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五十分,季熔准时出现在“巴蜀人家”的后门。
今天的天有点阴,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把电动车停好,检查了一下外卖箱——空的,昨晚忘拿出来的一个塑料袋还在里面,他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推开门,后厨里比平时安静。
老王没在抽烟,老陈没在骂娘,连那个平时总蹲在门口玩手机的配菜小工都不见了。所有人都站在后厨中央,围着一个陌生人。
那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苍蝇站上去都能劈叉。他脸上堆着笑,正对着大家说话:“……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大家多多关照。”
张老板站在他旁边,脸色有点尴尬。等那人说完,他清了清嗓子,介绍道:“这位是周经理,以后负责店里的日常管理。大家配合一下。”
后厨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老王撇了撇嘴,老陈面无表情,其他人也都一脸不情愿。
季熔站在人群后面,打量着这个新来的经理。
油头粉面,西装革履,说话油滑,眼神飘忽——这是他第一眼的判断。这种人他见过,在餐厅打工这些年,见过不止一个。他们通常待不长,但待着的这段时间,总是麻烦不断。
周经理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季熔身上。他眼睛亮了亮,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这位小兄弟是……”他指着季熔问。
张老板说:“哦,小季,在后厨切配菜的。”
“切配菜?”周经理上下打量着季熔,“这长相,切配菜可惜了。”他笑了笑,“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季熔看着他,三秒,说:“季熔。”
“季熔,好名字。”周经理点点头,“以后多聊聊。”
季熔没说话。
张老板挥挥手:“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六点准时开餐。”
人群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季熔走到切菜台前,拿起刀,开始切菜。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
五点十分,季熔在切土豆丝。他的刀很快,土豆在他手里先变成片,再变成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刀工不错。”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季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周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几乎贴着他的胳膊。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冲进季熔的鼻子,让他微微皱起了眉。
“自己练的。”季熔说,头都没抬。
“自己练的?”周经理笑了,“那可不容易。我跟你说,这年头,能有这刀工的年轻人不多了。”他凑得更近了一点,“跟谁学的?”
季熔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小时候在老家饭馆帮工。”
“老家哪儿?”
“C市郊区。”
周经理点点头,目光在季熔身上又转了一圈。从侧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腰。季熔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在他身上舔过。
他的手微微收紧,但刀还是稳的。
“小季,我看你挺有天赋的。”周经理说,“以后有机会,多聊聊。说不定我能帮你找个更好的地方。”
季熔没说话。
周经理站了一会儿,见他不理自己,有点讪讪的。他伸手拍了拍季熔的肩膀,说:“好好干。”
季熔肩膀一抖,躲开了他的手。
周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然后恢复过来。他收回手,说:“行,你先忙。”转身走了。
季熔继续切菜,刀更快了。
老王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等周经理走远,凑过来小声说:“小季,小心点。那人不地道。”
季熔点点头,没说话。
五点四十,后厨里开始忙碌起来。大师傅们各就各位,锅碗瓢盆的声音响成一片。
老王一边切凉菜,一边和旁边的老陈小声嘀咕:“你看见没?那姓周的,一来就盯上小季了。”
老陈撇撇嘴:“这种人,我见多了。仗着手里有点权力,就想占便宜。”
“可不是。”老王摇摇头,“以前在别的餐厅就听说过他,专门骚扰年轻服务员。后来被人举报了,才换地方。”
“那张老板怎么把他招来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上边安排的。”老王叹了口气,“可怜小季那孩子,长得太好看了,净招这种人。”
老陈看了季熔一眼。他正低头切菜,面无表情,刀起刀落,又快又稳。从背影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孩子,挺能扛的。”老陈说。
“能不扛吗?”老王说,“穷人家的孩子,不扛怎么办?”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忙自己的。
季熔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但没抬头。他继续切菜,脑子里却闪过刚才周经理拍他肩膀的那一幕。
那只手,那个眼神。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那个客人也是这样搭他的肩,然后……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六点,晚餐时段开始。
“小季,土豆丝没了!再切一盆!”
“来了。”
“小季,姜丝!姜丝快点!”
“好。”
“小季,葱花!葱花!”
“马上。”
后厨里像打仗一样,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季熔站在切菜台前,手里的刀几乎没停过。一盆土豆丝切完,马上又是一盆姜丝;姜丝切完,马上又是一盆葱花。
他的手在重复机械的动作,但脑子里可以想别的事。这是他的本事——身体自动运转,大脑可以同时处理其他信息。
他在想今天的课。管理学的案例分析,营销学的4P理论,还有语文课讲的那篇古文。他在想明天的安排——早上送牛奶,上午上课,下午没课可以多睡一会儿,晚上继续来餐厅。他在想信用卡的账单,下个月的房租,还有季三河上次打电话说想吃排骨。
他也在想刚才那个周经理。
那个人会是个麻烦。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这个麻烦会有多大。
“小季,休息一下,喝口水。”老陈递过来一杯水。
季熔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应该是老陈特意给他倒的。他说:“谢谢陈叔。”
老陈摆摆手,压低声音说:“小季,那姓周的要是找你麻烦,你跟我说。我有几个兄弟在附近,能帮忙。”
季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谢谢。”
“谢什么,都是一个后厨的。”老陈拍拍他的肩,“你好好干,别想太多。”
季熔没说话。他继续切菜,但心里有一点点暖。
九点半,晚餐高峰终于过去。后厨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师傅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季熔放下刀,活动了一下手腕。连续切了四个小时,手腕有点酸,但还能忍。他走到后门,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
夜晚的空气很凉,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可能要下雨了。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周经理。
那人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不合身的西装,而是一件深色的夹克。他脸上堆着笑,走过来,说:“小季,下班了?”
“嗯。”
“正好,我也下班了。”周经理在他旁边站定,“一起吃个夜宵?我请客,聊聊工作。”
季熔看着他,说:“不用了,有事。”
“什么事这么急?”周经理往前凑了一步,“给个面子嘛。我新来的,想多了解一下店里的情况。你是老员工,帮我介绍介绍。”
季熔往后退了一步,说:“真的有事。”
周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看着季熔,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然后笑着说:“行行行,那下次。”他伸手又想去拍季熔的肩,季熔侧身躲开了。
周经理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他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还强撑着说:“小季,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季熔没说话。
周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回到后厨,换衣服,拿东西,从后门出去,骑上电动车。
九点五十分,季熔骑车行驶在夜色中。
街上的人少了,车也少了。路灯昏黄,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光斑。他骑得不快,让夜风吹在脸上,带走一天的疲惫。
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红灯,三十秒。
他靠在电动车上,看着对面的街景。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蹲着一只流浪猫,正在舔爪子。一对情侣从旁边走过,女生手里拿着冰淇淋,吃得开心,男生在旁边看着她笑。
他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脑子里闪过周经理的脸,还有那只手。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的事。那个客人也是这样,先搭讪,然后搭肩,然后……他砸了酒瓶,跑了。工作没了,但命保住了。
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那个客人喝醉了,把他拖进包厢,他反抗,报警,但没用。警察说“你也没受伤,算了吧”。高考没了,但他还活着。
二十岁那年也是这样。那个摄影师说给他拍照,结果想……他报警,但没证据,不了了之。兼职没了,但他还在。
这是第几次了?他数不清。
但每次他都告诉自己:熬过去就好了。
绿灯亮了。
他拧动油门,继续往前走。
十点十五分,季熔回到城中村。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他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开灯。
八平米的房间还是那个样子。
他把包放下,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站起来,去公共浴室洗澡。
冷水冲在身上,冰凉刺骨。他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流下来。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画面——周经理的眼神,周经理的手,周经理说的那些话。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水珠从眉骨的旧疤上滑下来,像是眼泪。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
十二岁那年留下的。那个酒瓶砸过来的时候,他躲得快,碎片划伤了眉骨。如果没躲开呢?如果砸在脸上呢?他不敢想。
他关了水,擦干,回到房间。
煮面,加鸡蛋。
这是他每天的仪式。
面煮好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床边,慢慢地吃。窗外,对面楼的窗户里还有灯光,有人在看电视,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他听着,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有一点点羡慕。
吃完,洗碗,写作业。
今天的作业是语文课的读后感,写一篇关于《边城》的文章。他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翠翠站在渡口,看着远方的山。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但她还是愿意等。因为等待,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他停下笔,看着自己写的字。
他在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活着,就得一直往前走。
凌晨一点,作业写完。他躺到床上,闭眼。
三秒后,他想起周经理的眼神。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个水渍还是老样子,像一张扭曲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闭眼。
三秒后,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巴蜀人家”的后厨。周经理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笑着说:“小季,陪我聊聊。”
他想躲,但动不了。
周经理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摸到他的背。那手冰凉,像蛇一样在他身上游走。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周经理的脸凑过来,越来越近。那张脸扭曲着,眼睛里闪着恶心的光。他说:“小季,你长这么好看,不就是让人看的吗?”
他想反抗,但手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周经理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季熔回头,看见了季三河。
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站在他身后,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周经理。他说:“滚。”
周经理被扔了出去,撞在墙上,消失了。
季三河看着季熔,眼里的光变得温柔。他伸手揉了揉季熔的头发,说:“熔娃不怕,三河叔在。”
季熔想喊他,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那个老人,慢慢变淡,消失。
“三河叔!”
季熔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黑暗。他喘着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额头上全是汗。他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水果刀还在。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坐起来。
是梦。
他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服上,湿了一小片。他抬起手,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黑暗中的那道裂缝,慢慢平静下来。
又是这个梦。最近这个梦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重新睡着。
他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的灯全灭了,整个城中村陷入沉睡。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证明这个角落还活着。
他躺下,这次不敢再闭眼。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五点。五点半。六点。
天亮了。
早上六点半,季熔起床。
他洗脸,刷牙,穿上衣服,把床单抻平。然后他出门,骑车,去取牛奶。
凌晨的街道还是那个样子。环卫工在扫地,早餐摊在冒热气,代驾司机在等活。他骑车穿过这些熟悉的画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六点五十,他开始送奶。
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牛奶放进奶箱,转身就走。一切如常。
七点半,他送完最后一单。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块五,肉馅少得可怜。他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往学校的方向骑。
八点五十,他准时出现在A大学的阶梯教室里。还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是那本翻旧了的课本,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苏念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季熔,早啊!”
他点点头:“早。”
苏念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回应自己的问候。
“你……今天心情不错?”苏念试探着问。
季熔看了他一眼,说:“没有。”
苏念挠挠头,搞不懂状况。但他还是很高兴,因为季熔终于肯搭理他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季熔身上。他眯着眼,看着黑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