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季熔的第四个月

培训进入第四个月的第一天,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季熔站在排练厅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影,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沈韬昨天说,要开始给他接戏了。

不是培训,是真正的戏。哪怕只是龙套,哪怕只有几秒钟,那也是真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已经到了几个人。李明在压腿,王雪在对着镜子练表情,苏念在角落里吃包子。看见他进来,苏念挥了挥手,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

季熔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九点整,刘老师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说:“今天不练新的。”

大家看着他,等着下文。

刘老师说:“你们培训了四个月,该学的都学了。从今天开始,沈韬那边会给你们接一些戏。龙套,群演,小角色。去片场见识见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真的吗?”

“我们可以拍戏了?”

“什么时候?”

刘老师抬手压了压,等大家安静下来,说:“不是让你们当主角。是去当群演,演路人,演士兵,演尸体。有时候一天就几秒钟镜头,有时候一整天就一个背影。”

他看着所有人,说:“但这是必经之路。没跑过龙套的演员,不是好演员。”

季熔站在那儿,听着,没说话。

但心里有一点点动。

拍戏。真正的拍戏。

哪怕只是路人,那也是真的。

下课之后,沈韬把季熔叫到办公室。

季熔敲门进去,沈韬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沈韬抬起头,说:“坐。”

季熔在他对面坐下。

沈韬说:“刘老师跟你说了?”

季熔说:“说了。”

沈韬说:“我给你接了个活。XX网剧,群演,演路人。明天凌晨四点集合,在城郊的影视城。”

季熔说:“好。”

沈韬说:“你不问问是什么戏?演什么?”

季熔说:“路人。”

沈韬笑了,说:“对,就是路人。三秒钟镜头,走过去就行。”

季熔说:“好。”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接这个吗?”

季熔说:“不知道。”

沈韬说:“因为你该去看看真正的片场了。培训是一回事,真刀真枪是另一回事。”他顿了顿,“明天自己去,别让苏念陪。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

季熔说:“好。”

沈韬说:“地址我发你手机上。明天凌晨四点集合,别迟到。”

季熔说:“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韬在后面说:“季熔。”

他回头。

沈韬说:“第一次,别紧张。”

季熔说:“不紧张。”

他推门出去。

回到排练厅,苏念就冲过来了。

“季熔!沈韬找你干嘛?是不是接戏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什么戏?”

季熔说:“网剧,群演。”

苏念说:“演什么?”

季熔说:“路人。”

苏念说:“路人?就走路那种?”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也行啊!第一次嘛!”他兴奋得直跳,“什么时候去?”

季熔说:“明天凌晨四点。”

苏念愣了一下,说:“凌晨四点?”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得几点起?”

季熔说:“三点。”

苏念说:“你疯了?就睡三个小时?”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这种人,真的不是人。”

季熔说:“是人。”

苏念说:“是也不是正常人。”他想了想,说,“我明天陪你去吧?”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说:“沈韬说一个人去。”

苏念说:“沈韬说的?那行吧。”他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你回来给我讲,片场是什么样的。”

季熔说:“好。”

第二天凌晨三点,季熔准时睁开眼。

没有闹钟。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时间。

他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今天的衣服要简单一点,不能太显眼。他选了一件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牛仔裤,一双旧运动鞋。都是批发市场买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他洗漱完,拿起背包,出门。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推开门,走到街上。

凌晨三点的城市,很安静。路灯亮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走到公交站台,等车。

公交站台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远处的灯火,脑子里空空的。

等了十分钟,车来了。是一辆夜班车,车上只有几个乘客,都困得东倒西歪。他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

车开动,窗外的夜景慢慢后退。

他看着那些光,想着今天的事。

第一次拍戏。哪怕只是路人,那也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但他知道,他会认真对待。

凌晨四点,车到了影视城门口。

这是一个很大的影视基地,到处都是仿古的建筑。有城门,有街道,有宫殿,有民居。白天这里肯定很热闹,但凌晨四点,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季熔下车,看见门口已经站着一群人。都是来当群演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在小声聊天。

他走过去,站在人群边上。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他扫了一眼所有人,说:“XX剧组的群演?跟我来。”

人群跟着他往里走。季熔也跟在后面。

穿过城门,走过几条街道,来到一个拍摄现场。那里已经架好了机器,灯光,轨道,到处都是工作人员。有人在调试灯光,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对着对讲机说话。

中年男人指了指旁边的一排塑料凳子,说:“都坐那儿等着。叫到名字的过去。”

季熔在凳子上坐下。

旁边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看起来很困。他打了个哈欠,看了季熔一眼,说:“第一次来?”

季熔说:“嗯。”

那人说:“看着就像。新人吧?”

季熔说:“嗯。”

那人说:“我也是新人,来了三次了。”他伸了个懒腰,“等吧,有的等了。”

季熔说:“等多久?”

那人说:“不知道。有时候一两个小时,有时候一整天。看运气。”

季熔点点头,没说话。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的更长。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从凌晨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上午,从上午等到中午。

工作人员忙忙碌碌,跑来跑去。演员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副导演拿着对讲机,大声喊着什么。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偶尔喊一句“过”,偶尔喊一句“再来一条”。

群演们一批一批被叫走,又一批一批回来。有人拍完了,领了钱走了。有人还在等,等得都快睡着了。

季熔一直坐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那些工作人员忙活,看着演员们演戏,看着导演导戏。他看得认真,像是在上课。

旁边那个年轻人已经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中午的时候,有人推着车来发盒饭。群演们一拥而上,抢着拿。季熔也拿了一盒,坐在凳子上吃。盒饭很简单,两素一荤,米饭有点硬,但他吃得很认真。

吃到一半,副导演走过来,手里拿着名单。

他喊了几个名字,让他们过去。然后他看着季熔,说:“你,过来。”

季熔放下盒饭,站起来,走过去。

副导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形象不错。今天演路人,在街上走。就三秒钟镜头,走过去就行。”

季熔说:“好。”

副导演说:“衣服不用换,就穿这个。一会儿听我喊,你从那边走过来,走到那个位置,停一下,然后继续走。明白吗?”

季熔说:“明白。”

副导演点点头,走了。

季熔站在那儿,等着。

下午三点,终于轮到他了。

副导演拿着对讲机,喊:“群演准备!第三场,第五镜,第一次!”

季熔站在指定的位置,深吸一口气。

导演喊:“开始!”

他往前走。

路是石板路,有点不平。他走得不快不慢,眼睛看着前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导演喊:“过!”

季熔停下来,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过了还是没过。他站在那里,等着有人告诉他。

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看了他一眼,说:“可以了,下去吧。”

他这才知道,他拍完了。

三秒钟。就这么简单。

他走回那群演坐的地方,继续等。

等了半个小时,副导演过来,手里拿着一叠钞票。

他喊了名字,一个一个发钱。轮到季熔的时候,他递过来一张红票子,说:“一百,拿着。”

季熔接过来,说:“谢谢。”

副导演点点头,走了。

季熔看着手里那张钱,愣了几秒。

一百块。三秒钟的镜头,一百块。

他把钱收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影视城,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上了回城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

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一一掠过。他看着那些风景,脑子里在想今天的事。

等了一整天,拍了三秒钟。一百块。

这就是拍戏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拍了。真的拍了。

他想起刘老师说的话:“没跑过龙套的演员,不是好演员。”

他现在跑过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三河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熔娃?”季三河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还是那么粗粝,“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季熔说:“三河叔,我今天拍戏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季三河说:“拍啥戏?”

季熔说:“网剧,演路人。”

季三河说:“路人?”

季熔说:“嗯,就是在街上走一下。”

季三河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声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他说:“那也是演员了。”

季熔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他说:“就三秒钟。”

季三河说:“三秒钟也是演员。你小时候,三秒钟都站不好呢。”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好好干。三河叔等你出息。”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行了,电话费贵。挂了啊。”

季熔说:“嗯。”

电话挂了。

他拿着手机,看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渐渐降临,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

他看着那些光,心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

那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在向上走。

晚上八点,季熔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一百块钱,看了很久。

崭新的钞票,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把钱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看着那道光,说:“你拍戏了。”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拍戏了。虽然只是路人,但你拍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前,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

他写道:

“培训第四个月第一天。去影视城拍了戏,演路人,三秒钟,一百块。等了一整天,拍了三秒钟。但三河叔说,那也是演员了。”

他停下笔,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继续写:

“我想,他说得对。三秒钟也是演员。这是开始。”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他看着那些光,心里在想:以后,他还会拍更多戏。演更多角色。走更远的路。

他转身,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说:“昨天怎么样?片场什么样?快给我讲讲!”

季熔说:“等了一整天,拍了三秒钟。”

苏念说:“三秒钟?就三秒钟?”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你在那儿干嘛了?”

季熔说:“等。”

苏念说:“等了一整天?”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你无聊吗?”

季熔说:“还好。”

苏念说:“还好是什么意思?”

季熔说:“在看他们拍戏。”

苏念说:“看什么?”

季熔说:“看导演怎么导,演员怎么演。”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真是……永远在学习。”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你学到什么了?”

季熔说:“很多。”

苏念说:“比如?”

季熔说:“演员不能乱动,位置要记清楚。灯光很刺眼,但不能眨眼。导演喊‘开始’就要进入状态,喊‘过’就要出来。”

苏念听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他说:“你这么一会儿就学会这么多?”

季熔说:“看了一天。”

苏念说:“你真是……太牛了。”

季熔没说话。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课,说着昨天的事,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太阳很亮。

他想起昨天的事。等了一整天,拍了三秒钟。但那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苏念跟在旁边,还在说着话。

季熔听着他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苏念看见,说:“又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今天第一次。”

季熔说:“嗯。”

苏念说:“继续保持。”

季熔说:“好。”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走进新的一天。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念说:“季熔,你昨天给三河叔打电话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他说什么了?”

季熔说:“说我也是演员了。”

苏念说:“他真好。”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以后你红了,要好好孝顺他。”

季熔说:“嗯。”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往排练厅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季熔走在那片光影里,心里在想:苏念说得对。以后红了,要好好孝顺三河叔。

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继续走。

继续拍戏,继续学习,继续往上走。

他看了一眼苏念,嘴角又动了一下。

苏念说:“又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今天第二次。”

季熔说:“嗯。”

苏念说:“继续。”

季熔说:“好。”

两人走进排练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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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与冰川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