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周三晚上七点,C市某条僻静巷子里的私房菜馆。
这家馆子位置隐蔽,门脸也不起眼,但圈内人都知道,这里是谈事的好地方。没有熟人带路进不来,包厢私密性好,菜也好吃。沈韬来过几次,都是陪重要的合作方。
他推开包厢的门,顾冰川已经到了。
房间里开着暖黄色的灯,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桌上摆着一盆素雅的兰花。顾冰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夜色。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站起来,点头示意:“沈韬。”
沈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笑着说:“顾总,来这么早?”
顾冰川说:“刚到。”
服务员进来,倒茶,递菜单。两人点了菜,都是这家馆子的招牌。服务员退出去,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顾总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顾冰川说:“先吃饭,边吃边聊。”
沈韬点点头,没再问。
菜很快上齐。四菜一汤,做得精致,看着就有食欲。两人拿起筷子,开始吃。
沈韬一边吃一边聊行业的事,最近的投资风向,文娱产业的动态。顾冰川听着,偶尔接几句,说得不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韬放下筷子,看着顾冰川,说:“顾总,你约我吃饭,不只是聊这些吧?”
顾冰川也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沈韬,三秒,然后说:“沈韬,你们公司那个新人,季熔,我想了解一下。”
沈韬愣了一下。
他看着顾冰川,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像是意料之外,又像是情理之中。
他说:“顾总,你这是……看上他了?”
顾冰川说:“不是那个意思。”
沈韬说:“那是什么意思?”
顾冰川说:“我是觉得他有点意思,想了解他的背景。”
沈韬看着他,说:“他的背景,你查不到吗?”
顾冰川说:“查了。”
沈韬说:“查了还问我?”
顾冰川说:“查到的都是表面的。想听你说。”
沈韬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顾冰川,眼神里有一种审视。
“顾总,”他说,“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顾冰川说:“问。”
沈韬说:“你为什么对季熔感兴趣?”
顾冰川说:“年会那天,他做了一道菜。”
沈韬说:“开水白菜?”
顾冰川说:“嗯。他说熬了十二个小时。那个眼神,让我记住了。”
沈韬说:“什么眼神?”
顾冰川说:“专注。认真。好像世界上只有那一道菜。”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顾总,你这种人,也会被这种东西打动?”
顾冰川说:“会。”
沈韬笑了。他说:“行,那我告诉你。”
沈韬靠在椅背上,开始说。
“季熔这孩子,命苦。”
顾冰川听着。
沈韬说:“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那个福利院我去过,破破烂烂的,院长是个老人,姓季,大家都叫他三河叔。季熔就是他养大的。”
顾冰川说:“嗯。”
沈韬说:“他打过很多工。送过外卖,当过服务员,干过工地。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送外卖,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晚上十一点回去,只睡四个小时。”
顾冰川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沈韬继续说:“他被人辞退过很多次。不是因为干得不好,是因为他长得好,被人骚扰。他拒绝,就被辞退。换了十几个工作,都一样。”
顾冰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韬说:“但他没歪。没偷没抢没骗人。还是该干嘛干嘛,靠自己活着。”
顾冰川说:“嗯。”
沈韬说:“我签他,不是因为他的脸。”
顾冰川说:“是因为什么?”
沈韬说:“因为他的眼神。”
他看着顾冰川,说:“那种饿过、冷过、但没死透的眼神。我见过。我自己也有过。”
顾冰川沉默。
沈韬说:“他话少,但心里有数。对自己狠,对别人不狠。我给他排培训,早上四点起来练台词,晚上练到十一点,一天睡四个小时,他一句怨言都没有。只是说‘好’。”
顾冰川说:“我知道。”
沈韬说:“你知道?”
顾冰川说:“我查过。”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顾总,你查得挺细的。”
顾冰川没说话。
沈韬说:“他进公司三个月,进步很快。刘老师说他有灵气,钱老师说他有韧劲,陈老师说他对身体狠。现在年会又露了一手,做菜。这孩子,比我想的还有东西。”
顾冰川听着,一直没说话。
沈韬说完,看着他,说:“顾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他感兴趣。但他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玩的人。”
顾冰川看着他。
沈韬说:“他吃过太多苦了。你要是……我希望你认真点。”
顾冰川说:“我从来不玩。”
那语气很认真,认真到沈韬愣了一下。
他看着顾冰川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但那眼睛太深,什么都看不出来。
两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韬笑了。他说:“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端起酒杯,说:“来,喝酒。”
顾冰川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继续喝酒,聊别的事。
但沈韬心里知道,今天这场饭局,不简单。
又喝了几杯,沈韬有点上头了。
他看着顾冰川,说:“顾总,我问你一个问题。”
顾冰川说:“问。”
沈韬说:“你是不是喜欢季熔?”
顾冰川看着他,没说话。
沈韬说:“你别误会,我不是反对。我就是想知道。”
顾冰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沈韬说:“不知道?”
顾冰川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电梯里。他抱着资料,低着头,我没看清他的脸。但看了十秒。”
沈韬说:“十秒?”
顾冰川说:“嗯。十秒。记住了。”
沈韬说:“后来呢?”
顾冰川说:“后来在走廊里,他背对着我,在念台词。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沈韬说:“再后来呢?”
顾冰川说:“年会上,他做菜。我走过去,说了几句话。”
沈韬说:“说了什么?”
顾冰川说:“说他菜做得好。问他叫什么。”
沈韬说:“他告诉你了吗?”
顾冰川说:“季熔。”
沈韬笑了,说:“他就说了两个字?”
顾冰川说:“嗯。”
沈韬说:“那你记住他了?”
顾冰川说:“嗯。”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顾总,你这种人,要么不动心,一动心就收不住。”
顾冰川没说话。
沈韬说:“行了,我也不问了。你自己想清楚。”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九点半,两人从饭馆出来。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沈韬站在门口,打了个酒嗝。他看着顾冰川,说:“顾总,今天聊得挺开心。”
顾冰川说:“嗯。”
沈韬说:“季熔那边,你要是想见,可以找机会。”
顾冰川说:“好。”
沈韬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对他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我知道。”
沈韬点点头,说:“行,那我走了。”
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开走了。
顾冰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上了自己的车。
车里很安静。司机在前面开车,没有说话。
顾冰川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
脑子里是沈韬说的话。
“孤儿,福利院,送外卖,被辞退十几次,被人骚扰。”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对自己狠,对别人不狠。”
“那种饿过、冷过、但没死透的眼神。”
他想起那个人。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平静下的东西。
他想起那个人说“熬了十二个小时”时的语气。平淡,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十二个小时,不是普通的事。
他想起那个人做菜时的专注。好像世界上只有那一道菜。
他不知道那个人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那些经历,都变成了他现在的样子。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好奇。不是兴趣。
是心疼。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车停在一个红绿灯前。他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那双眼睛很深,嘴角有一点弧度。
他自己都没发现,那是一个心疼的表情。
车开到林晚住的小区门口。
林晚已经等在路边了。她今天加班,顾冰川让她在这里等着,送她回去。
车停下,林晚上了车。
她坐在后座,看着顾冰川,说:“顾总,饭吃得怎么样?”
顾冰川说:“还行。”
林晚说:“沈韬说什么了?”
顾冰川说:“说了季熔的事。”
林晚说:“他说什么了?”
顾冰川说:“说他命苦。”
林晚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孤儿,福利院,送外卖,被辞退,被人骚扰。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对自己狠。”
林晚听着,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顾总,您心疼了?”
顾冰川看着她,没说话。
林晚说:“您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
顾冰川说:“哪里不一样?”
林晚说:“软了一点。”
顾冰川没说话。
车继续开,到了林晚楼下。
林晚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顾冰川。
她说:“顾总,晚安。”
顾冰川说:“晚安。”
车开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起刚才顾冰川说那些话时的表情。那种表情,她从来没见过。
她想,顾冰川真的变了。
车停在顾冰川楼下。
他下车,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很黑。他按亮灯,客厅亮起来。
还是那个样子,很大,很干净,没什么人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他没有。
但他想起那个人。那个人,也许也在某一盏灯后面。在那个小小的宿舍里,也许在煮面,也许在写日记,也许已经睡了。
他想起沈韬说的话:“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凌晨四点起来练台词。”
现在几点?十点半。
那个人应该还没睡。也许还在看书,也许还在练。
他看着那些光,很久。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文件夹。
翻开,看着那张照片。
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薄唇紧抿。
他看着那双眼睛,说:“季熔。”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这个名字一辈子。
凌晨一点,顾冰川还没睡。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他想起沈韬说的那些话。那些他查不到的事,那些只有沈韬知道的事。
他想起那个人在年会上做菜的样子。专注,认真,好像世界上只有那一道菜。
他想起那个人说“熬了十二个小时”时的语气。平淡,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想起那双眼睛。浅褐色的,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想再见他。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
那个人应该睡了。明天还要四点起来。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但睡不着。
他想起沈韬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要是对他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不会对他不好。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对他好。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韬发了一条短信:
“沈韬,谢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季熔的事,我会认真。”
发完,他放下手机,闭上眼。
这一次,他睡着了。
早上七点,沈韬醒来,看见手机上的短信。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他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出门。
在路上,他想起昨晚的饭局。顾冰川的表情,顾冰川的话,顾冰川说“我从来不玩”时的认真。
他想,也许那个人,真的是认真的。
他拿起手机,给季熔发了一条短信:
“季熔,好好练。有人看着你呢。”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公司走。
他不知道,那条短信,会让季熔愣很久。
早上七点,季熔刚从天台下来,正在宿舍里换衣服。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沈韬的短信。
“季熔,好好练。有人看着你呢。”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有人看着你?
谁?
他想起年会那天,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那个人站在他身后,说“火候刚好”。那个人问他叫什么,说“季熔,记住了”。
顾冰川。
他想起苏念说的话:“他对你有意思?”
他不知道是不是。但他知道,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样。
他放下手机,继续换衣服。
然后出门,去公司。
路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在人群里,脑子里却在想着那条短信。
有人看着你呢。
谁?为什么?看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今天要好好练。
不管有没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