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季三河的来电

周四晚上九点四十分,季熔坐在那张破旧的桌前,对着笔记本发呆。

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桌上的一小片区域。灯罩缺了那块,光线从缺口漏出去,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奇怪的影子。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今天的作业是管理学的案例分析,又是一千五百字。他已经写了快两个小时,手有点酸,但还剩最后一段。

窗外很安静。对面楼的窗户里亮着几盏灯,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吵架。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写。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三个字:三河叔。

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喂,三河叔。”他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但自己没发现。

那边传来老人粗粝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熔娃,吃饭没?”

“吃了。”季熔说。

“吃了啥?”

“面。”

“又吃面?”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责备,“不会做点好的?天天吃面,能有营养?”

季熔嘴角动了动,那个想笑的弧度,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说:“您呢?”

“我?”老人笑了,笑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炖了排骨,给小崽子们补补。你是没看见,那几个小崽子,抢得跟狼一样,差点把锅都啃了。”

季熔听着那边传来的背景音——孩子的笑声、哭声、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还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但听着却让人安心。

“小六子呢?”他问。

“小六子?”老人提高了声音,“小六子!过来,你熔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跑步声,然后是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熔哥!熔哥!”

季熔的声音更软了一点:“嗯,在呢。”

“熔哥你啥时候回来?我想你了!”小六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我上次考试考了一百分,三河爷爷说等你回来给我奖励!”

季熔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他说:“周末就回去。”

“真的?”

“真的。”

“那你要给我带好吃的!”

“好。”

“拉钩!”

季熔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拉钩。”

小六子满意地笑了,又把电话还给季三河。老人接过电话,说:“这小子,天天念叨你。”顿了顿,又说,“你周末真回来?”

“嗯。”

“那行,排骨给你留着。早点回来,晚了就没了。”

“好。”

“行,不说了,电话费贵。挂了啊。”

“嗯。”

那边挂了电话。季熔拿着手机,看了几秒屏幕,然后慢慢放下。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对面楼的灯光还在,电视声还在,吵架声还在。但他听着,突然觉得没那么吵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还剩最后一段。他拿起笔,继续写。

但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那个想笑但没笑出来的弧度。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刚才他笑了吗?好像没有。但那个弧度还在。

他盯着笔记本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十点半,作业写完了。季熔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对面楼的窗户已经暗了几盏。只有几户还亮着灯,像是深夜里的星星。他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却想着刚才的电话。

季三河的声音还在耳边转。粗粝的,带着一点沙哑,但听着就是让人安心。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被欺负了,跑回福利院,季三河就是这样问他:“熔娃,吃了没?”他说没吃,季三河就去厨房给他下碗面,打两个鸡蛋,看着他吃完。吃完后,老人也不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拍拍他的头,说:“没事,有三河叔在。”

他想起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出去打工,季三河站在福利院门口送他。老人说:“熔娃,外面不好混,不行就回来。”他说好。走出去好远,回头一看,老人还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树。

他想起考上大学那年,季三河高兴得合不拢嘴,把攒了好久的钱拿出来,给他买了个新书包。老人说:“熔娃,你出息了。三河叔没本事,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他说:“您送我够多了。”老人眼眶红了,但还是笑着。

这些画面,平时他不会想。但每次接到季三河的电话,它们就会自动冒出来,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他想起刚才小六子的声音。那个小家伙,七岁了,眼睛亮亮的,见谁都笑。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刚被送到福利院,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天天哭。现在长胖了,也爱笑了。

他想起季三河说的话:“炖了排骨,给小崽子们补补。”老人这辈子,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从来不会亏待孩子们。每次回去,他都把自己当客人,做好吃的,塞零花钱,临走还要往包里塞一堆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回到桌前。

还有明天的课要上,还有晚上的外卖要跑。

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但内容让他愣了一下:

“季熔,我是苏念!这是我手机号,你存一下!以后有事可以找我!晚安!”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放下手机。

这人,还真是自来熟。

他想起苏念今天在教室里的样子。笑嘻嘻的,凑过来说“早”,被他回应之后,眼睛都亮了。一整天都在他旁边叽叽喳喳,问他吃什么,问他去哪儿,问他作业写完没。他不理,他也不生气,还是笑嘻嘻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这么热情。但他不讨厌。

手机又响了。还是苏念:

“对了,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吧!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店!我请客!”

他看着这条短信,想了三秒,然后回复:“不用。”

那边秒回:“为什么啊?”

他没再回。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响了:“行行行,不勉强你。但你要是改变主意,随时找我!晚安!”

他放下手机,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人,还挺执着的。

周五早上六点,季熔准时醒来。

今天不用送牛奶——奶站那边周五休息。他多躺了十分钟,然后起床,洗漱,穿衣服。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他骑车去学校。路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晨跑的老人和赶早班的环卫工。他在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骑一边吃,七点十分就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课本开始预习。今天上午有《管理学原理》和《市场营销》,两门课连着上,得提前做好准备。

八点五十,他准时出现在阶梯教室里。还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刚坐下,苏念就凑过来了。

“季熔!早啊!”他笑得一脸灿烂,手里还拿着一个袋子,“给你带的早餐!”

季熔看着那个袋子,没接。

苏念把袋子往他桌上一放,说:“放心,没毒。就是学校门口那家店的包子,特别好吃。你尝尝。”

季熔看了他一眼,说:“我吃过了。”

“吃过了?”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留着中午吃。”他把袋子往季熔书包旁边一塞,“别客气,都是同学。”

季熔没说话。苏念也不在意,在旁边坐下,翻开课本。

前排几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小声议论着什么。苏念没听见,季熔也没在意。

老师进来了,开始讲课。

十一点五十,下课了。

季熔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就走。苏念在后面喊:“季熔,一起去吃饭呗!”

季熔没回头。

他走到食堂,照例去一楼最便宜的窗口。二两饭,一个素菜,一碗免费汤。打好饭,他端着盘子往角落走。

刚坐下,一个人就在他对面坐下了。

苏念端着一盘丰盛的午饭——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笑眯眯地看着他。

“季熔,好巧啊,你也在这儿吃。”

季熔看着他,三秒,说:“食堂就这一个。”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对对对,是我废话了。”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季熔的盘子里,“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季熔看着那块排骨,没动。

“吃啊,别客气。”苏念说,“我妈说了,分享是美德。”

季熔看了他一眼,说:“我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别人对我好。”

苏念愣住了。他看着季熔,三秒,然后说:“那你得习惯。因为以后我会经常对你好。”

季熔没说话。他低头吃饭,但动作慢了半拍。

那块排骨最后被他吃了。味道确实不错。

下午没课,季熔去了图书馆。他要借几本新书,顺便把上次借的还了。

还书窗口前排着几个人。他站在队尾,等着。

“季熔?”

他回头,又是那个女生。林琳?还是林茜?他实在记不清。

女生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脸上带着一点羞涩的笑。她说:“又碰到你了。”

“嗯。”

“你……经常来图书馆?”

“嗯。”

女生笑了笑,说:“我也是。我特别喜欢图书馆,安静,能静下心来看书。”她顿了顿,“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季熔想了想,说:“《演员的准备》。”

女生眼睛亮了:“你对表演感兴趣?”

“随便看看。”

“那也挺好的。”女生说,“我小时候也想当演员,后来发现太难了,就放弃了。”她看着季熔,说,“你长这么好看,要是去演戏,肯定能红。”

季熔没说话。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前面的人办完了,他走上前,还书,借新书。转身的时候,女生还站在原地。

“季熔,”她鼓起勇气说,“我们能加个微信吗?”

季熔看着她,三秒,说:“我没微信。”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手机号呢?”

季熔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串数字。女生赶紧存下来,脸上露出开心的笑。

“我叫林茜,你记住了吗?”

季熔点点头。他终于记住了,叫林茜。

林茜笑了笑,说:“那我以后可以给你发短信吗?”

“随便。”

“太好了!”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我先走了,拜拜!”

她跑开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季熔看着她的背影,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又一个。

又一个对他好的人。

但他不知道,这个“好”,是不是又有目的。

五点四十,季熔准时出现在“巴蜀人家”的后门。

推开门,后厨里比平时安静。老王在切菜,老陈在炒菜,其他人各忙各的。但气氛有点不对——太安静了,没人说话,没人骂娘,没人开黄腔。

他走到切菜台前,拿起刀,开始切菜。

“小季。”老王突然叫他。

季熔抬头。老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小心点。今天下午那姓周的又来了,问了你一堆事。”

季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问了什么?”

“问你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住哪儿,有没有对象。”老王皱着眉,“我看他那眼神,不地道。”

季熔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老王凑近一点,“他好像跟张老板说了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关于你的。”

季熔没说话。他继续切菜,但刀更快了。

六点,晚餐时段开始。后厨又热闹起来,刚才的压抑气氛被忙碌冲散了。

季熔站在切菜台前,手里的刀一刻不停。但脑子里却在转着老王的那些话。

周经理。又是周经理。

他想起那只搭在肩上的手,想起那道湿漉漉的目光,想起那句“有空多聊聊”。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能怎么办?换工作?再找一个这样的兼职不容易。忍?他忍了十几年了。

他的手微微收紧,但刀还是稳的。

八点半,他正在切姜丝,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他抬头,看见周经理站在后厨门口,正冲他笑。

那笑容,让他浑身发冷。

他低下头,继续切菜。

九点半,季熔下班。他换好衣服,从后门出来,骑上电动车准备走。

“小季,等等。”

他回头,周经理从阴影里走出来。那人脸上堆着笑,说:“这么晚还骑车?不安全,我送你吧。”

季熔看着他,说:“不用。”

“客气什么。”周经理往前走了一步,“我家就在附近,顺路。”

季熔往后退了一步:“真的不用。”

周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看着季熔,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说:“小季,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季熔没说话。

周经理又往前一步,离他只有一臂之遥。那股香水味又冲进季熔的鼻子里,让他想吐。

“小季,”他压低声音,说,“我看你挺有天赋的,想帮帮你。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给你介绍更好的工作,赚得比这儿多。”

季熔看着他,说:“不用。”

周经理的眼神变了变。他伸手想去拍季熔的肩,季熔侧身躲开,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

“小季!”周经理在后面喊。

季熔没回头。他骑得很快,拐出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骑了好远,他才放慢速度。他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那只手,那道目光,那个笑容,还在脑子里转。

十点十五分,季熔回到出租屋。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很乱,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站起来,去公共浴室洗澡。

冷水冲在身上,冰凉刺骨。他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流下来,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没事,只是工作,只是工作,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他知道,这次可能不一样。

洗完澡,他回到房间,煮面,加鸡蛋。他端着碗,坐在床边,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季三河的短信:“熔娃,睡了吗?”

他愣了一下。季三河平时不发短信,他只会打电话。他回复:“还没。”

过了几分钟,那边又发来一条:“那早点睡。明天早点回来,排骨给你留着。”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回复:“好。”

吃完面,他洗碗,然后躺到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周经理的脸,季三河的脸,小六子的脸,苏念的脸,林茜的脸。那些脸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闭上眼,深呼吸。

三秒后,他睁开眼,又看着那块水渍。

他突然想起今天苏念说的话:“那你得习惯。因为以后我会经常对你好。”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永远对他好的。

三河叔。

他闭上眼,这一次,终于睡着了。

周六早上七点,季熔醒来。

今天不用上课,不用打工,他要回福利院。

他起床,洗漱,穿上衣服,出门。在楼下买了几个包子,两斤苹果,还有一袋糖,是给小六子的。

坐上公交车,两个小时,到福利院门口。

还是那扇破旧的大门,还是那堵矮墙,还是那个小小的院子。他推门进去,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

“熔哥!”小六子第一个看见他,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季熔低头看着那个小家伙,嘴角动了一下。他掏出糖,递给小六子。小六子高兴得跳起来,抱着糖跑开了。

季三河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晒着太阳。看见他,老人脸上露出笑容:“熔娃,回来了?”

季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嗯,回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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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与冰川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