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火候刚好”

年会接近尾声,人群渐渐散去。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喧哗声也越来越小。服务生穿梭在桌椅之间,收拾着杯盘狼藉的桌面。有人站在门口寒暄告别,有人已经上了车,消失在夜色里。

季熔站在那个角落的操作台前,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刀擦干净,收进刀套里。那把刀跟了他很久,刀柄已经被磨得光滑,但刀刃依然锋利。他把刀套放进背包,拉上拉链。

保温桶里的汤还剩小半桶。他把盖子盖好,准备带回去。虽然熬了十二个小时,但他一口都没尝过。不是不想,是没时间。表演一结束,就被人围着问这问那,然后就开始收拾。

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说:“季熔,你这汤还要吗?不要我倒了。”

季熔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说:“要。”

工作人员点点头,走了。

季熔继续收拾。他把案板上的碎屑清理干净,把用过的碗放进收纳箱,把灶台擦了一遍。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事。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在他旁边帮忙。他一边帮忙一边说:“季熔,你今天太牛了。你知道刚才有多少人问我你是谁吗?”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至少十几个!都说你做的汤太好喝了,想认识你。”

季熔说:“哦。”

苏念说:“你就不能热情一点?”

季熔说:“怎么热情?”

苏念说:“比如……笑笑?”

季熔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苏念说:“你那是笑?那是脸皮抽搐。”

季熔说:“那就是笑。”

苏念叹了口气,说:“行,那就是笑。”

两人继续收拾。

季熔正弯着腰往背包里塞东西,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道菜,火候刚好。”

那声音很低,很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季熔愣了一下,直起腰,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离他大概两步远。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一丝不苟。个子很高,比季熔还高一点。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能把人吸进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又不是冷,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

季熔看着他,愣了一秒。

这张脸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想不起来。

那人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季熔说:“谢谢。”

那人说:“开水白菜,最难的是汤。汤要清,但味道要厚。你这汤,清了,也厚了。”

季熔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一般人尝了,只会说“好喝”或者“真鲜”。但这个人,说的不是好喝,说的是“清了,也厚了”。

他懂行。

季熔说:“熬了十二个小时。”

那人点点头,说:“难怪。”

又是三秒沉默。

旁边苏念站在那儿,看看季熔,又看看那个人,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熔说:“你也是星曜的?”

那人说:“合作方。”

季熔说:“哦。”

他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把保温桶的背带整理好,把背包的拉链拉上,把操作台上最后一点水渍擦干净。

那人站在他身后,没有走。

季熔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他背上。

他没回头,继续收拾。

又过了几秒,那人开口了。

“你叫什么?”

季熔停下动作,回过头。

那人看着他,眼睛还是很黑,很深。

季熔说:“季熔。”

那人说:“季熔,记住了。”

季熔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也没再说什么。他看了季熔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穿过那些还没收拾完的桌椅,穿过那几个还在聊天的服务生,穿过那扇半开的门,消失在夜色里。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苏念凑过来,小声说:“季熔,那是顾冰川!深蓝的顾总!”

季熔说:“哦。”

苏念说:“哦?你就哦?他问你名字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知道他问你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季熔说:“什么?”

苏念说:“意味着他想认识你!”

季熔想了想,说:“也许吧。”

他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苏念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他说:“季熔,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激动?那可是顾冰川!C市商界的神话!他主动跟你说话!”

季熔说:“然后呢?”

苏念说:“然后……然后……”他说不下去了。

季熔说:“他问了我名字,我告诉他了。就这样。”

他把背包背上,拎起保温桶,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操作台。那碗汤,还剩下一些,放在桌上。他忘了倒。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回去,把那碗汤端起来,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苏念看着,说:“你干嘛倒了?”

季熔说:“没给自己留。”

苏念说:“你熬了十二个小时,一口都没喝?”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你真行。”

季熔没说话,拎着保温桶,走了。

苏念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顾冰川上了车,坐在后座。

司机问:“顾总,回家吗?”

他说:“先开一会儿。”

司机点点头,发动了车。

车慢慢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顾冰川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个人站在操作台前,弯着腰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事。

他回头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他。浅褐色的,很平静,像一潭水。但水下面有东西,他能感觉到。

他说“谢谢”,就两个字。

他说“熬了十二个小时”,就几个字。

他问他叫什么,他说“季熔”。就两个字。

话少得可怜。

但他就是记住了。

顾冰川闭上眼,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个画面。那个人回头看他,眼睛里的光,嘴角的弧度,还有他说“谢谢”时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林晚坐在旁边,看着他。她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顾总,您刚才去找他了?”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说什么了?”

顾冰川说:“说他菜做得好。”

林晚说:“就这?”

顾冰川说:“问他名字。”

林晚说:“他告诉您了?”

顾冰川说:“季熔。”

林晚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然后走了。”

林晚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顾总,您这搭讪水平,真的不行。”

顾冰川说:“是吗?”

林晚说:“是啊。您至少得问个微信吧?或者约个下次见面?就问了名字,有什么用?”

顾冰川说:“有用。”

林晚说:“有什么用?”

顾冰川说:“记住了。”

林晚愣住了。

她看着顾冰川,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车继续开,往那个一个人的家。

回去的路上,苏念一直没消停。

“季熔,你跟我说实话,顾冰川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季熔说:“没什么感觉。”

苏念说:“没什么感觉?他那么帅,那么有气场,你居然没感觉?”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骗人。我看你愣了一秒。”

季熔说:“那是在想他是谁。”

苏念说:“想起来了吗?”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那是顾冰川!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

季熔想了想,说:“哦,想起来了。”

苏念说:“你想起来了,就这反应?”

季熔说:“不然呢?”

苏念说:“比如……激动一下?高兴一下?紧张一下?”

季熔说:“不激动。”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真是……不是人。”

季熔说:“是人。”

苏念说:“是,但不是正常人。”

季熔没说话。

车到站了。两人下车,往宿舍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苏念突然说:“季熔,你觉得顾冰川为什么要问你名字?”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你说他是不是……”

季熔说:“是不是什么?”

苏念说:“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季熔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念,三秒,然后说:“你想多了。”

苏念说:“我没想多。你没看见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季熔说:“什么眼神?”

苏念说:“就是……很专注,很认真,好像你是他唯一想看见的人。”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算了,跟你说这些没用。你这个人,对什么都无所谓。”

他摆摆手,往自己的楼走去。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楼走。

脑子里想着苏念说的话。

“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可能。

他只是一个新人,一个孤儿,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那个人是深蓝的老总,C市商界的神话。他们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推开门,上楼,回宿舍。

回到宿舍,季熔关上门,站在房间里。

他把背包放下,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想起今晚的事。

那些人的惊讶,那些人的问题,那些人的佩服。他都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他身后,说“火候刚好”。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他想起那个人问他的名字,说“季熔,记住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记住他的名字。

但他知道,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看商品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前,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

他想了想,写下:

“年会,做了开水白菜。很多人尝了,都说好。有一个人,说‘火候刚好’。他叫顾冰川。”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凌晨四点,季熔又醒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近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天边那一点光,想起昨晚的事。

那个人,说“火候刚好”。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做菜和做人一样,火候不到,生;过了,糊。”

那个人,懂火候。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看着那道光,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他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同样的日出。

那个人,叫顾冰川。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早上七点,顾冰川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林晚已经在工位上了。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说:“顾总早。”

顾冰川点头,走进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

窗外的城市刚刚醒来,阳光照在高楼上,把玻璃染成金色。

他想起昨晚的事。

那个人站在操作台前,低头专注的样子。那个人回头看他时的眼神。那个人说“季熔”时的声音。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文件夹。

翻开,看着那张照片。

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薄唇紧抿。

他看着那双眼睛,说:“季熔。”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这个名字,他会记住一辈子。

林晚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说:“顾总,这些需要您签字。”

顾冰川点头,拿起文件,一份一份看过去,签上名字。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发现他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嘴角有一点上扬的弧度,虽然很淡,但她跟了他五年,看得出来。

她说:“顾总,您今天心情很好?”

顾冰川说:“没有。”

林晚说:“有。您嘴角上扬了。”

顾冰川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上扬了吗?他自己都不知道。

林晚说:“是因为昨晚那个人?”

顾冰川看着她,三秒,然后说:“林晚。”

林晚说:“嗯?”

顾冰川说:“有些事,不要问。”

林晚说:“知道了。”

她拿起文件,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冰川又拉开那个抽屉,看着里面的东西。

她轻轻叹了口气,推门出去。

早上七点,季熔从食堂出来,往排练厅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的课。

苏念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早餐。

“季熔!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走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说:“季熔,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还行是睡了还是没睡?”

季熔说:“睡了。”

苏念说:“那就好。”他顿了顿,“昨晚顾冰川那事,你没多想吧?”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真的?”

季熔说:“嗯。”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想。”

季熔说:“想了也没用。”

苏念说:“怎么没用?万一他真的对你有意思呢?”

季熔说:“不可能。”

苏念说:“你怎么知道?”

季熔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苏念愣了一下。

他看着季熔,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他说:“季熔,你这样说,我有点难受。”

季熔看着他,说:“为什么?”

苏念说:“因为你不觉得自己配得上。”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你知道吗,你比很多人都强。你努力,你认真,你什么都会。你只是没机会。”

季熔说:“然后呢?”

苏念说:“然后你要相信自己。”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好。”

苏念说:“你又好。”

季熔说:“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上午九点,表演课。

刘老师走进教室,说:“今天继续练人物塑造。季熔,你先来。”

季熔走到前面。

刘老师说:“今天演一个刚知道自己得了绝症的人。没有台词,就用表情和动作。”

季熔站在那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昨晚的事。那个人站在他身后,说“火候刚好”。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叫什么。那个人说“季熔,记住了”。

他想起那些查过的资料。绝症,死亡,告别。

他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有绝望,有对生的眷恋。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正在经历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

刘老师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刘老师说:“行了。”

季熔眨了眨眼,那个病人消失了。他又变回季熔。

他站在那里,看着刘老师。

刘老师说:“进步很大。”

季熔说:“谢谢。”

刘老师说:“你今天在想什么?”

季熔说:“想一个人。”

刘老师说:“什么人?”

季熔说:“一个让我有感觉的人。”

刘老师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那很重要。”

季熔说:“为什么?”

刘老师说:“因为感觉,是演员最重要的东西。”

季熔点点头,走回位置。

苏念在旁边小声说:“季熔,你刚才演得太好了。你想到谁了?”

季熔说:“一个认识的人。”

苏念说:“顾冰川?”

季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念说:“我就知道。”

中午,两人在食堂吃饭。

苏念一边吃一边说:“季熔,你说顾冰川今天还会来公司吗?”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他来干什么?”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他要是来了,你会跟他说话吗?”

季熔说:“不会。”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说:“没话说。”

苏念说:“你可以问他为什么昨天问你名字。”

季熔说:“不问。”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说:“不关我的事。”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真是……油盐不进。”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就不能主动一点?”

季熔说:“不能。”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说:“又习惯。”

季熔说:“嗯。”

苏念叹了口气,继续吃饭。

但他在心里想,季熔这个人,得有人来撬开他的壳。

那个顾冰川,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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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与冰川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