要干什么!”
曹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好和推门进来的唐钰撞上视线。
唐钰身形猛地一顿,神色有一瞬的慌张,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舒阳“出卖”,连忙收敛心神,对着曹东故作镇定地笑了笑,装作是刚放学、顺道来店里的样子。
他原本打算先去前台,把这场戏做全套,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偏偏朝着曹东的方向走去,站在他面前,乖乖地低头唤了一声:“东哥。”
走近了,曹东能清晰看到少年微微泛红的脸颊,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又黑又亮。他目光轻轻掠过唐钰的发尾,嘴角带着笑意,开口问道:“头发怎么回事?”
唐钰万没想到曹东会先关注自己的头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想起课间同学们打闹,自己发呆没躲开,被黑板擦砸中,一头乌黑的头发沾了不少粉笔灰,硬生生染成了时髦奶奶灰,脖子上也蹭了一片,模样格外糗。
刚才唐魏喊他,就是想提醒他擦干净头发,可他一心想着见曹东,急着出门,压根没顾上。此刻这般狼狈的样子,被自己在意的人看到,唐钰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起来,一边慌乱地拍掉头发上的粉笔灰,一边用余光偷偷瞄着曹东的脸色。
仔细看才发现,曹东精神确实不算太好,眼皮微微浮肿,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倦意,倒不像是生病难受的样子。唐钰心里的担忧又涌上来:“东哥,你有去打疫苗吗?”
曹东抬了抬左臂:“去了,挨了一针,一星期后还得再去一趟。”
唐钰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彻底放下,长长舒了口气,可随即又开始担心疫苗的不良反应,语气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管得太多,惹人烦,“那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听说打完疫苗,有些人会有发烧,肌肉酸痛的反应……”
曹东心里明白他的担忧,笑着安抚:“没事,我就是早上起得太早,犯困,中午回去补觉,不小心睡过头了。”
这一句话,也解释了他大半天没出现的原因。
一旁的舒阳听着两人的对话,一头雾水,连忙插话:“东哥,你打什么疫苗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曹东看都看没看他,语气不容多问:“跟你没关系。”
舒阳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闭了嘴,转而又笑嘻嘻地凑上去,手熟练地往曹东裤袋里探:“哥,给我两根烟呗。”
曹东一把拍开他的手,面无表情:“你钱呢?自己买去。”
“花光了,都买吃的了。”舒阳嘿嘿傻笑,一脸讨好。
曹东没好气地拍开他爪子,心里清楚,这小子就喜欢充老大,花钱大手大脚,向来存不住钱。嘴上嫌弃着,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打开的瞬间,唐钰的目光扫过,清晰看到夹在钱包隔层里的那张身份证。
昨晚回去之后就一直懊恼,后悔没偷偷用手机拍下来某人年轻时的样子,此刻再见到,心里又泛起一阵细碎的悸动。
舒阳接过曹东给的钱,笑得一脸灿烂,连忙狗腿地给曹东捶肩:“我就知道哥对我最好了!”
曹东嫌弃地推开他,毫不客气地怼:“别恶心人,快点滚回去,别让婶子天天操心你。”
“我还要吃宵夜呢!”舒阳得寸进尺,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曹东懒得再管他,摆了摆手,任由他自己折腾去。
被舒阳这么一闹,曹东的烟瘾也犯了,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刚把烟盒和打火机拿出来,身旁的唐钰突然开口,认真的提醒:“东哥,你现在不能抽烟。”
曹东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唐钰怕他误会,连忙解释,语气格外诚恳:“打完疫苗后,要避免碰烟酒浓茶这些东西,对身体不好,也会影响疫苗效果,医生没有跟你交代吗?”
曹东脸色微微一变,神情难得有些懵,拧着眉回想医生的话,好像确实有提醒过接种后的禁忌,只是他当时没放在心上,转头就忘了。
对于他这种老烟民来说,不让抽烟,简直比世界末日还难受,低声嘀咕了一句:“我靠……”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盒,还存着几分侥幸心理,“应该没关系吧?我早上已经抽过了,也没什么事。”
“还是忍一下吧,对身体不好。”唐钰依旧执着地劝说。
曹东仰头看着眼前的少年,依旧是一脸认真的模样,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在意健康问题。他忽然反应过来,昨晚正是因为这小孩满心担忧,自己才妥协去打了疫苗,如今才明白,这份恻隐之心,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这一连串的后果,真是防不胜防。
终是无奈地笑了笑,妥协道:“行吧,听你的。”
话虽这么说,可对于常年抽烟的人来说,烟瘾哪是那么容易压制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反反复复戒烟,都没能成功。
曹东手指有些烦躁地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无意间扫到一旁的狗子,嘴里正叼着一根棒棒糖,便开口讨要:“狗子,给我一根。”
狗子一脸震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东哥,你要吃糖?”
那震惊的模样,仿佛曹东要的不是棒棒糖,是他的命。
曹东嗯了一声,伸手。
难得大哥主动找自己要东西,狗子不敢耽搁,连忙翻口袋,可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放学时买的两根棒棒糖,一根被抢走,一根正叼在自己嘴里,总不好让大哥吃自个口水。
他连忙说:“等一下,我去给你买!”说完就飞快地跑了出去,不过半分钟,就攥着一根红色包装的棒棒糖跑了回来,递到曹东手里。
曹东拆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刚尝了一口,就忍不住皱起眉,表情满是嫌弃,可还是努力忍耐着,没有吐出来。
没过多久,舒阳拿到宵夜,便招呼着一众小弟回家,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来,又热热闹闹地走,店里的角落瞬间空了下来,安静了不少。
曹东看着还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唐钰,开口问道:“车钥匙拿了吗?”
“拿了……”唐钰话音刚落,才想起自己今天是跑着来店里的,自行车还停在学校,压根没骑回来,他这一整天魂不守舍,竟连这事都忘了。
“那早些回去休息吧,不早了。”曹东笑着冲他摆了摆手。
“好……”唐钰下意识应道,稀里糊涂地顺着他的意思,走出了汉堡店。
可刚走出去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向店里的曹东。只见那人手里还攥着那盒烟,眼神恋恋不舍地盯着,唐钰立刻从书包里翻出中午记着注意事项的笔记本,小心翼翼把写满禁忌的那一页撕了下来。
他紧紧攥着那张纸,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折返,重新推开了汉堡店的门。
对于他去而复返,曹东有些诧异,挑了挑眉,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唐钰心里格外紧张,不敢直视曹东的眼睛,双手微微攥紧,慢慢走到桌前,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放在桌子上,声音带着几分局促:“东哥,这些是我查到的,关于打完疫苗后需要注意的事项,你有时间可以看看……”
曹东久久没有回应,空气仿佛都静止了,唐钰心里越发惴惴不安,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指尖都泛白了。他鼓起勇气,微微抬眸,偷偷瞄着曹东的反应,只见那人正直直地看着自己,面色沉静,手指间一直转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看不出情绪。
唐钰心里七上八下,想为自己的行为解释,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该怎么解释?说自己一整天都在担心他,所以查了所有资料,认认真真记下来,就为了给他?
非亲非故,这样自作多情的关心,会不会让曹东觉得奇怪,甚至觉得困扰?
他好像总是这样,在曹东面前,不受控制地做一些越界的事,这份藏不住的在意,随时都有可能暴露,也可能会遭到嫌恶。
就在他胡思乱想,满心酸涩尴尬的时候,曹东突然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带着几分无形的压迫感,朝他走近。唐钰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温热的手掌就轻轻盖在他的后脑勺上,揉了揉他的头发,随即传来曹东低沉又带着笑意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纵容:“你小子……”
唐钰一下子呆在了原地,微微瞪大眼睛,心里的不安与局促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窃喜。
其实他一直隐隐能感觉到,曹东对自己,总是多一份耐心和包容,也正是因为这份特殊,他才有胆量一步步试探,一点点靠近。每次主动靠近,他都会紧张,会害怕,可又莫名地笃定,曹东大概不会拒绝自己。
可此刻曹东真的接受了他的这份关心,他还是高兴得快要跳起来,心里像藏了一头小鹿,不停乱撞,满心都是雀跃。
“这些事项看着多,其实也不复杂,主要就是要忌口,辛辣油腻的都不能吃,还有烟酒茶都要避开,另外可以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增强抵抗力……”唐钰连忙小声补充。
曹东拿起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工整清秀的字迹,忍不住开玩笑:“这都快赶上小作文了,别说,你字写得真不错。”
唐钰抿着嘴,矜持地笑了笑,眉眼弯弯,模样格外好看。
曹东看着纸上的字迹,眼底的笑意更深,透过纸张,仿佛都能看到少年认真记笔记的模样,他抬头看向唐钰,语气温和:“好了,我都会注意的,你别担心,先回家吧,太晚了家里人会担心。”
唐钰点点头,乖乖转身走出了汉堡店,可这一次,他依然没有立刻离开。
悄悄走到马路对面的阴影处,把自己的身影藏在阴影里,默默望着店里的曹东。他心里清楚,曹东是老烟民,烟瘾上来很难熬,刚才不过是碍于自己的面子,才答应不抽烟,他手里一直没丢掉烟盒,大概率不会真的乖乖听话。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看到曹东丢掉嘴里的棒棒糖,把烟叼在了嘴里,一只手伸进兜里,摸索着找打火机。
唐钰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难过,既担心他的身体,又觉得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只有提醒,总不好再一次冲进店里阻止,他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干预人家?曹东指定烦死他了!
就在他黯然失神,满心无奈的时候,店里的人点烟动作突然停住了,视线落在桌面的那张纸上,静静盯了几秒。位置隔得远,唐钰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抬手抓了抓头发,像是格外苦恼纠结。
紧接着,打火机熄灭了,嘴里的烟也取了下来,重新夹回指间,没有点燃。
他呆坐了片刻,随即起身走出汉堡店,进了隔壁的小卖部,站在收银台前,指着门口摆放的棒棒糖,跟老板说着什么。
这一切转变,唐钰全都看在眼里,心里的苦闷与担忧,瞬间被欣喜取代,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
日子一晃,国庆假期渐渐逼近。
校园里早就弥漫着躁动的气息,同学们按捺不住兴奋,下课间隙都在讨论假期打算怎么度过。不少人计划跟着父母出去旅游,更多的学生则是回乡下老家。
唐魏是个待不住的性子,早早约好唐钰,想组队去体验桂林山水,和几位同学一同报团出行。
唐钰没有立刻答应,父母在省城工作,一直盼着他假期能过去团聚,若是错过这个小长假,就只能等到过年才能见面了。
晚上回家,他给父母打了电话,提起这件事,电话那头的叶女士格外欣慰,语气里满是支持:“宝贝,跟同学们去玩吧,年轻人就该好好享受青春,再过几年想去玩都没时间了。”
“多谢妈咪。”唐钰笑着应道。
叶女士还在电话那头打趣他:“那我跟你爸爸就去过二人世界咯,不管你啦。”
唐钰无奈地笑了笑。
假期出行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唐魏也帮他报好了旅游团。
假期前一天,校园里格外热闹。放学后的车站挤满了拎着行李的学生,还有不少来接孩子的家长,整条马路都被车和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唐钰和同学们订的是一号早上的车票,时间充裕,不用刚放学就匆忙赶车。
张家豪其实也很想跟他们一起去桂林旅游,可家里给的零花钱有限,承担不起旅游的费用。唐钰提出帮他承担所有费用,却被张家豪拒绝了。平时偶尔蹭点吃的还行,这么大一笔支出,他实在不好意思接受。
两人刚走进汉堡店,唐钰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很快就锁定了角落,看到了曹东,身边还坐着几个人。这次都是陌生面孔,唐钰只认得符凯,还有靠在一旁玩手机的舒阳。
几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唐钰本想找个旁边的位置,安安静静坐着,看看这人就好,毕竟明天就要去旅游,一走就是好几天,要好久才能再见。
舒阳瞅见了张家豪,招手让他过去。两人当了几年同学,感情本就不错,张家豪立刻拉着唐钰,顺着舒阳的示意,凑到了他们那一桌。
唐钰和张家豪年纪小,又插不上大人的话题,只能安静坐着,默默听着。还是舒阳主动开口,问张家豪:“你放假去哪玩?”
“哪也不去,就在家待着。”张家豪回道。
舒阳眼睛一亮:“那你跟我们去打瓮吧!”
张家豪瞬间面露惊喜,语气激动:“真的?几号去啊?”
“我哥他们还在商量呢,就这两天。”舒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曹东和符凯等人。
张家豪激动地拍了拍他的大腿,满脸乞求:“阳哥,你可得带上我啊!我砌窑可厉害了,给你包了!”
舒阳淡定地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等大哥们商量好再说。
唯有唐钰坐在一旁,一脸茫然,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理解“打瓮”这个陌生的词语,这是什么活动,他从来没听过,没见识过。
张家豪满心都是打瓮的事,竖着耳朵听大人们商量,压根没注意到唐钰疑惑的眼神。唐钰虽然不懂具体是什么,但能猜到是一群人参与的户外活动,看这情形,曹东肯定会参加,若是张家豪能去,自己是不是也有机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唐钰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悄悄扯了扯张家豪的衣服,压低声音问:“什么是打瓮?”
张家豪和舒阳听到他的问题,都一脸惊讶,舒阳更是夸张地挑眉:“你连打瓮都不知道?你从哪来的啊?”
唐钰在省城长大,接触的都是城里的活动,乡下的某些玩法,确实一概不懂。
张家豪琢磨着,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耐心解释:“就是去乡下有田的地方,找土块,挖个坑,用土块砌一个拱形的窑,土块烧烫之后,把番薯、鸡蛋、肉放进去烤,跟野炊差不多,烤番薯你总吃过吧?”
唐钰还是想象不出具体的样子,只能问:“做这个很难吗?我没玩过。”
“也还好,就是需要点技巧,不过会不会也没关系,大把人会,咱们就是去玩的,不用动手。”张家豪随即又垮下脸,“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去成。”
两个没有决定权的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都把希望寄托在舒阳身上。按照舒阳的说法,多带他们两个人,应当不是问题。
唐钰心里也蠢蠢欲动,想开口问舒阳,自己能不能也跟着去,可刚抬眸,就对上了曹东那双沉静幽深的眼睛,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曹东不知道留意着他们这边多久了,但两人的悄悄话,全都被他听进了耳里,嘴角还带着笑,开口问:“想去玩?”
唐钰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可心底的渴望却先一步脱口而出:“想跟你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唐钰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里一惊,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直直下坠,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浑身僵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曹东听了这话,神色没有丝毫异样,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过头,继续和朋友们商量事情,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这是……答应了?
唐钰愣在原地,微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对面的曹东,半天没回过神。半晌,才猛然低头,抓起桌上的可乐,狠狠吸了一大口,借着冰凉的汽水,压制住狂跳不止的心脏。
稍稍平静下来后,他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微微抬眸,目光悄悄落在曹东身上,看着他清晰帅气的侧脸轮廓,看着他似笑非笑的嘴角,看着他懒懒半眯的双眼……
忍不住暗暗想着,要是能拍一张照,偷偷藏起来就好了。
最终,日期定在四号。国庆假期期间,汉堡店、网吧还有棋牌室都很忙,尤其是台球厅,放假后聚集的人多,也杂,最容易出问题,曹东得先照看生意,等四号再抽空出去。
唐钰和张家豪也得到了曹东的同意,一起去。唐钰当晚回去就给唐魏打了电话,说自己不去桂林了,让他把旅游名额送给其他同学,非常大方表示团费和定金也不用退了。
其实桂林之旅是三天两夜,三号晚上就能回来,赶四号的活动完全来得及。可唐钰心里害怕出意外,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愿意错过和曹东一起出去的机会,宁愿安安稳稳在家等着,也不想冒一点险。
唐魏在电话那头一脸懵,苦口婆心劝了他半天,不明白怎么一个下午的功夫,兄弟就突然改变主意,连钱都不要了。可唐钰心意已决,油盐不进,唐魏无奈,只能由着他。
挂了电话,唐钰立刻拉着张家豪,仔仔细细询问打瓮的流程和需要准备的东西,生怕到时候过去什么都不懂,显得尴尬。
最后才明白,说白了就是乡下的野炊,只管玩和吃就行。
两人还特意找机会问舒阳,需不需要准备食材、工具,或者分摊费用,唐钰觉得不能空手过去,总得有所表示。舒阳却豪气地摆摆手,说所有东西大哥们都会准备好,他们人过去就行,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有出行工具。
活动的地方离县城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得骑摩托车过去。
唐钰家里有一辆小电驴,是爷爷奶奶平时代步用的,用了好些年,电池老化,只能支撑单程路程,去了就没法开回来,要是被撂在半路那就尴尬了。
张家豪家里倒是有燃油摩托车,可他年纪小,家长平时根本不让他碰,生怕他出危险。两人一下子犯了难。
最后还是张家豪出主意,让唐钰跟着他一起,跟张家豪父母求情,说和同学一起出去玩,保证注意安全,张妈妈才勉强同意,千叮万嘱,让他们一定小心驾驶。
可张家豪的车技实在不怎么样,一着急就把油门加到底,摩托车猛地窜出去,唐钰坐在后座,险些被甩下去,吓得紧紧抓住车座。
一路折腾,好不容易开到汉堡店门口,摩托车又毫无征兆地熄火了,怎么都打不着。
“家豪,你到底行不行啊?”其他人看着都着急。
“我怎么不行!我可太行了!是这车不行,老掉牙了!”张家豪也急得满头大汗,脸都涨红了。
“要不换我来骑吧,我比你技术好点。”另一个同学提议。
“你能比我好多少?一会别冲进水沟里!”张家豪连忙拒绝,这车要是在别人手里出了问题,他妈肯定要扒了他的皮。
同行的都是舒阳的小弟,也是张家豪的老同学,彼此知根知底,都清楚他们的车技半斤八两,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大哥们都开轿车,载着家属和物资,其他人骑摩托车,去的是曹东老家。
曹东原本打算坐符凯的车走,已经把物资全都搬上了车,恰好看到了这边的闹剧,也看到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唐钰。
少年穿着简单的牛仔裤搭配白体恤,身形挺拔,干净又朝气,背着一个当下很潮流的小背包,一身穿搭都是叶女士精心挑选的,永远走在时尚前沿。
在一群穿着紧身裤人字拖的少年堆里,唐钰的样貌和气质,格外出众。
曹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着唐钰招了招手。
唐钰先是一愣,傻乎乎地还左右看了看,确定曹东是在叫自己,又意外又欣喜,快步走过去,仰头看着他:“东哥,怎么啦?”
曹东指了指小车后座,语气平和:“你来坐这。”
这话让驾驶位的符凯都很意外,回头看了曹东一眼。
唐钰也微微瞪大了眼睛,诧异不已。他看了看车里,符凯和他老婆孩子坐在前排,后排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大哥,只剩下一个空位,明显是留给曹东的:“那你呢?我坐了,你就没位置了。”
后边大哥也很热情,拍了拍座位:“坐得下,我们三挤挤,也不远。”
曹东用眼神示意一旁还在折腾摩托车的张家豪,语气平静:“他不太会开车,我载他吧。”
唐钰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我跟着你。”
曹东表情微微一滞,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话一出口,其实唐钰心里更慌,连忙小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的恳求:“我、我不怎么认识大家,坐车里会很尴尬……我跟着你,行吗?摩托车也坐得下的。”
他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抬高,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曹东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小弟,个个都透着股痞气,混不吝的,总让人恨不得踹两脚眼不见为净。可唐钰是独一份的,那种浑然天成的乖巧干净,让人根本不忍心拒绝。
他垂下眼,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笑了笑:“行,跟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