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进行到第九个节目的时候,台下的人已经有点心不在焉了。
唱歌的唱完了,跳舞的跳完了,演小品的也演完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该聊的天聊完了,该认识的也认识了。有人开始看手机,有人小声打哈欠,有人端着酒杯在角落里继续谈事情。
主持人走上台,拿起话筒,笑着说:“各位来宾,今晚的最后一个节目,有点特别。”
台下有人懒洋洋地抬头。
主持人说:“不是唱歌,不是跳舞,是做菜。”
台下响起一阵轻笑。做菜?年会上做菜?
主持人继续说:“表演者,是我们公司的新人,季熔。他要做的菜,叫——开水白菜。”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阵议论声。
“开水白菜?那不是国宴菜吗?”
“听说过,没吃过。听说看着像开水,喝起来特别鲜。”
“新人做这个?能行吗?”
“看看呗,反正最后一个节目了。”
顾冰川坐在第三排的位置,手里端着酒杯,没喝。
他的目光落在台上,等着那个人出来。
工作人员推上来一个操作台,上面放着炉子、锅、案板、各种食材。操作台不大,但布置得很整齐,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
然后,季熔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操作台前,站定,没有看台下的人。只是看着面前的食材。
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
顾冰川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季熔站在操作台前,深吸了一口气。
台下有几百号人,但他没看。他只看眼前的食材。
案板上放着几样东西:一颗白菜,已经剥好了,只剩下最嫩的菜心;一个保温桶,里面是他熬了十二个小时的高汤;几个碗,装着各种配料。
他拿起刀。
那把刀是他自己的,从宿舍带来的。不算名贵,但跟了他很久。刀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刀刃却依然锋利。
他把白菜心放在案板上,开始切。
刀起刀落,又快又稳。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刀工,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白菜心在他手里变成均匀的几瓣,每一瓣大小一样,形状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有人小声说:“这刀工,绝了。”
旁边的人说:“他是学厨师的?”
“不知道,听说是个新人。”
季熔没有听见那些议论。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的菜,手里的刀,心里的节奏。
切完白菜,他把刀放下,拿起保温桶。
打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倒进锅里。汤清澈如水,一点油花都没有,在灯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加热,小火。
然后他把切好的白菜放进去,焯了一下。时间刚好,一秒不差。捞出来,装进碗里。
最后一步,浇汤。
他端起锅,把汤从高处浇下。清澈的汤从壶嘴流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碗里,激起一圈涟漪。那涟漪慢慢散开,又慢慢消失,最后碗里只剩下一片清澈。
整个过程,不过三分钟。
季熔把碗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站在那里。
台下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问:“这就完了?这是开水煮白菜?”
季熔说:“可以尝尝。”
工作人员端着那碗汤,分成小份,递给台下的嘉宾。
第一个尝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老板。他接过小碟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勺汤,清澈见底,还有一小片白菜。
他有点怀疑。这东西,能好喝?
他尝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的季熔,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碟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旁边的人问:“怎么样?”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自己尝尝。”
旁边的人尝了一口,也愣住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人尝了。每个人尝完之后,都是同样的表情——愣住,然后低头看那碗汤,再抬头看台上的季熔。
“这汤……怎么这么鲜?”
“这是怎么做的?”
“看着像开水,喝起来怎么比鸡汤还鲜?”
“那个年轻人是谁?”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热烈。
季熔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他们的表情,从怀疑到惊讶,从惊讶到好奇,从好奇到佩服。他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想一件事。
师父,我没给你丢人。
顾冰川也接到了一个小碟子。
他低头看着那清澈的汤,想起刚才季熔操作时的每一个动作。切菜,倒汤,焯水,浇汤。三分钟,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尝了一口。
汤入口,很淡,淡得像水。但紧接着,一股鲜味在舌尖炸开,慢慢扩散到整个口腔。那种鲜,不是调出来的,是熬出来的。老母鸡的鲜,鸭子的鲜,排骨的鲜,火腿的鲜,全都融在这一勺清澈的汤里。
他放下小碟子,看向台上。
季熔还站在那儿,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人群里,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顾冰川看着他,很久。
旁边林晚小声说:“顾总,好喝吗?”
顾冰川说:“好。”
林晚说:“那个季熔,还真有一手。”
顾冰川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那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尝过汤的人越来越多,围到台前的人也越来越多。
“小师傅,这汤怎么做的?”
“熬了多久?”
“白菜为什么还是脆的?”
“能教教我吗?”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但季熔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
苏念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他旁边,笑嘻嘻地说:“各位各位,别急别急,一个一个问。”他转头看着季熔,“季熔,你倒是说句话啊。”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十二个小时。”
苏念说:“什么?”
季熔说:“汤,熬了十二个小时。”
有人问:“用的什么材料?”
季熔说:“老母鸡,鸭子,排骨,火腿。”
有人问:“白菜呢?怎么处理的?”
季熔说:“只留菜心,焯一下。”
有人问:“为什么汤是清的?”
季熔说:“扫汤。”
有人问:“什么是扫汤?”
季熔想了想,说:“用肉茸把杂质吸掉。”
那些人听着,似懂非懂,但看他的眼神更佩服了。
苏念在旁边说:“季熔,你懂得真多。”
季熔说:“师父教的。”
苏念说:“师父是谁?”
季熔说:“以前的老厨师。”
苏念点点头,没再问。
沈韬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
他旁边站着陈明,星曜的董事长。陈明说:“这个季熔,就是你新签的那个?”
沈韬说:“对。”
陈明说:“挺有意思的。会做菜,还会演戏?”
沈韬说:“还在培训。”
陈明说:“好好培养,说不定能成。”
沈韬说:“我知道。”
陈明拍拍他的肩,走了。
沈韬继续站在那儿,看着季熔。
那个孩子,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沈韬知道,他在乎。
他要是真的不在乎,就不会熬十二个小时的汤,不会切那么仔细的白菜,不会在台上站得那么直。
他只是不表现出来。
沈韬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晚站在人群里,也看着季熔。
她想起刚才顾冰川看他的眼神。那种专注,那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看看季熔,又看看顾冰川的方向。
顾冰川还坐在原位,手里端着那杯没喝的酒,目光却一直落在台上那个人身上。
林晚叹了口气。
她跟了顾冰川五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以前也有女人追他,有钱的,漂亮的,有背景的,他看都不看一眼。有人传他是gay,他也不解释,只是继续工作。
现在,他看一个男的,看了这么久。
林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顾冰川变了。
她走过去,在顾冰川旁边坐下,说:“顾总,您要不要上去说句话?”
顾冰川说:“不用。”
林晚说:“您看他那么久,不想认识一下?”
顾冰川说:“认识过了。”
林晚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
顾冰川说:“刚才。”
林晚说:“说什么了?”
顾冰川说:“他说,十二个小时。”
林晚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顾总,您这搭讪水平,太低了。”
顾冰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年会接近尾声,人群渐渐散去。
季熔站在操作台前,开始收拾东西。他把刀擦干净,收起来。把保温桶盖上,准备带走。把案板上的碎屑清理掉。
苏念在旁边帮忙,一边帮忙一边说:“季熔,你今天太牛了。你没看见那些人看你的眼神,都跟看明星似的。”
季熔说:“没看。”
苏念说:“没看?你居然没看?”
季熔说:“忙着。”
苏念说:“忙着做菜?”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做完菜也不看?”
季熔说:“不看。”
苏念叹了口气,说:“季熔,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说完,因为有人走过来了。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他们面前。
是顾冰川。
苏念愣了一下,赶紧说:“顾总好!”
顾冰川点点头,目光落在季熔身上。
季熔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顾冰川说:“那道菜,火候刚好。”
季熔说:“谢谢。”
顾冰川说:“你叫什么?”
季熔说:“季熔。”
顾冰川说:“季熔,记住了。”
季熔看着他,没有说话。
旁边的工作人员在喊:“季熔,东西收拾好了吗?要撤了!”
季熔回头应了一声,然后看着顾冰川,说:“顾总,我先走了。”
顾冰川点头。
季熔转身,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看季熔的背影,又看看顾冰川,然后小声说:“顾总,您认识季熔?”
顾冰川说:“刚认识。”
苏念说:“哦。”他想了想,又说,“季熔这人话少,但人特别好。您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顾冰川看着他,说:“你是他朋友?”
苏念说:“对,他第一个朋友。”
顾冰川说:“知道了。”
他转身,也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好像很正常,但又好像不太正常。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追着季熔跑了。
季熔坐在回去的车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他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却在想着刚才的事。
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那道菜,火候刚好。”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做人如做菜,火候不到,生;过了,糊。”
那个人,懂火候。
“你叫什么?”
“季熔。”
“季熔,记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要记住他的名字。但他知道,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看商品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
苏念在旁边说:“季熔,你发什么呆?”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有。你从刚才就一直发呆。”
季熔说:“在想事。”
苏念说:“想什么事?”
季熔说:“想一个人。”
苏念眼睛亮了,说:“谁?是不是顾总?”
季熔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我刚才看见了。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是啊。你没注意?”
季熔说:“没注意。”
苏念说:“你光顾着做菜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季熔,你说顾总为什么一直看你?”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你说他是不是……”
他没说完。
季熔说:“是不是什么?”
苏念说:“没什么。”他笑了笑,“算了,不想了。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季熔没说话。
但他在想,那个人,为什么一直看他。
晚上十一点,季熔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今晚的事。
那些人的惊讶,那些人的问题,那些人的佩服。他都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说“火候刚好”。
那个人,懂他做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凌晨四点,季熔又醒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近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天边那一点光,想起昨晚的事。
师父,他没给他丢人。
那个人,懂他做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看着那道光,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