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接近尾声,人群渐渐散去。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喧哗声也越来越小。服务生穿梭在桌椅之间,收拾着杯盘狼藉的桌面。有人站在门口寒暄告别,有人已经上了车,消失在夜色里。
季熔站在那个角落的操作台前,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刀擦干净,收进刀套里。那把刀跟了他很久,刀柄已经被磨得光滑,但刀刃依然锋利。他把刀套放进背包,拉上拉链。
保温桶里的汤还剩小半桶。他把盖子盖好,准备带回去。虽然熬了十二个小时,但他一口都没尝过。不是不想,是没时间。表演一结束,就被人围着问这问那,然后就开始收拾。
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说:“季熔,你这汤还要吗?不要我倒了。”
季熔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说:“要。”
工作人员点点头,走了。
季熔继续收拾。他把案板上的碎屑清理干净,把用过的碗放进收纳箱,把灶台擦了一遍。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事。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在他旁边帮忙。他一边帮忙一边说:“季熔,你今天太牛了。你知道刚才有多少人问我你是谁吗?”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至少十几个!都说你做的汤太好喝了,想认识你。”
季熔说:“哦。”
苏念说:“你就不能热情一点?”
季熔说:“怎么热情?”
苏念说:“比如……笑笑?”
季熔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苏念说:“你那是笑?那是脸皮抽搐。”
季熔说:“那就是笑。”
苏念叹了口气,说:“行,那就是笑。”
两人继续收拾。
季熔正弯着腰往背包里塞东西,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道菜,火候刚好。”
那声音很低,很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季熔愣了一下,直起腰,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离他大概两步远。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一丝不苟。个子很高,比季熔还高一点。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能把人吸进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又不是冷,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
季熔看着他,愣了一秒。
这张脸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想不起来。
那人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季熔说:“谢谢。”
那人说:“开水白菜,最难的是汤。汤要清,但味道要厚。你这汤,清了,也厚了。”
季熔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一般人尝了,只会说“好喝”或者“真鲜”。但这个人,说的不是好喝,说的是“清了,也厚了”。
他懂行。
季熔说:“熬了十二个小时。”
那人点点头,说:“难怪。”
又是三秒沉默。
旁边苏念站在那儿,看看季熔,又看看那个人,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熔说:“你也是星曜的?”
那人说:“合作方。”
季熔说:“哦。”
他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把保温桶的背带整理好,把背包的拉链拉上,把操作台上最后一点水渍擦干净。
那人站在他身后,没有走。
季熔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他背上。
他没回头,继续收拾。
又过了几秒,那人开口了。
“你叫什么?”
季熔停下动作,回过头。
那人看着他,眼睛还是很黑,很深。
季熔说:“季熔。”
那人说:“季熔,记住了。”
季熔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也没再说什么。他看了季熔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穿过那些还没收拾完的桌椅,穿过那几个还在聊天的服务生,穿过那扇半开的门,消失在夜色里。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苏念凑过来,小声说:“季熔,那是顾冰川!深蓝的顾总!”
季熔说:“哦。”
苏念说:“哦?你就哦?他问你名字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知道他问你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季熔说:“什么?”
苏念说:“意味着他想认识你!”
季熔想了想,说:“也许吧。”
他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苏念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他说:“季熔,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激动?那可是顾冰川!C市商界的神话!他主动跟你说话!”
季熔说:“然后呢?”
苏念说:“然后……然后……”他说不下去了。
季熔说:“他问了我名字,我告诉他了。就这样。”
他把背包背上,拎起保温桶,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操作台。那碗汤,还剩下一些,放在桌上。他忘了倒。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回去,把那碗汤端起来,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苏念看着,说:“你干嘛倒了?”
季熔说:“没给自己留。”
苏念说:“你熬了十二个小时,一口都没喝?”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你真行。”
季熔没说话,拎着保温桶,走了。
苏念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顾冰川上了车,坐在后座。
司机问:“顾总,回家吗?”
他说:“先开一会儿。”
司机点点头,发动了车。
车慢慢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顾冰川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个人站在操作台前,弯着腰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事。
他回头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他。浅褐色的,很平静,像一潭水。但水下面有东西,他能感觉到。
他说“谢谢”,就两个字。
他说“熬了十二个小时”,就几个字。
他问他叫什么,他说“季熔”。就两个字。
话少得可怜。
但他就是记住了。
顾冰川闭上眼,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个画面。那个人回头看他,眼睛里的光,嘴角的弧度,还有他说“谢谢”时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林晚坐在旁边,看着他。她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顾总,您刚才去找他了?”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说什么了?”
顾冰川说:“说他菜做得好。”
林晚说:“就这?”
顾冰川说:“问他名字。”
林晚说:“他告诉您了?”
顾冰川说:“季熔。”
林晚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然后走了。”
林晚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顾总,您这搭讪水平,真的不行。”
顾冰川说:“是吗?”
林晚说:“是啊。您至少得问个微信吧?或者约个下次见面?就问了名字,有什么用?”
顾冰川说:“有用。”
林晚说:“有什么用?”
顾冰川说:“记住了。”
林晚愣住了。
她看着顾冰川,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车继续开,往那个一个人的家。
回去的路上,苏念一直没消停。
“季熔,你跟我说实话,顾冰川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季熔说:“没什么感觉。”
苏念说:“没什么感觉?他那么帅,那么有气场,你居然没感觉?”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骗人。我看你愣了一秒。”
季熔说:“那是在想他是谁。”
苏念说:“想起来了吗?”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那是顾冰川!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
季熔想了想,说:“哦,想起来了。”
苏念说:“你想起来了,就这反应?”
季熔说:“不然呢?”
苏念说:“比如……激动一下?高兴一下?紧张一下?”
季熔说:“不激动。”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真是……不是人。”
季熔说:“是人。”
苏念说:“是,但不是正常人。”
季熔没说话。
车到站了。两人下车,往宿舍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苏念突然说:“季熔,你觉得顾冰川为什么要问你名字?”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你说他是不是……”
季熔说:“是不是什么?”
苏念说:“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季熔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念,三秒,然后说:“你想多了。”
苏念说:“我没想多。你没看见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季熔说:“什么眼神?”
苏念说:“就是……很专注,很认真,好像你是他唯一想看见的人。”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算了,跟你说这些没用。你这个人,对什么都无所谓。”
他摆摆手,往自己的楼走去。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楼走。
脑子里想着苏念说的话。
“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可能。
他只是一个新人,一个孤儿,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那个人是深蓝的老总,C市商界的神话。他们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推开门,上楼,回宿舍。
回到宿舍,季熔关上门,站在房间里。
他把背包放下,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想起今晚的事。
那些人的惊讶,那些人的问题,那些人的佩服。他都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他身后,说“火候刚好”。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他想起那个人问他的名字,说“季熔,记住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记住他的名字。
但他知道,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看商品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前,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
他想了想,写下:
“年会,做了开水白菜。很多人尝了,都说好。有一个人,说‘火候刚好’。他叫顾冰川。”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凌晨四点,季熔又醒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近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天边那一点光,想起昨晚的事。
那个人,说“火候刚好”。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做菜和做人一样,火候不到,生;过了,糊。”
那个人,懂火候。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看着那道光,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他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同样的日出。
那个人,叫顾冰川。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早上七点,顾冰川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林晚已经在工位上了。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说:“顾总早。”
顾冰川点头,走进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
窗外的城市刚刚醒来,阳光照在高楼上,把玻璃染成金色。
他想起昨晚的事。
那个人站在操作台前,低头专注的样子。那个人回头看他时的眼神。那个人说“季熔”时的声音。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文件夹。
翻开,看着那张照片。
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薄唇紧抿。
他看着那双眼睛,说:“季熔。”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这个名字,他会记住一辈子。
林晚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说:“顾总,这些需要您签字。”
顾冰川点头,拿起文件,一份一份看过去,签上名字。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发现他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嘴角有一点上扬的弧度,虽然很淡,但她跟了他五年,看得出来。
她说:“顾总,您今天心情很好?”
顾冰川说:“没有。”
林晚说:“有。您嘴角上扬了。”
顾冰川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上扬了吗?他自己都不知道。
林晚说:“是因为昨晚那个人?”
顾冰川看着她,三秒,然后说:“林晚。”
林晚说:“嗯?”
顾冰川说:“有些事,不要问。”
林晚说:“知道了。”
她拿起文件,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冰川又拉开那个抽屉,看着里面的东西。
她轻轻叹了口气,推门出去。
早上七点,季熔从食堂出来,往排练厅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的课。
苏念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早餐。
“季熔!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走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说:“季熔,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还行是睡了还是没睡?”
季熔说:“睡了。”
苏念说:“那就好。”他顿了顿,“昨晚顾冰川那事,你没多想吧?”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真的?”
季熔说:“嗯。”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想。”
季熔说:“想了也没用。”
苏念说:“怎么没用?万一他真的对你有意思呢?”
季熔说:“不可能。”
苏念说:“你怎么知道?”
季熔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苏念愣了一下。
他看着季熔,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他说:“季熔,你这样说,我有点难受。”
季熔看着他,说:“为什么?”
苏念说:“因为你不觉得自己配得上。”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你知道吗,你比很多人都强。你努力,你认真,你什么都会。你只是没机会。”
季熔说:“然后呢?”
苏念说:“然后你要相信自己。”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好。”
苏念说:“你又好。”
季熔说:“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上午九点,表演课。
刘老师走进教室,说:“今天继续练人物塑造。季熔,你先来。”
季熔走到前面。
刘老师说:“今天演一个刚知道自己得了绝症的人。没有台词,就用表情和动作。”
季熔站在那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昨晚的事。那个人站在他身后,说“火候刚好”。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叫什么。那个人说“季熔,记住了”。
他想起那些查过的资料。绝症,死亡,告别。
他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有绝望,有对生的眷恋。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正在经历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
刘老师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刘老师说:“行了。”
季熔眨了眨眼,那个病人消失了。他又变回季熔。
他站在那里,看着刘老师。
刘老师说:“进步很大。”
季熔说:“谢谢。”
刘老师说:“你今天在想什么?”
季熔说:“想一个人。”
刘老师说:“什么人?”
季熔说:“一个让我有感觉的人。”
刘老师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那很重要。”
季熔说:“为什么?”
刘老师说:“因为感觉,是演员最重要的东西。”
季熔点点头,走回位置。
苏念在旁边小声说:“季熔,你刚才演得太好了。你想到谁了?”
季熔说:“一个认识的人。”
苏念说:“顾冰川?”
季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念说:“我就知道。”
中午,两人在食堂吃饭。
苏念一边吃一边说:“季熔,你说顾冰川今天还会来公司吗?”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他来干什么?”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他要是来了,你会跟他说话吗?”
季熔说:“不会。”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说:“没话说。”
苏念说:“你可以问他为什么昨天问你名字。”
季熔说:“不问。”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说:“不关我的事。”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真是……油盐不进。”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就不能主动一点?”
季熔说:“不能。”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说:“又习惯。”
季熔说:“嗯。”
苏念叹了口气,继续吃饭。
但他在心里想,季熔这个人,得有人来撬开他的壳。
那个顾冰川,会不会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