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结束,顾冰川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被彻底隔绝。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司机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星曜娱乐的大楼。
林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正在整理今天的一些信息。她抬头看了一眼顾冰川,发现他正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车开过一条又一条街道,霓虹灯从窗外掠过,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林晚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顾总,年会怎么样?”
顾冰川说:“还行。”
林晚说:“还行是什么意思?”
顾冰川说:“就是还行。”
林晚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您今天好像特别沉默。”
顾冰川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路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停了下来。窗外的夜景静止了几秒,然后又动起来。
顾冰川突然开口:“林晚。”
林晚说:“嗯?”
顾冰川说:“帮我约沈韬,下周吃饭。”
林晚愣了一下,说:“沈韬?星曜的那个?”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有什么事要谈?”
顾冰川说:“没什么,就是聊聊。”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
聊聊?
顾冰川从来不“聊聊”。他吃饭就是谈事,谈事就是吃饭。从来不会有“没什么,就是聊聊”这种时候。
她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没再问,只是说:“好,我记下了。”
车继续往前开。
顾冰川又看向窗外。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他的脸,那双眼睛很深,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
他自己都没发现,那是一个笑。
林晚坐在旁边,偷偷观察着他。
她跟了顾冰川五年。五年里,她见过他无数种表情——开会时的冷峻,谈判时的锐利,决策时的果断,加班时的疲惫。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表情。
那种表情,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心里有事,但又不是坏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没想明白。
她想起今晚在年会上,顾冰川站在那个角落,看着那个叫季熔的新人做菜。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晚都觉得奇怪。
后来他还走过去,和那个人说了几句话。
她离得远,没听清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脸——挺好看的,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不明白,顾冰川为什么会对一个新人感兴趣。
车又停在一个红绿灯前。顾冰川突然说:“林晚。”
林晚说:“嗯?”
顾冰川说:“今天辛苦你了。”
林晚愣了一下。顾冰川从来不这样说。他只会说“文件放这儿”“明天开会”“你可以走了”。从来不会说“辛苦你了”。
她说:“不辛苦。”
顾冰川说:“早点回去休息。”
林晚说:“好。”
车继续开,又过了几条街,停在林晚住的小区门口。
林晚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
车窗摇下来,顾冰川的脸出现在窗口。他说:“林晚,晚安。”
林晚愣住了。
晚安?
顾冰川从来没说过晚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车已经开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顾冰川今天到底怎么了?
车里又只剩下顾冰川一个人。
司机在前面安静地开着车,没有说话。
顾冰川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
季熔站在灶台前,低着头,专注地做菜。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他把汤浇在白菜上,清澈的液体从高处流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碗里,激起一圈涟漪。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顾冰川。
那双眼睛,浅褐色的,很平静,像一潭水。但水下面有东西,顾冰川能感觉到。
顾冰川想起自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说“那道菜,火候刚好”。那个人说“谢谢”。他说“熬了十二个小时”,那个人说“难怪”。
那个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饭”。没有讨好,没有紧张,没有别的什么。就是平淡。
顾冰川想起他问那个人叫什么,那个人说“季熔”。就两个字。
然后他走了。
就这么简单。
但顾冰川记住了。
他想起开水白菜。汤清如水,味道却厚。那个人,是不是也是这样?表面平静,内里有东西?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只是感兴趣。
但另一个声音说:你知道不是。
他知道不是。
如果是感兴趣,他不会一直想他。不会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想他。不会让林晚约沈韬吃饭。不会说“晚安”。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想再见那个人。
车停在公司楼下。顾冰川没有回家,而是直接上了楼。
三十八楼,深蓝资本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他走进去,在办公桌前坐下。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看着那些光,脑子里还是那个人。
他想起那个人切菜时的刀工。又快又稳,像是在表演。
他想起那个人浇汤时的动作。专注,认真,好像世界上只有那一道菜。
他想起那个人说“熬了十二个小时”时的语气。平淡,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十二个小时。那个人熬了十二个小时,只为了做一道三分钟的菜。
他想起自己。自己也是这样的人。为了一个目标,可以熬很久很久。
他们是不是有点像?
他不知道。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文件夹。
翻开,看着那张照片。
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薄唇紧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季熔。”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这个名字,他会记住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晚准时给沈韬打了电话。
“沈哥,我是深蓝的林晚。顾总想约您下周吃个饭,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沈韬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顾冰川约他吃饭?什么事?
他说:“顾总有什么事要谈吗?”
林晚说:“顾总说没什么,就是聊聊。”
沈韬心里也咯噔一下。
聊聊?顾冰川从来不聊聊。
他说:“行,那下周几?”
林晚说:“您看哪天方便?”
沈韬说:“周三吧,周三晚上有空。”
林晚说:“好,我记下了。具体地点晚点发您。”
挂了电话,沈韬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
顾冰川为什么要约他吃饭?
他想起昨天年会上的事。顾冰川站在那个角落,看着季熔,看了很久。后来还走过去,和季熔说了几句话。
难道是因为季熔?
他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顾冰川是什么人?深蓝的老总,C市商界的神话。季熔是什么人?一个刚培训三个月的新人。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但他又想,万一是呢?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季熔,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先看看再说。
林晚打完电话,走进顾冰川办公室。
顾冰川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林晚说:“顾总,沈韬那边约好了,下周三晚上。”
顾冰川说:“好。”
林晚站在那儿,没走。
顾冰川抬头看着她,说:“还有事?”
林晚说:“顾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顾冰川说:“问。”
林晚说:“您为什么突然要约沈韬吃饭?”
顾冰川看着她,三秒,然后说:“想了解一些事。”
林晚说:“什么事?”
顾冰川说:“星曜的新人培训情况。”
林晚愣了一下。
新人培训情况?这种事需要顾冰川亲自去问?随便让下面的人了解一下就行了。
但她没再问。她知道顾冰川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她说:“那我先出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
“林晚。”顾冰川在后面说。
她回头。
顾冰川说:“谢谢。”
林晚又愣住了。
谢谢?顾冰川今天第二次说这种话了。
她说:“不客气。”然后赶紧出去了。
林晚出去后,顾冰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C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照在那些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他看着那些光,想着周三的饭局。
他要和沈韬聊聊。聊聊星曜的新人,聊聊培训的情况,聊聊……那个人。
他不知道沈韬会不会觉得奇怪。但他必须知道更多。
他想起那个人在年会上做菜的样子。专注,认真,好像世界上只有那一件事。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少得可怜,但每一句都让他记住。
“熬了十二个小时。”
“季熔。”
就这么几个字。
但他记住了。
他告诉自己:只是感兴趣。
但另一个声音说:你知道不是。
他知道不是。
如果是感兴趣,他不会这么在意。不会想方设法再见他。不会约沈韬吃饭。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站在窗前,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工作。
但那个人的脸,一直在脑子里。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是江寻。
“顾冰川,晚上有空吗?出来喝酒。”
顾冰川说:“今天不行。”
江寻说:“又不行?你最近怎么老是没空?”
顾冰川说:“有事。”
江寻说:“什么事?”
顾冰川说:“想事情。”
江寻说:“想什么事?”
顾冰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一个人。”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还是那个新人?”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想了一个礼拜了,还没想明白?”
顾冰川说:“没有。”
江寻说:“那你想出什么了?”
顾冰川说:“想再见他。”
江寻说:“那就见啊。你不是有他公司的联系方式吗?”
顾冰川说:“约了沈韬吃饭。”
江寻说:“沈韬?他经纪人?”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你这是要从经纪人下手?”
顾冰川说:“了解一下情况。”
江寻笑了,说:“顾冰川,你真是……追个人都搞得跟商业谈判一样。”
顾冰川没说话。
江寻说:“行了,既然你有计划,我就不打扰了。成了请我喝酒。”
顾冰川说:“好。”
挂了电话。
他看着手机,想了一会儿。
追人?他不知道是不是追人。他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但他知道,这一面,很重要。
周三晚上七点,顾冰川准时出现在约好的餐厅。
这是一家私房菜馆,位置隐蔽,环境雅致。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一盆兰花。
沈韬已经先到了。看见顾冰川进来,他站起来,笑着说:“顾总,好久不见。”
顾冰川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进来,倒茶,点菜。一切都很正式。
等菜上齐,服务员退出去,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韬端起茶杯,说:“顾总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想了解一下你们公司的新人培训情况。”
沈韬愣了一下。
新人培训情况?顾冰川亲自来问这个?
他说:“顾总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顾冰川说:“深蓝最近在布局文娱产业,想多了解一些。”
沈韬点点头,说:“行,那我给您介绍一下。”
他开始说,从培训的课程安排,到老师的配备,到新人的选拔标准。说了很多,很详细。
顾冰川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说了半个小时,沈韬停下来,喝了一口茶。
顾冰川看着他,说:“你们公司有个新人,叫季熔?”
沈韬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他看着顾冰川,心里明白了。
果然是因为季熔。
他说:“对,季熔。培训了三个多月了。”
顾冰川说:“他怎么样?”
沈韬说:“挺努力的。话少,但做事认真。进步很快。”
顾冰川说:“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沈韬说:“送外卖的。A大学生,孤儿,在福利院长大。”
顾冰川说:“我知道。”
沈韬愣了一下,说:“您查过他?”
顾冰川说:“了解过。”
沈韬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他说:“顾总,您对季熔,好像特别关心?”
顾冰川说:“他做的开水白菜,很好吃。”
沈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那倒是。那孩子,刀工是小时候练出来的。他在餐厅打过工,学过做菜。”
顾冰川说:“嗯。”
沈韬说:“顾总,您今天找我,就是为了问季熔?”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是。”
沈韬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顾总,季熔是个好孩子。他吃了很多苦,但没歪。您要是有什么事找他,可以直接说。”
顾冰川说:“知道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韬看着他,心里在想:顾冰川对季熔,到底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事,不简单。
吃完饭,顾冰川上了车。
林晚坐在旁边,问:“顾总,谈得怎么样?”
顾冰川说:“还行。”
林晚说:“沈韬说什么了?”
顾冰川说:“说了季熔的事。”
林晚愣了一下,说:“您真是去问季熔的?”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您问他什么了?”
顾冰川说:“他以前是做什么的,现在怎么样。”
林晚说:“沈韬告诉您了?”
顾冰川说:“嗯。”
林晚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顾总,您到底想干什么?”
顾冰川看着窗外,说:“不知道。”
林晚说:“不知道?”
顾冰川说:“就是想知道他更多。”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顾总,您是不是喜欢他?”
顾冰川没说话。
林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也不再问。
车继续开,往他一个人的家。
顾冰川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脑子里是沈韬说的话。
“孤儿,福利院,送外卖,吃过很多苦,但没歪。”
他想起那个眼神。空洞,麻木,绝望。那不是演的,是真的。
那个人,真的吃过很多苦。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他想,他要再见他一次。
至于见了之后怎么办,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