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后,唐钰坐摩托车的次数直线上升,可之前每一次的体验,都远不及此刻这般刺激。
十几辆摩托车浩浩荡荡地出发,在平坦的公路上排成一列,形成一道格外壮观的风景线,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驶离拥挤喧闹的市区,车队转入偏僻的乡间公路,众人的车速渐渐提了起来。头顶的日头毒辣,风却裹着热浪迎面扑来,吹得人心头的烦闷都散了,阳光晒在皮肤上,带着微微的灼痛感,可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松弛与欢快。
时不时有人扯着嗓子吼两声,路上瞧见模样清秀的女孩子,便嬉皮笑脸地吹起口哨,故意耍帅从姑娘身侧疾驰而过,车轮带起的风微微撩起姑娘的裙角,惹来几声娇嗔怒骂。
队伍里还跟着几个女孩子,都是同行少年带来的女朋友,她们张开双臂迎着风,笑声清脆又放肆。途中不知是谁先起头,吼了两句歌词,那刻在骨子里的、略带跑调的旋律,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引得所有人齐声合唱: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命运就算恐吓着你,
做人没趣味,
别流泪心酸,
更不应舍弃,
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
一首《红日》唱得酣畅淋漓,余音还未散,又有人唱起了《光辉岁月》,紧接着又是掳获万千少女的《忘情水》……
少年人的青春,就这般肆意奔跑在路上,这是最张扬自信的年纪,他们意气风发,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对世间万物都怀揣着滚烫的激情。
唐钰偶尔会打心底佩服这群人的心态,永远不知寂寞忧愁为何物,活得肆意又坦荡。
最初决定跟着曹东,他藏着满满的私心,可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的选择。
更刺激有趣的运动他不是没经历过,却没有此般心境。
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仅仅浅尝一次,便让人上瘾,痛快又刺激,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在身后,只剩当下的肆意。
唐钰情不自禁跟着旋律轻轻哼了两句,却从后视镜里对上一双眼。
曹东戴着头盔,也拉下了透明防风镜,眼底的情绪被遮住,可唐钰还是能隐约窥见,镜片后藏着浅浅的笑意。
眼前是不断向后疾驰的风景,身后是被彻底抛下的琐碎烦恼,唯有后视镜里的视线,始终安稳又专注。这般强烈的对照,让那道目光,竟生出了几分地老天荒的错觉。
这一次,唐钰没有躲闪,短暂的沉默过后,嘴角敛着的笑意慢慢漾开,眉眼弯弯,回望着镜中人。
车队在参差不齐却格外和谐的歌声中,一个大拐弯驶入乡间野路,迎面便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浅黄色稻田。
十月的金风拂过,沉甸甸的稻穗随风摇曳,掀起层层稻浪,道路两旁的稻谷即将成熟,谷香混着泥土的气息,为炎热的午后,添了几分悠然与诗意。
车队穿过蜿蜒的乡间小路,最终在一片宽阔的田埂边停下,旁边有一块闲置的空地,一方清澈的池塘,还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恰好能遮阴纳凉。
田野上有几位大叔正在劳作,还有两个放牛的小孩,瞧见他们这群人,立马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亲亲热热地喊着人,眼巴巴地想跟着一起玩。
一位扛着锄头的大叔经过,舒阳显然和他相熟,乐呵呵地喊了声:“兴叔。”
大叔笑着应了一声,打量着一群人:“哟,这么多人回来,这是要干啥?”
“人多热闹,回来打瓮!”舒阳语气轻快。
“行啊,有啥好东西吃,记得给我留两口啊。”大叔打趣道。
“行,等下我去你地里加点番薯!”舒阳扬声回。
“这衰仔!”大叔指着他笑骂了一句,扛着锄头准备继续干活,走前还不忘叮嘱,“注意看着火,别把田给烧了。”
“知道啦叔,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弄!”舒阳摆了摆手,满是自信。
曹东的摩托车排在队伍最后,他停好车下来,看到乖乖站在一旁的唐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唐钰满脸疑惑,借着摩托车后视镜一照,才发现自己的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全都翘了起来,模样滑稽。他只觉耳廓发烫,连忙伸手把刘海压下去。
载着物资的车早就到了,众人七手八脚把东西搬下来,有人开始组装烧烤架,提前处理好的食物也一一摆开,随时可以烤制。
但今天的重头戏,还是砌窑烤鸡,这是乡下独有的野趣,平日里吃再多炸鸡汉堡,都替代不了这份童年回忆里的味道。
舒阳那班家伙还闹起了比赛,比谁砌的窑又大又规整,一个个都斗志昂扬,绝不能在自己马仔面前丢了面子,干得热火朝天。
唐钰说好了要跟着曹东,便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他搬东西,唐钰就默默搭手,时刻留意着要不要帮忙,哪怕只是递一杯水,都觉得满足。
搬完东西,众人开始和泥,鸡早已在市场清理干净,连调料都腌制好了。先用锡纸层层裹好,再在外边裹上一层厚厚的湿泥。
唐钰看着跃跃欲试,刚想伸手,曹东却拦住了他,下巴微微一抬,指向舒阳那群闹哄哄的人:“不去跟他们一起?”
相较于曹东这边的慢条斯理,舒阳那边吵吵嚷嚷,声音一个比一个大,附近的虫子都被吓跑了,还省了驱虫剂。
唐钰看张家豪麻利地挖出一块规整的土块,旁边有人配合着搬运砌窑,迟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砌那个。”
曹东笑道:“随便玩玩,哪有什么会不会的。”
话已至此,唐钰抿了抿嘴,乖乖放下手里的水桶,虽有几分不情愿,还是朝着张家豪的方向走了过去。
符凯这位大老板,也没一点架子,不嫌脏不嫌累,撸起袖子也干活,还特意给自家宝贝拿了几个鸡蛋裹着玩。他看着唐钰的背影,转头看向身边的曹东,“那小子怎么这么黏你。”
曹东说:“他跟你们又不熟。”
符凯:“跟你就熟?”
曹东手上动作没停,三两下就又裹好一只泥鸡,闻言没有否认。
符凯见状,揶揄一句:“这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曹东终于抬眼,面无表情看他。仿佛在说,怎么的?改行当媒婆了?
符凯连忙笑着摆手,手里的泥甩出两滴:“开玩笑的。”
嘴上说着玩笑话,符凯的视线却再次转向那个穿着白体恤的身影,双眸微微眯起,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唐钰走到张家豪身边,立马被众人怂恿着加入。他从没做过这些,手忙脚乱的,一旁的俩女孩子见状,主动过来帮忙,耐心教他这个新手怎么敲土块、怎么垒窑壁,叮嘱他土块要从大到小摆,这玩意就像建房子,地基打稳了,楼层才不会塌……
在众人的帮助下,唐钰勉强砌好了一个小土窑,比旁人的小了整整两号,模样倒是规整。
符凯和曹东端着裹好的泥鸡走过来,看了一眼小土窑,都乐了:“这个好,正好烤鸡蛋。”
唐钰第一反应便是转头看向曹东,见曹东点头,他才放下心,也开心地笑了起来,眉眼间满是被认可的欢喜。
接下来便是烧窑,唐钰全然忘了起初的忐忑,很快就沉浸其中。他全程守着自己的小土窑,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添柴火,生怕一不小心捅塌了。
他的土窑小,火势旺,烧得也快,没过多久土块就被烧得通红。
在曹东的帮忙下把十几个鸡蛋埋进去,忙活一通,额头上覆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抬手用衣袖随意擦去,半点不在意。
从前的唐钰,总说自己怕热,不爱出门,更怕流汗,可此刻,他又热又累,手上、衣服上沾了不少泥土灰尘,心里却满是成就感。
曹东就站在他身旁,垂眸看着他。少年白皙的脸颊被太阳晒得泛红,脖子上沁满薄汗,打湿了脖颈间的黑绳,隐约能看见绳下挂着的一抹绿。
一身干净的衣服也沾了灰土,却半句不喊累、不抱怨,蹲在地上,每做好一件事,就习惯性地抬头望过来,眼里含着期待,像极了等着大人表扬的小朋友。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已是半大少年,但时不时总会露出一丝不符合他这个年龄却又很自然的童趣。
曹东转身拿了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唐钰惊喜地抬头接过,笑容灿烂,连声道谢,模样乖巧极了。
所有的泥鸡都埋进土窑后,众人便都挪到大树的树荫下休息。窑鸡需要焖烤近两个小时,而烧烤这边也已经准备完毕,就等着众人享用。
不知是谁搬来了一个音响,动感的DJ音乐响起。
同行的除了符凯和曹东,还有四位相熟的大哥。其中一个身形消瘦,大家都叫他瘦脚,比较人来熟,最是能活跃气氛。另外两个性子沉稳,话不多,最显眼的,是那位有着花臂的肌肉大哥,名叫林威。
还有三位女士,符凯的妻子黎莹,性子温婉雅致。另外两位长相也很优越,穿着潮流,性格更是爽朗大方,很有大姐派头,跟这帮小子也能玩到一块。
几位大哥闲着无事,总爱拿小年轻取闹,问他们在学校的趣事,调侃他们的感情问题。平日里一个个装成情场老手的少年们,被说得纷纷红了脸,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偷笑,有女朋友在场的,更是臊得抬不起头。
林威转向舒阳:“阳仔,怎么没带女朋友过来?”
舒阳闻言,脸色瞬间变了变,挠着下巴,眼神闪躲,不愿意回答。在大哥的再三追问下,才扭扭捏捏地含糊道:“她放假回老家了。”
谁知一旁的六子半点不给面子,噗嗤一声笑出来,直接拆台:“阳哥根本就没有女仔!”
“闭嘴!就你话多!”舒阳又羞又恼,抬脚就朝他踢去。
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戏谑道:“我们阳仔这么帅怎么可能没有女仔?怕是藏着舍不得我们看吧?”
舒阳傲娇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狠狠咬下一块羊肉。
六子越说越起劲,继续爆料:“阳哥追了那女的好久,从初中就开始喜欢了,可那女的一直不答应他。”
林威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什么不答应?”
“那女的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还让阳哥别再骚扰她,阳哥跟她表白的时候,我们都在场,听得清清楚楚!”六子越说越兴奋,恨不得把所有细节都讲出来。
舒阳气得怒吼:“牛建华,你再敢说一句,就死定了!”
被恐吓的六子立马窜到大哥身后躲着,声音却幸灾乐祸:“你们知道那女的拒绝阳哥的理由是什么吗?”
这话一出,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就连一直沉默着烤串的曹东,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热闹。
张家豪更是迫不及待地催促:“快说快说是什么?等下,你说的该不会是周清吧?”
“嘿嘿,就是她。”
只见六子抬起手,穿过人群,直直指向了人群中的唐钰。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唐钰身上。正默默吃瓜的唐钰动作猛地僵住,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些紧张地放下手里的烤串,无辜又局促地抿了抿嘴:“谁…谁啊?我不认识。”
舒阳脸红得宛如猪肝,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操起脚边的人字拖就朝六子砸过去:“牛建华,你给我去死!”
“哈哈哈哈,有什么好藏的,我们都看到了!”六子一边躲,一边大笑。
符凯也乐得很:“难不成人家女生喜欢的是靓仔?这么巧啊。”
舒阳绷紧脸,扭过头去,粗声粗气地嘴硬:“她喜欢谁跟我又没关系!”
可六子开了头,其他小弟也纷纷补刀:“阳哥是真的很喜欢她,追了特别久。”
“那时阳哥把她堵在校园墙下边表白,被直接拒绝了。”
“那女的说,她不喜欢阳哥这样的,喜欢成绩好的,”那人指了指唐钰,“就他这样的。”
众人听了笑得七歪八倒,纷纷让舒阳争口气,好好学习证明自己。
舒阳在一片调侃声中,彻底臊得说不出话,狠狠剜了这群拆台的小弟一眼,气呼呼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六子嘿嘿笑着,对唐钰说:“所以阳哥之前一直看你不顺眼。”
经过小弟们绘声绘色的描述,拼凑出了真相。
舒阳当时把人家女孩子堵在光荣墙表白,那姑娘在拒绝舒阳时,指着光荣墙上的优秀学生照片说喜欢这种的。
也不知那女生是真的喜欢唐钰还是随手一指,反正就指到了唐钰。
年轻气盛的舒阳当了真,单方面把唐钰当成了假想敌,越看越不顺眼,觉得那张照片尽是显摆,还一次次把墙上的照片撕掉撕烂丢进臭水沟。
那段时间,唐钰的照片一贴上去就被撕,唐魏还总调侃他,说可能是暗恋他的同学为了收藏才偷偷撕掉的……
唐钰张口结舌,相当无语。
时隔一年,他终于解开了长久以来的疑惑。怪不得当初他同舒阳素不相识,第一次见面,这人就对他充满敌意,句句嘲讽,原来根源竟在这。
这简直无妄之灾,比之前被王靳鹏针对还要冤枉。
原本两人毫无交集,倒也相安无事,可后来舒阳在网吧偶遇了唐钰,积压已久的嫉妒涌上心头,中二病上身才忍不住出言挑衅,就有了后来的种种矛盾。
前有舒阳,后有王晋鹏,这是逮着他一个**害啊。
正愣神间,一串烤得金黄的鸡翅递到了他面前,唐钰抬头,对上了曹东的笑容。
那笑容不同于平日里的清淡,眼底都带着真切的笑意,眉目放松,显然也被这群年轻人的幼稚行为逗乐了。
曹东本就知道舒阳和唐钰之间的小矛盾,当初还特意留意着,怕唐钰被舒阳欺负,如今知道了缘由,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冲舒阳斥道:“出息,还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林威也跟着打圆场:“都是小事,喜不喜欢的多大点事,女孩子多的是,别伤了兄弟感情。”
张家豪则一脸震惊,看向舒阳:“阳哥,你还欺负过阿钰?”
这事也怪不得家豪不知情,唐钰和舒阳的矛盾,都是在网吧独自相遇时发生的,唐钰没有打小报告的习惯,也从未跟他提起,旁人自然察觉不出蹊跷。
面对众人的目光,舒阳反倒有些不服气,辩解道:“我又没真把他怎么样,就说了两句,上次他被人欺负,还是我帮的他!”
这话倒也不假,唐钰心里默默想着。甚至说起来,当初若不是舒阳莫名的挑衅,他或许还没勇气主动靠近曹东。
这么一想,舒阳反倒算是歪打正着,做了件“好事”。
未免又被误会是自己破坏了人家的感情,唐钰急于撇清关系:“我真不认识她。”
舒阳白了他一眼,哼哼唧唧的:“……我知道。”
符凯笑着解围:“都是以前的小事了,不提了。咱们阳仔最近变化可不小,经常在店里帮忙,又勤奋又懂事,值得表扬。”
听了符凯的夸奖,舒阳的脸色才缓和了些,别别扭扭的转回身。符凯分别丢给舒阳和唐钰一瓶啤酒,朗声说道:“来,喝酒喝酒,你们这帮小子,以后在学校要互相照应,不准再惹事,不然下次就不带你们出来玩了。”
“知道了,凯哥!”
“放心吧大哥!”
众人纷纷应和,唐钰也手忙脚乱地接过啤酒,跟着众人一起举杯。
“阿碌,放首歌,就那首《朋友》,让他们唱!”
男孩子之间的情谊,总是格外微妙。他们还年轻,不懂复杂的人情世故,有时天真得离谱,也很容易放下成见,改变对一个人的看法。尤其在这般热闹激昂的氛围里,一杯酒、一首歌,所有的不愉快都能一笔勾销,转眼就能成为兄弟。
其实这小半年里,舒阳对唐钰的态度已经算好,可直到此刻,在欢快的歌声里,才真正摒弃前嫌,真心接纳了他。
唐钰抿了一口啤酒,苦涩中带着一丝微涩的回甘,心里却格外畅快。
“东,别光顾着烤串,让他们弄就行,过来喝酒。”林威朝曹东喊了一声。
曹东应了一声,把手里烤好的串,全都放到干净的盘子里。坐在他身边的唐钰,全程都被他默默投喂着,嘴里就没停过。
放下烤夹,伸手便去拿桌上的啤酒,唐钰的动作比脑子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摁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动作。
曹东愣了一下,回过头看他,瞳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唐钰这才意识到自己举动太过唐突,尴尬地收回手,低声提醒:“东哥,你忌口的时间还没过,不能喝酒。”
曹东静默几秒,轻轻“嗯”了一声,竟真的乖乖收回了手。
瘦脚看得一头雾水,问道:“怎么了?忌啥口?有啥毛病?”
曹东淡淡笑了笑,语气随意:“没什么,年纪大了,有点小毛病,今天就不喝了,给我罐雪碧。”
他一句话,既推了酒,又暗戳戳打趣了之前的玩笑,听者有心,唐钰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不好意思再抬头。
好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曹东身上,也不是爱劝酒的人,只是随口调侃了几句是不是肾虚啊这身体怎么就不行了改天给你整点鹿茸,大补…
热闹的氛围里,花臂大哥林威忽然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上边最近要换台了。”
一句话,让在场的大人瞬间安静下来,瘦脚又一脸兴奋:“老耗子要下台了?”
“差不多,最近盯他盯得紧,就他家那个小畜生,迟早把他害死,也是自作自受。”林威说着,看向符凯,“凯哥,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符凯不动声色地看了曹东一眼,而后微微点头,显然不想在这群孩子面前多谈这些,只淡淡说了句迟早的事,便迅速转移话题,聊起了店里的生意。
这些没头没尾的话,暗藏玄机,唐钰听不懂,也插不上话。他悄悄观察着曹东的神情,见他面色平静,没有丝毫异样,便也放下心来,不再在意。
窑鸡还没焖好,琳琅满目的烧烤,已经快把众人吃撑了。
午后的田野格外安静,散养的鸡仔都回了窝,之前在附近徘徊想蹭吃的大黄狗,也吃饱喝足,趴在树荫下睡觉。
那班家伙玩起了扑克,成双成对的则坐得远些,窸窸窣窣的小动静,竟是在折草戒指。
曹东闭着眼,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歇息。自从开了新店,难得有这样清闲自在的时光。
忽然,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有人站在他身边,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曹东轻轻撩开眼皮,便看见身边的身影。
唐钰静静站着,眺望着远方的田野,衣角随风轻轻飘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点点金光,落在他身上,白体恤、牛仔裤,干净得像一幅不染尘埃的画。
曹东忽然犯了烟瘾,习惯性地伸手掏口袋,摸了半天,却没摸到烟盒,神情一时有些茫然。
符凯见状,将自己的烟盒递了过去。
曹东回过神,摇了摇头:“不抽了。”
符凯眉头皱起:“你最近怎么回事?酒不喝,烟也不抽,是打算戒掉,还是身体不舒服?”
“别瞎想,没戒烟,也没不舒服,就是最近不想抽。”曹东说得轻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烟瘾上来有多难熬。
抽了十几年,烟早就成了生活里的一部分,一日三餐都没抽烟准时,哪是说停就能停的。之前即便打了疫苗,知道有影响,实在忍不住也会抽两口,只是频率比以前少了很多,也会避开某人。
刚才忙着干活,还没觉得,此刻闲下来,对烟的渴求便愈发强烈,心里莫名觉得烦躁。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拔了根草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极力压抑着那股欲/望。
一直默默关注着曹东的唐钰,将他的情绪看在眼里,等符凯离开,他从小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蹲到曹东身边,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颗糖,白色的包装,方正的糖面嵌着整颗杏仁。
“东哥,你要不要吃这个?”
自从那天在汉堡店看到曹东用棒棒糖压烟瘾,唐钰就悄悄在包里备上了各种糖,他不知道曹东喜欢什么口味,就把家里每种糖都拿了两颗,想着总有一款合他心意。
曹东微微抬眉,看着他掌心的奶糖,很意外。他坐起身,接过糖,干脆利落拆开糖纸放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混着坚果的清香,在口中化开,很好的将心里那股冲动给压下些许。
“这糖挺好吃。”曹东说。
得到认可,唐钰瞬间笑弯了眼,迫不及待地表示:“我家里还有好多,下次再带给你。”
曹东没料到他这般热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也不用,我自己回去买。”
唐钰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赧然地垂下头,可想到曹东刚才难受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戒烟很难受吗?”
某人牙口好,直接把硬糖给咬开了,嚼得嘎吱嘎吱响,面上依然风轻云淡的:“还行。”
“烟抽多了对身体真的不好。”唐钰小声劝说,满是担忧。
曹东嘴角扯了扯,望着远方的田野:“习惯了。”
习惯这东西,最是致命,于他而言,烟早已不是单纯的消遣,更像是一种情感寄托,陪着他熬过了无数难熬的日子。
唐钰抿嘴,换了个说法:“我……我还从来没试过抽烟是什么感觉。”
这话一出,曹东险些被糖呛着,正色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什么好好奇的!”
“哦,我知道了。”唐钰乖乖应下,一脸无辜。
可曹东还是不放心,狐疑地盯着他,他太清楚,很多人染上烟瘾,都是源于一时好奇,再一步步上瘾。
如果这小子真的因为这三言两句一时好奇而抽烟,曹东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不要因为好奇碰烟,听到没有?”曹东不放心地再三警告,语气像平日里训舒阳一样,很严厉。
可唐钰丝毫没有觉得被冒犯,反倒觉得格外亲近。从前他和曹东相处,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这种态度,反倒让两人的关系近了不少。
“知道了,我绝对不会碰的,我保证听东哥的话。”唐钰直视着他,语气认真,眼神澄澈。
两人对视着,看着看着,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阳光温柔,微风和煦,气氛静谧又美好。
并肩坐在草地上,含着奶糖,吹着漫过稻田的风,望着眼前的田园风景,话匣子自然而然就打开了。
“东哥,这里是你老家吗?”唐钰侧过头,眼里带着几分探寻。
“嗯,顺着那条路一直走,没多远就到我们村子了。”曹东抬手指了指远处蜿蜒的乡间小路。
唐钰:“村子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回忆起年少时光,曹东声音也变得轻快:“乡下哪有什么玩意,除了树就是田。”他顿了顿,慢悠悠补充,“我们那时候,放学回家就帮家里放牛,闲了就去河里摸鱼、掏鸟蛋。”
“还能掏鸟蛋?”唐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白皙的脸颊透着几分鲜活的兴致,全然是没玩过乡野的好奇。
“现在少了,树没以前密,鸟都不怎么往这落了。”曹东瞥了眼不远处的鱼塘,水面上鸭群慢悠悠游着,岸边窝着几个干草堆成的鸭窝,他扬了扬下巴,“也可以去偷鸭蛋,烤着吃。”
唐钰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跃跃欲试的模样藏都藏不住:“那鸭蛋是野生的吗?我们现在能不能拿?”
曹东先是一怔,显然没料到平日里看着乖巧斯文、连大声说话都少有的小孩,会这么直白地要干坏事,半点不藏心思,也没觉得偷摸鸭蛋不对。
他看唐钰满眼期待的样子,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村里哪有什么野生的,路边的草都算有主的,真被人逮到,可是要挨揍的。”
唐钰愣了愣,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狡黠,追问了一句:“那东哥小时候也因偷摸鸭蛋挨过揍呀?”
曹东一时语塞,看着眼前少年晶亮的双眼,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没应声,只是抬手揉了把他的脑后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