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年会的筹备

培训第五十五天,周三下午四点,季熔被沈韬叫到办公室。

他推开门的时候,沈韬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他进来,沈韬冲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季熔在沙发上坐下,等着。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沈韬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墙上挂着几个艺人的照片,都是他带出来的。

沈韬打完电话,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

“季熔,有个事跟你说。”沈韬开口。

季熔看着他。

沈韬说:“下个月公司年会,全公司上下几百号人,还有合作方、投资人、媒体。每年都有艺人表演节目。”他顿了顿,“今年,你上。”

季熔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

沈韬说:“表演节目。唱歌,跳舞,随便什么都行。”

季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会唱歌。”

沈韬说:“那跳舞呢?”

季熔说:“也不会。”

沈韬说:“那你有什么会的?”

季熔想了想,说:“做饭。”

沈韬愣住了。

他看着季熔,三秒,然后说:“做饭?”

季熔说:“嗯。做一道菜。”

沈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他说:“季熔,你知道年会是干什么的吗?几百号人看着,还有媒体,你上去做菜?”

季熔说:“不行吗?”

沈韬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他说:“不是不行,是从来没人这么干过。”

季熔说:“那我可以试。”

沈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做什么菜?”

季熔说:“开水白菜。”

沈韬说:“什么?”

季熔说:“一道川菜。看着像开水,其实是汤。很有观赏性。”

沈韬想了想,说:“有观赏性就行。但你能保证做得好?”

季熔说:“能。”

沈韬说:“多久没做了?”

季熔说:“十几年。”

沈韬又愣住了。他说:“十几年?那你还能记得?”

季熔说:“记得。刀工和火候,不会忘。”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行,你准备。需要什么跟我说。”

季熔说:“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韬在后面说:“季熔。”

他回头。

沈韬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上吗?”

季熔说:“不知道。”

沈韬说:“因为你该让更多人看见了。”

季熔站在那里,看着他。

沈韬说:“去吧。”

季熔推门出去。

从沈韬办公室出来,季熔走在走廊里。

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对话。

年会。表演。开水白菜。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个。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四川”学做菜的日子。那时候他才八岁,站在凳子上才够得着灶台。老板是个退伍军人,脾气暴躁,但手艺很好。他教他切菜,教他调味,教他掌握火候。

开水白菜,是店里最考究的一道菜。老板说,这道菜看着简单,其实最难。汤要清,但味道要厚。火候差一点,就全毁了。

他练了很久,才学会。

后来老板走了,他也离开了。十几年没再做。

但他还记得那个味道。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上来,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他看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在想:他还能做出来吗?

他不知道。

但沈韬说行,那就试。

回到排练厅,苏念正在压腿。看见他进来,苏念凑过来,说:“沈韬找你干嘛?”

季熔说:“让我参加年会表演。”

苏念眼睛亮了,说:“真的?太好了!你表演什么?”

季熔说:“做菜。”

苏念愣住了。他瞪大眼睛,说:“做菜?”

季熔说:“嗯。”

苏念说:“年会表演做菜?”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认真的?”

季熔说:“嗯。”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笑了。他说:“季熔,你真是……不走寻常路。”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做什么菜?”

季熔说:“开水白菜。”

苏念说:“那是什么?”

季熔说:“一道川菜。”

苏念说:“好吃吗?”

季熔说:“好吃。”

苏念说:“那你做给我尝尝。”

季熔说:“还没做。”

苏念说:“那什么时候做?”

季熔说:“年会。”

苏念说:“那还有一个月呢。”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你现在开始准备?”

季熔说:“嗯。”

苏念说:“需要帮忙吗?”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那我到时候吃就行。”

季熔说:“好。”

第二天一早,季熔就去了市场。

C市最大的菜市场,离公司一个小时车程。他凌晨四点起来,练完台词,六点出发,七点就到了。

市场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他穿过人群,走到熟悉的摊位前。

卖鸡的老张看见他,笑着说:“小季?好久不见,今天买什么?”

季熔说:“老母鸡,要好的。”

老张说:“有多好?”

季熔说:“做汤的。”

老张点点头,从笼子里抓出一只鸡,说:“这只,养了三年,肉紧汤鲜。”

季熔接过来看了看,说:“行。”

老张说:“还要什么?”

季熔说:“鸭子,排骨,火腿。”

老张说:“你这是要做大菜啊。”

季熔说:“嗯。”

老张帮他挑好,算好钱。季熔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袋子里。

接下来是买姜、葱、料酒,还有那些配料。他一个一个摊位走过去,仔细挑选。每一根葱都要新鲜的,每一块姜都要老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最好的。

卖菜的大妈认识他,说:“小季,今天买这么多,请客啊?”

季熔说:“不是。”

大妈说:“那是什么?”

季熔说:“表演。”

大妈说:“表演?做菜表演?”

季熔说:“嗯。”

大妈笑了,说:“你这孩子,真有意思。”

季熔没说话,付了钱,拎着东西走了。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

他把东西放下,开始整理。鸡要处理,鸭要处理,排骨要焯水,火腿要切片。他站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一样一样地弄。

隔壁的王大爷探头进来,说:“小季,今天做好吃的?”

季熔说:“嗯。”

王大爷说:“做什么?”

季熔说:“汤。”

王大爷说:“什么汤?”

季熔说:“开水白菜。”

王大爷愣了一下,说:“那是国宴菜啊,你会做?”

季熔说:“会一点。”

王大爷说:“那我等着尝。”

季熔说:“好。”

他继续处理食材。

鸡去毛,鸭去内脏,排骨焯水,火腿切片。每一个步骤都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他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做这道菜时的情景。师父说:“做菜和做人一样,火候不到,生;过了,糊。”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处理完,已经下午两点了。他把食材放进冰箱,然后去公司。

下午还有课。

下午的课是形体课。季熔站在镜子前,一遍一遍地练动作。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道菜。

火候,时间,顺序。每一步都要算好。

“季熔,你今天怎么老是走神?”陈老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季熔回过神,说:“没有。”

陈老师说:“有。你刚才那个动作,慢了半拍。”

季熔说:“再来一遍。”

他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对了。

陈老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课之后,苏念凑过来,说:“季熔,你今天在想什么?”

季熔说:“菜。”

苏念说:“开水白菜?”

季熔说:“嗯。”

苏念说:“想什么?”

季熔说:“火候。”

苏念说:“你不是做过吗?”

季熔说:“十几年没做了。”

苏念说:“那你还能记得?”

季熔说:“记得一点。”

苏念说:“那你怎么练?”

季熔说:“试。”

苏念说:“试?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季熔说:“试到成功。”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这种人,真可怕。”

季熔说:“可怕?”

苏念说:“嗯。不成功就不停。太可怕了。”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不过我也挺佩服你的。想做就做,不怕失败。”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说:“又习惯。”

季熔说:“嗯。”

晚上九点,季熔回到宿舍,开始第一次试做。

他把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老母鸡,鸭子,排骨,火腿。他一样一样处理好,然后放进大锅里,加水,开火。

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他守在旁边,看着锅里的汤慢慢烧开。

汤开了,他把火调小,让它慢慢炖。

然后他开始处理鸡肉茸和猪肉茸。这是用来“扫汤”的,要把汤里的杂质吸附干净,让汤变得清澈如水。

他剁了很久,手有点酸,但没停。

三个小时后,汤炖好了。他把鸡肉茸放进去,慢慢搅动。汤开始变清,那些杂质被吸附到茸上。他捞出来,换猪肉茸,再搅一遍。

一遍,两遍,三遍。

汤越来越清,最后变得像水一样透明。

他尝了一口。

不对。

味道不够厚。太淡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锅汤,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倒了。

苏念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的汤渣,愣住了。他说:“你昨晚做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成功了吗?”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倒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倒了一锅汤?”

季熔说:“不好喝。”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真是……太狠了。”

季熔说:“不狠做不好。”

苏念说:“那你今天还试吗?”

季熔说:“试。”

苏念说:“晚上?”

季熔说:“嗯。”

苏念说:“我能来吗?”

季熔说:“来干嘛?”

苏念说:“学习。”

季熔说:“好。”

晚上九点,苏念准时出现在季熔宿舍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说:“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来,说:“谢谢。”

苏念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看着季熔在厨房里忙活,说:“我能帮什么?”

季熔说:“坐着。”

苏念说:“就坐着?”

季熔说:“嗯。”

苏念就坐着。

季熔开始处理食材。还是那些,鸡,鸭,排骨,火腿。他一样一样处理好,下锅,加水,开火。

苏念在旁边看着,说:“你做的这些,我怎么看不懂?”

季熔说:“炖汤。”

苏念说:“炖汤要这么多东西?”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得炖多久?”

季熔说:“三个小时。”

苏念说:“三个小时?”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我得等三个小时?”

季熔说:“你可以回去。”

苏念说:“不回去。我陪你。”

季熔没说话。

三个小时里,苏念就坐在那儿,看着季熔忙活。季熔偶尔和他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锅里的汤。

汤开了,调小火。汤炖了,加肉茸。一遍一遍,重复。

苏念看着,说:“季熔,你认真的样子,还挺帅的。”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怎么不谦虚?”

季熔说:“实话。”

苏念笑了,说:“你这人,真不谦虚。”

季熔说:“嗯。”

三个小时后,汤好了。季熔盛了一碗,递给苏念。

苏念接过来,尝了一口。

他愣住了。

他看着季熔,说:“这是开水?”

季熔说:“汤。”

苏念说:“这明明像开水,怎么这么鲜?”

季熔说:“炖出来的。”

苏念说:“太好喝了。”他又喝了一口,“季熔,你真的太牛了。”

季熔尝了一口。

这次对了。

味道厚了,汤清了,一切都刚刚好。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碗汤,想起师父说的话。

“火候到了,就成了。”

接下来的日子,季熔每天试做一遍。

食材买了一次又一次,汤炖了一锅又一锅。他越做越熟练,越做越自信。

沈韬来看了两次,尝了之后,说:“行,就这个。”

季熔说:“好。”

沈韬说:“年会那天,你最后上。前面是歌舞表演,压轴是你。”

季熔说:“好。”

沈韬说:“需要什么跟我说。”

季熔说:“锅和灶。”

沈韬说:“我让人准备。”

季熔说:“好。”

年会前一天晚上,季熔最后一次试做。

苏念还是来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季熔忙活。

他说:“季熔,你紧张吗?”

季熔说:“不紧张。”

苏念说:“为什么不紧张?”

季熔说:“做过了。”

苏念说:“做过了就不紧张?”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你明天做的时候,想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想做好。”

苏念说:“就这个?”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不想别的?比如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季熔说:“不想。”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说:“想了也没用。”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这种人,真的很少见。”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嗯。不紧张,不想后果,只做该做的。太酷了。”

季熔没说话。

汤好了。他盛了一碗,递给苏念。

苏念喝了,说:“比昨天更好。”

季熔尝了一口。

确实比昨天更好。

他把火关了,站在那里,看着那锅汤。

明天,就是年会。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做好。

晚上十一点,苏念回去了。

季熔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他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在想明天的事。

年会。几百号人。投资人。媒体。

他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看他。但他知道,他会把这道菜做好。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做菜和做人一样,火候不到,生;过了,糊。”

他做了十几年的人,终于开始找到火候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凌晨四点,季熔又醒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近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天边那一点光,想起今天的事。

年会。开水白菜。师父。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看着那道光,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今天是年会。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熔炉与冰川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