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着夏夜残留的燥热,拂过校园外的街道。唐钰骑着久违的自行车,车轱辘碾过路面,稳稳朝着那家常去的汉堡店去。
张家豪今年又被校队选中,正为一个月后的篮球联赛集训,晚自习结束后还要留下加练半小时,两人约好唐钰先在汉堡店等他,再一同骑车回家。
唐钰视力向来好,隔着老远,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不知在捣鼓什么。等骑车靠近了,他才看清,是曹东在逗猫。
小家伙被翻着雪白的肚皮挠痒痒,蹬着四肢拼命抵抗,却怎么也逃不出那只大手的掌控,惹急了就抱着曹东的手指啃,模样又傻又憨。细小的奶牙啃在厚茧上,跟挠痒痒差不多,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逗猫的曹东察觉到有人靠近,漫不经心地抬眸,看清是唐钰,嘴角抿出一个淡淡的笑,随即将怀里挣扎的小奶猫,轻轻往唐钰脚边一拨。
小奶猫翻了个滚,晕乎乎地仰头一看,像是见了救星,立即冲着唐钰喵喵直叫,急得都破音了,还踮着脚往他裤腿上爬,活像在外头受了欺负的小孩,见到家长就迫不及待要诉说满腹委屈。
唐钰连忙蹲下身子,伸手小心翼翼将它托了起来。
自打暑假捡回这只小猫,唐钰几乎每天放学都会来喂它,一来二去,小家伙跟他亲得不行,真是应了“有奶就是娘”的话,每次瞧见他,都兴奋地蹭过来,扯着嗓子喵喵叫,显然知道,专属的好吃的要来了。
不过短短时日,小家伙已经胖了一圈,一身绒毛炸开来,圆滚滚的活像个小肉团子,走路屁颠屁颠的,格外招人疼。不管是客人还是学生,谁路过都要伸手撸它两下,有些女同学还学着唐钰,买些鸡肉鱼肉来喂它,小家伙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俨然成了汉堡店的小招财猫。
也正因如此,曹东索性决定,不把它送人了,就留在店里当吉祥物养着。
而有了这只小猫当由头,唐钰来店里的理由也更理所应当了,尤其是晚自习后,总能借着喂猫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光顾,再待上一会儿。
“还知道告状啊这是。”曹东看着小猫黏着唐钰的模样,笑着调侃了一句。
唐钰也跟着笑,指尖轻轻摸了摸小家伙的大脑门,问道:“它吃晚饭了吗?”
“刚吃了,对面饭馆的大哥给的料,你看它肚子都快撑爆了。”曹东指了指小猫圆鼓鼓的肚皮,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唐钰伸手轻轻摸了摸,果然硬邦邦鼓着,便说:“那今天就不吃宵夜了。”
曹东:“饿不着它,你别担心。”
“嗯。”唐钰应了一声,将小猫放回地上。平时怕它乱跑出事,一直用绳子拴着,这会儿有人看着,便放它出来自由活动,这只呆头呆脑的小奶猫,只要从树丛里折一根树枝,就能逗它玩上大半天。
此时恰逢晚自习放学,成群的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路过汉堡店。大多女孩子对可爱的小动物没抵抗力,会停下脚步围观,可看到台阶上坐着的两个身形出众的男生,又都有些羞怯,只站在不远处,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唐钰!”
一声熟悉的喊声传来,唐钰抬头望去,果然是刘思琪。她撇下身边的同学,三两步跑过来,也在一旁蹲下,语气轻快:“我就知道你在这!”说着,还大方地朝唐钰身边的曹东挥了挥手,语气亲热,“嗨老板,我又来了~”
曹东也挺稀罕这小姑娘爽朗的性格,冲她微微颔首,笑了笑,算是回应。
唐钰则稍微往旁边挪了挪位置,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语气客气:“刘同学。”
刘思琪早就懒得纠正他这刻板的称呼,径直开口吐槽:“你现在在几班啊?开学之后就没碰见过你。”
“2班。”
“啊,你也太幸福了吧!我们八班天天要爬五楼,这么热的天,爬一趟后背全湿了,搞得我现在厕所都不想上!班里还没几个熟人,班主任又凶得很,一点也没有老许有意思!”
难得碰到熟人,刘思琪把分班后的委屈数豆子般倒了出来。
高二开学后重新选课分班,之前玩得好的同学全被拆散开,只有唐魏和唐钰还在一块,他俩的位置是教导主任钦点的,就不可能分开,连同桌的身份都不可撼动。
当初舒阳还大言不惭说分班自由,可现实终究不如他意,虽说教育局明令禁止设立尖子班,要求教育资源平衡,但学校要抓升学率,自然不会把成绩好的苗子随意分配,舒阳和唐钰的成绩差距摆在那,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做同班同学了。
就连张家豪也和舒阳拆了班,三个人各在一班。高二学业本就紧张,每个班的教学进度不同,课后留堂成了常态,三人偶尔也没法一块回家。
唐钰如今早已适应了这边的环境,就算没有张家豪陪着,也不会觉得局促。更何况他心里藏着私心,为了节省来回的时间,他又重新开始骑车上下学。
“这小猫什么时候养的?”刘思琪的注意力很快被脚边的小猫吸引,好奇问道。
唐钰:“暑假时捡的。”
“给我玩玩!”刘思琪说着就直接上手,一手熟练地捏住小猫的后颈肉,另一只手稳稳托着它的小屁股,动作娴熟,“我家也有两只大猫,还生了好几只崽,特别可爱,开学时还没满月,下个月回去,它们估计都会走路了。”
唐钰只是低声应了句“哦”,没有过多热情。虽说和刘思琪算是熟悉的同学,她性格也大大咧咧很好相处,可毕竟是女孩子,之前的乌龙事件,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即便刘思琪说过,王晋鹏已经外出打工,他还是下意识保持着距离。
“咪咪~咪咪~你怎么这么圆呀~”刘思琪自顾自逗了一会儿猫,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它叫什么名呀?”
唐钰一下子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条件性地回头,看向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曹东,是啊,养了这么久,还从没给小猫取名字呢。
被突然问到的曹东也愣了一下,嘴里含着的烟都忘了吐。
这个问题属实超纲,他们一群心思粗直的糙汉,从没想过捡只猫还要特意取名字,天下的猫咪,不都叫“咪咪”吗,这么久以来,他们也都是这么唤的。
小猫仰着小脸,黑白相间的毛发,竟和身侧少年的夏款校服颜色类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如出一辙,明亮清澈,在路灯的光线下,散着细碎星光。一大一小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他,画面竟毫无违和感。
曹东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逗笑,在两人不解的目光中,轻咳一声:“没想好呢。”
刘思琪挠了挠小猫的下巴,笑着打趣:“小可怜,连名字都没有,要不就叫小汤圆吧,还是芝麻馅的,多可爱。”
曹东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随着放学的学生越来越多,还有不少来接孩子的家长,店门前的道路渐渐变得拥挤,聚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有来买宵夜的,也有专门过来撸猫的。曹东又不可避免的被调戏,他起身打算回店内,避开人群。
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
有路人牵着狗路过,不知是哪个调皮的同学,突然将小猫一把推到了大狗面前,想看看狗子的反应。
曹东当时被人群挡住了视线,压根没留意到这一幕,等察觉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阻止。
短短两秒钟的功夫,谁也没防备,那只大狗突然发疯,猛地张口,朝着小猫的脑袋咬去。
这一口若是咬实了,小猫定然是尸首分离、血溅当场。
好在小猫反应灵敏,吓得尖叫一声,扭头就往人堆里钻,大狗在身后猛追,一猫一狗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吓得女同学们连连尖叫,慌忙躲避,人群瞬间乱作一团,好几人被撞得险些跌倒。
曹东当即丢掉手里的烟,拨开眼前的人群,几步跨过去,大手精准地捞起小猫,又一手臂箍住大狗的脖子,将它摁住,这才制止了这场混乱的追逐。
惊魂未定的小猫死死抓着曹东的手臂,一身绒毛全都炸了起来,撅着屁股拼命往他臂弯里钻,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自己藏好,喉咙里还不停发出呜呜的惊恐叫声。
狗主人也连忙跑过来,死死卡住狗头,攥紧绳子,嘴里不停道歉,随后用力拽着狗快步离开了。
场面这渐渐平静下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曹东抱着小猫走到它的小窝前,轻轻将它放下,小家伙受了惊吓,一头扎进窝里,缩在角落里,双眼惊恐的看着外边。
他刚想开口嘲笑几句小猫胆子小,身旁的唐钰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语气里满是惊慌:“东哥,你手流血了!”
曹东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多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其中两道较深的伤口,已经沁出了血珠,正顺着手臂缓缓往下淌。想必是刚才慌乱中被小猫锋利的指甲抓伤的。
那小家伙名字都没取,剪指甲这细致活更没人留意。
刚才场面混乱,注意力全在小猫身上,压根没觉得疼,这会儿缓过神来,才感到阵阵刺痛。
曹东用手掌随意抹了一把,却把血迹抹开,整条手臂看上去反倒有些惨烈。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事”,叮嘱身边的同学先别再逗猫,随即进店,往卫生间走去。
唐钰紧跟在他身后,神色满是担忧,语气急切:“东哥,你这伤得去医院处理。”
曹东面不改色,将手臂伸到水龙头下,用清水冲洗伤口,语气随意:“用不着,这点小伤,喷点云南白药就行。”
在他看来,这种抓挠伤根本算不上什么,不过是出点血显得吓人,特意跑去医院,未免太小题大做。
“这不一样!”唐钰的语气难得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强硬,这是他在曹东面前,从未有过的急切,“这不是普通的划伤,被猫狗抓伤,都有可能感染狂犬病毒,你必须去打疫苗!”
曹东冲洗伤口的动作顿了顿,微微抬眼,从镜子里看向身后的少年,抽过纸巾擦干净手臂,笑着安抚:“没这么夸张,我以前也经常被猫狗抓挠,都没事。”
说完他便走出卫生间,进了店里的工作间。工作间里放着一个小药箱,是给员工应急的,他想着喷点消炎水,简单处理一下。
唐钰见他毫不在意,心里又急又慌,平日里他从没有资格进入工作间,此刻也全然顾不上这些,紧紧跟在曹东身后,依旧执着地劝导,态度无比坚定:“狂犬病真的很危险,目前国际上还没有能医治的药物,致死率是百分之百的!这不是小事,绝对不能心存侥幸,一定要尽早预防,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曹东停下手里的动作,震惊地回头看向他。他惊讶的不是狂犬病的严重性,而是眼前这个向来温和文静、话不多的少年,竟会如此认真执着。
可当他准备再次开口,让唐钰不用担心时,对上少年那双盛满不安、焦虑,还隐隐带着祈求的眼眸,到了嘴边的拒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唐钰生得清俊,气质干净出众,比气质更优越的便是那双眼睛。从第一次见面,曹东就觉得,难得有少年的眼睛,能这般清澈明亮,坦诚如同稚子,心里的情绪从不掩饰,全都直白地摊在眼前,让人一眼就能看透。
那一瞬,曹东的心里莫名一动,他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双瞳幽暗,直盯得唐钰脸上的严肃一点点瓦解,目光开始闪烁,露出几分疑惑和慌张。
窄小的工作间里,气氛变得微妙又安静。
就在唐钰快顶不住这沉默的注视时,曹东忽然露出一抹妥协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好吧,我去,我去打疫苗。”
听到这话,唐钰紧绷的心瞬间松懈下来,嘴角不自觉一勾,又连忙抿了抿嘴,轻声地催促:“那现在就去,越快处理越好……”
“成,我先去交代几句。”
曹东去后厨安排事宜时,唐钰就乖乖站在店门口等他。曹东代步的小绵羊摩托车停在路边,唐钰伸手轻轻摸了摸车后座,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在心里冒出。
等曹东从店里出来,看到唐钰站在摩托车旁,眼里带着几分期待的望着自己,那一刻竟像是心有灵犀,瞬间懂了他的心思。低头时,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表面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启动了车子。
唐钰向来是有贼心没贼胆,眼巴巴看着曹东扭动车钥匙,车子就要启动,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道:“东哥,你带我一起去吧……”
曹东停下动作,侧头看他,没说话,神情似笑非笑,看得唐钰都慌了,支支吾吾地找借口:“到了医院,说不定还需要人帮忙……”话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等会回家,会不会太晚了?”曹东轻声问道。
“没事,我有时间,”唐钰想到在家等自己的爷爷奶奶,语气迟疑了一瞬,又连忙问,“医院远吗?”
“还行,就在你们学校西门那边。”
“那可以的。”唐钰知道打疫苗流程很快,不会耽误太久。
曹东看他实在想跟着,也没再拒绝。唐钰反倒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真的会同意,连忙上车,生怕这人下一秒改变主意。
恰好此时,舒阳和他的小弟们在校门口磨蹭到这会儿,才慢悠悠走回来,看到两人站在摩托车旁,一脸疑惑地追问:“哥,你去哪啊?”
“去医院。”
“去医院干嘛?带上我啊——”
回应舒阳的,只有摩托车启动的轰鸣声。
车子驶动,唐钰因为惯性,身子微微一晃,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曹东的衣摆,两人的身体也随之紧紧贴在一起。
前胸紧贴着后背,再凑近一点,就能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上。薄薄的一层衬衣,根本隔不住彼此的触感与温度,曹东身上淡淡的气息扑面而来,唐钰身形瞬间僵住,手足无措。
这本是坐摩托车不可避免的身体接触,之前他坐摩的去网吧时,也时常会这样,尤其是路况不平的时候,靠得更近。
可眼前的人,终究和别人不一样,这份贴近,让他心跳失控,耳根发热。
前座的曹东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笑意,轻声提醒:“抓稳点,别掉下去了。”
“…不会的。”唐钰小声回应。
他微微垂下头,借着夜色的遮掩,掩盖住泛红的脸颊,稍稍往后挪了一点点距离,手掌松开衣摆,又反复抓紧几次,终究是有些不舍,最后改为紧紧抓住车旁的框架。
九月的南方,依旧燥热难耐,迎面而来的晚风,夹杂着曹东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一点点鼓动着少年悸动的心。
驶离主干道后,夜间的车流量变少,一路畅通无阻,不过短短几分钟,两人就到了医院。
曹东下车去挂号,可询问后才得知,医院里没有狂犬疫苗,这种疫苗在小县城里还算稀罕物,要接种得往市里跑。
这大半夜的,自然没法再折腾,好在医生说,疫苗二十四小时内接种都有效,虽说越早越好,但特殊情况也只能延后。
听了医生的话,曹东神色依旧淡定,可唐钰却愁容满面,心里满是自责,几番欲言又止。在他看来,这件事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自己捡的猫,才让曹东受了伤,还没法及时接种疫苗,他心里始终不踏实。
“东哥,对不起……”唐钰抬着头,双眸里满是自责与担忧,声音都带着几分低落。
曹东有点乐,怎么这小孩总是在跟自己道歉,他自己都不习惯,怪别扭的。本就是为了让唐钰安心,才同意来医院,想让他看着自己接种疫苗,放下心来,没想到弄巧成拙。若是唐钰没跟着来,他压根不会特意来医院,这事儿也就翻篇了。
“瞎想什么呢,我又没事,这针明天打也一样。”曹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将自己的钱包递给了他,“你去帮我交费。”
说完,便跟着医生去做伤口的二次清洗消毒。
唐钰神色蔫蔫的,心里忍不住抱怨,这小县城实在太过落后,居然连狂犬疫苗都没有,却又无可奈何。
他拿着钱包走到缴费窗口,心不在焉地打开,掏出身份证递给收费员,可漫不经心的一瞥,却让他瞬间精神一振,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身份证上的照片,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唐钰几乎屏住了呼吸。
照片上的人,留着当年最流行的发型,样貌俊秀,嘴角挂着一抹熟悉的浅笑,眼神明亮有神,鲜活又年轻,是少年时期的曹东。
身份证的办理时间是九年前,那会的曹东才十六岁,样貌和如今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轮廓更柔和,气质也截然不同。没有如今的深沉内敛,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去的稚气,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张扬,全然不像现在这般,眼神深邃幽长,周身裹着一层看不透的沉静。
“诶,靓仔,你还要缴费吗?后面还有人等着呢。”收费员等了片刻,见他一直发呆,不耐烦地催促。
唐钰猛然回过神,闹了个红脸,连忙将身份证递进窗口,可目光却始终紧紧盯着那张证件,一刻也舍不得挪开。短短两分钟的登记时间,在他心里仿佛被无限拉长,内心满是煎熬与悸动。
等重新拿回身份证和零钱,他一把攥在手里,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这张小小的卡片上,情不自禁地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证件上青涩的脸庞,像是隔着九年的时光,轻轻触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盯着身份证看得出神,直到曹东处理好伤口,从诊疗室里走出来,他才手忙脚乱地将身份证和零钱塞回钱包,连忙递还给曹东。
看着眼前成熟淡然的曹东,再想起刚才照片上青涩的模样,唐钰有些恍惚,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交替浮现出两张容貌,心里暗暗想着,九年的时间,究竟能让一个人发生多大的改变?十六岁的曹东,眉峰还没有那道疤痕,周身也没有如今这份沉沉的、挥之不去的雾霭。
曹东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纳闷,开口问道:“怎么啦?”
唐钰连忙收回目光,尴尬地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都处理好了?”
曹东直接抬起左手,让他查看。整条手臂都被消毒水涂成了土褐色,差点就换了种族,看上去有些夸张,实则只是皮外伤,连包扎都不用。“先回去吧。”
“不用拿药吗?”唐钰疑惑问道。
“不用,医生说明天直接去市里打疫苗就行。”
此时已经晚上十点多,街道两边的商店大多已经关门,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路边三两盏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非但没照亮街道,反倒添了几分阴森。
唐钰很少有机会,见识这座县城夜晚的模样,没想到这般安静萧瑟,路边一道道幽深的巷口,像是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
可身边有曹东在,这些萧瑟与阴森,似乎都被隔绝在外。唐钰渐渐放松下来,思绪慢慢发散,从那张青涩的身份证照片,拉回现实,最后全部落在眼前宽阔的后背上。
曹东个子很高,平日里穿的大多是宽松的体恤,看着不算壮硕,却也绝不清瘦,在唐钰眼里,身形格外标准。此刻这般贴近,能清晰感受到他背脊的宽厚,像一堵坚实的墙。
在他瞎琢磨时,曹东从后视镜里也在看他,看到他一直低着头,以为是太晚了,困了,想着学生作息向来规律,便主动找话题,想让他精神些:“其实我小时候就被狗咬过,那时候也没有疫苗可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还是没有。”
他说这话,本意是想让唐钰安心,告诉他这种抓挠伤对自己来说是常事,不必太过担心。
唐钰没想到曹东会主动说起自己的往事,瞬间来了兴致,连忙问道:“那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曹东低沉的嗓音,伴着晚风传来,多了几分温柔:“有位邻居给我爸妈说了个土方法,让他们去捡中药熬着喝。”
唐钰顿时有些茫然,对自己之前了解的常识产生了怀疑:“中药还能预防狂犬病吗?”
“谁知道呢,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曹东淡淡笑了笑,回忆起往事,语气里满是感慨,“不过那时候可受了大罪,整整喝了三个月的中药,还得忌口,每天只能吃清水煮的肉,蘸点盐吃,酱油都不能碰,零食更是想都别想,只能看着别人吃,馋得不行。”
顺着他的话,唐钰忍不住想象,小时候的曹东攥着零钱,站在小卖部门口,眼巴巴看着同伴吃零食的模样,又惨又好笑,尤其是刚看过他十六岁的照片,很轻易就能代入进去,嘴角也不自觉带上了笑意:“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呀?”
“还能怎么熬,硬熬呗。”曹东自己也觉得好笑,“后来再被猫狗抓咬,我都不敢跟家里说了,就怕再喝中药,实在太折磨人了,反正也都没事。”
唐钰忍俊不禁,却依旧没忘记安全问题,认真叮嘱:“也不能这么大意,猫狗身上都有可能携带病毒,真的不能轻视,那时候叔叔阿姨,肯定也特别担心你。”
话音落下,车前的曹东突然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嗯”,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气氛瞬间变得沉默,唐钰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心里暗暗懊恼,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悻悻地闭了嘴,再也不敢多言。
车子渐渐驶离主路,唐钰发现,回去的路和来时不一样,正心里疑惑,就听曹东开口问道:“你刚刚是不是骑车来的?”
“嗯,自行车停在店门口了。”
“这么晚了,我先送你回家吧,你明天再去店里取车。”曹东说道。
唐钰又惊又喜,有些不敢置信:“可以吗?送我回去不顺路,还要麻烦你多跑一趟……”
“电车跑得快,不麻烦,就是你明天早上,得走路去学校了。”
“没事,我可以坐家豪的车去学校。”
曹东只来过唐钰家一次,却早已记住了地址,还特意抄了近路,路程比预想中更短。这次他没有把车开到巷子口,在巷子外就停下了。
远远望去,唐钰家门口的小橘灯还亮着,那是爷爷奶奶特意给晚归的小孙子留的灯。
短短一路,转眼就到了家,唐钰心里竟难得觉得,回家的路太过短暂,手指留恋地抓了抓衣摆,才慢慢松开,下了小电驴。
他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道别的话,曹东忽然朝他伸出手:“你车钥匙先给我吧。”
唐钰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模样愣乎乎的,全都落入了曹东眼里。曹东心里暗笑,这小子成绩那么好,按理说脑瓜子应该挺机灵的,怎么每次在自己面前,总是反应慢半拍。
“我回店里帮你把车锁好,晚上不安全,你明天直接找前台拿就行。”曹东知道,唐钰那辆山地车价格不便宜,比自己的小绵羊还贵,小孩子不当回事,他却得替人留心。
唐钰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应了两声,从书包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链上挂着的小白兔挂件,正对着曹东,随着他拆钥匙的动作,轻轻晃悠了几下,像是在打招呼。
曹东看到那只小白兔挂件时,眉峰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说没想到这小孩还喜欢这么可爱的东西。
唐钰没有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将拆下来的车钥匙,轻轻放到他的掌心里,语气满是感激:“麻烦东哥了……”
曹东接过钥匙,冷不丁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打断了他的客套话。
唐钰瞬间僵住,愣愣地站在原地。
“别总这么客气。行了,回去睡觉吧,不早了。”曹东笑着说了一句,见他还在发呆,又挥了挥手,“走了。”
说完,他扣下头盔的挡风镜,利落调转车头,渐渐远去。
唐钰终于从呆愣中回过神来,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开口喊道:“东哥,明天一定要记得去打疫苗!千万别忘了!”
骑车的曹东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朝身后挥了挥,背影潇洒,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
少年站在温暖的橘色路灯下,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双如弯月般的眼眸里,盛满了藏不住的悸动与温柔,漫着一季融融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